
我 需 要 一 天 的 阳 光
——谨以此文再次沉痛悼念我新逝的奶奶
雨,这细而长的灵物,整个冬天都没有消停过。
冬天将我团团围住,雨将我围了整整一个冬天。
一点也没有恨雨的意思,我只是不太习惯长时间和雨接触。
这灵物,将整个身子扑在我身上,从我的头发一直吻到二零零六年十二月三十日。
天,是湿的。夜色,是湿的。被窝也是湿的。
湿湿的一片,你随便在空中那么轻轻一捞,便可以捞出一大堆湿湿的事来。
墓地被这细面长的雨浇得喘不过气来,棺木已腐朽,灵魂便从地底的缝隙里悄悄地淌了出来。
奶奶坐在进城的救护车上,一个调皮的小鬼在路边用指尖弹破了汽车的轮胎,嘣,一声巨响,奶奶走在去瑶池的路上。
雨,一直密密地下,奶奶走得匆匆,没有带伞,爷爷用一口棺木紧紧地捂在奶奶身上。
爷爷说:老太婆,你等一等,我去捧一把黄土给你盖上。
十天了,雨,依然不停的下。
天,湿湿的。路,湿湿的。夜色还是湿湿的。
湿湿的一屋,你随便摸一把空气,然后轻轻一捏,便可以捏出一大把泪。
爷爷找不到一捧干燥的黄土来安放奶奶的灵魂。
爷爷颓然地坐在奶奶的灵堂前,双手用大姆指紧紧地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我看见,爷爷用食指在眼眶边上轻轻一刮,一滴浊泪,淋湿了满满一屋子的人。
花圈哭了,那对纸糊的牛马流泪了,天快亮了,奶奶也该走了。
不,奶奶,再给我一天的时间,我会唤来阳光。
锣鼓敲起来了,白狮舞起来了,孝龙旋起来了,天亮了,老天呀,你这可爱的雨儿也该停了。
我只要一天的阳光就够了。
我需要一天的阳光,晒干奶奶的花圈、灵屋和那一对她要牵走的牛马。
我需要一天的阳光,让我和奶奶在阳光下坐一会儿,再陪她抽一袋烟,顺便问她:是不是最疼我和我老娘。
爷爷用纸轻轻盖在奶奶的脸上,爷爷说:她睡着了。堂屋内,泪成洋。
奶奶,你走了,哪一个给我爷爷煮饭,哪一个配给我爷爷话家常?
我需要一天的阳光,晾干奶奶给爷爷浆洗的最后一杆衣裳。
天亮了,雨停了,奶奶走了。
爸爸和几个叔叔用石头在养儿坡上给奶奶砌了好大一个国。
国的正中,我看见了一轮圆圆的月亮。
爸爸和叔叔们说:月亮底下好乘凉。
我说,月亮好冷,奶奶需要的是一轮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