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路 花 开

            一 路 花 开
 
     杜鹃花，红艳艳，十里河，一河流水隔了两家人。
     阿露住河东，阿莲住河西。
     河东的阿莲家养鱼，河西的阿露爸是个弄潮男儿。
     阿露爸是阿莲妈的心上儿，可一场洪水带来了阿露妈，阿莲妈就嫁给了阿莲爸，站在河东看着阿露的爸。阿露还没影，阿莲妈就生下了阿莲。
    阿莲妈奶水多，阿莲吃不完，阿莲妈涨得不行了，就干脆用手把多的奶水挤进河里，引来一河的鱼儿。
    阿露爸摸鱼儿摸到了西岸，看着裸着一对丰乳阿莲妈，举起手中的大鲤鱼，笑着说，阿莲妈，你看你的奶水好甜啊，把我的鱼儿都引到你这边来了。
    阿露回家看见阿露妈正躺在床上，把手中的大鲤鱼往水缸里一扔，上前捏了一把阿露妈圆圆的屁股，说：我想有个娃。
    阿露爸说想有个娃，阿露妈第二年就生下了一个女娃。
    阿露妈也每天抱着阿露，坐在河东岸圆石上，裸着一对丰乳奶娃。
    阿莲已开口说话，隔着河叫阿露。阿妹，阿妹，快点长大。
    河水湾湾，月儿也弯弯。
    一场洪水带来了阿露妈，也卷走了阿露的娘。
    阿露爸一头栽进水里，去寻阿露娘。阿露爸在河里游了三天，阿露在河东岸哭了三天。阿莲妈摸着涨鼓鼓的奶，对阿莲爸说，去把阿露带过来，阿莲反正吃不完，正好可以奶阿露。
    阿露没了妈妈，阿莲的妈妈用自己奶水把她当女儿从小带到大。
    阿莲比阿露大两岁，阿露从不叫阿莲姐，只叫她阿莲。
    阿莲很喜欢阿露，走哪儿都带着她。阿莲有了花衣服，哪怕还只是穿了一次，她都会慷慨地让给阿露，谁叫两人都是吃阿莲的妈妈的奶水长大的。
    阿露穿着阿莲的衣服，村里的人常常把阿露叫成阿莲。阿露把嘴一瘪，哼，大叔大婶，我是阿露！
    阿露穿阿莲的衣服一直穿到十八，阿莲要出嫁，阿露很高兴，说：阿莲，阿莲，你又有花衣服穿了。
    阿莲要嫁的男人叫阿长，住十里河下，下河的鱼儿，都躲着阿长，阿长摸鱼摸到了阿莲家。阿莲家有条大黄狗，阿黄一叫，阿长爬到了岸边一棵桂树上，阿莲看着阿长，阿露在河东也看着阿长。
    阿莲笑着问：阿哥，你摸鱼儿怎么摸到桂树上，难道桂树上有鱼儿的家？
    阿长在桂树摘下一片桂树叶，用鼻上嗅了嗅，然后抬看着阿莲，唱到：阿妹耶，阿哥是闻到了桂花香，河里鱼儿哪有岸上的桂花香？阿妹耶，阿哥闻到了名字香，树上桂花哪有阿莲香？
    阿莲对着阿长咯咯一笑，唱：阿哥耶，阿莲心中自嘹亮，阿哥下河摸鱼儿，阿哥上岸闻花香，桂花没开花，哪来桂花香，阿哥耶，家花哪有野花香？
    阿长从桂树跳入十里河，一个鲤鱼打挺，跃出水面，对着岸上唱：阿莲耶，阿哥闻到了桂花香，下河摸鱼儿，上岸摘桂花。阿妹耶，去给阿爸说一声，八月十五桂花开，阿长要来娶阿莲。
    八月十五桂花要开，阿莲的阿长要来，阿莲忙嫁妆，阿露拿着阿长送来的一缎红绸，说：阿莲，这绸好做花衣服。阿莲笑，说：妹妹呀，姐姐要走了，送你一缎绸，做个花衣服。
    阿露瘪嘴，说：不，阿莲，从小到大，我都穿你穿过的，用你用过的，什么时候，我才能让你也穿我穿过的，用我用过的？
    阿莲拍拍阿露的肩，说：阿妹耶，我的傻妹妹，那是姐姐喜欢你！谁叫我们是两姊妹！
    八月的天，桂花要开，秋水也要来。还有三天阿莲就要出嫁，阿长捎信来，说族人要阿莲的生庚八字做道场，阿莲很着急，在家赶嫁妆，阿露沿河而下，一场秋雨，把阿露浇成了一个泪人儿，阿长看着阿露可怜样，沿河而上送阿露回了家。
    秋雨越下越大，阿露哆嗦着身子，说：阿长哥，雨太大，我一个人，我好怕！
    阿长看着被雨水浸湿的花衣服紧紧裹在阿露身上，说：阿露，赶紧把湿衣服换了吧，不然要感冒！
    阿露进了屋，关了门。阿长脱下衣裤，穿一条白绸短裤，站在堂屋拧干上面的雨水。阿长听见阿露一声尖叫，阿长以为出事了，冲了进去。
    门被关上，一团火把阿长紧紧抱住。一场秋水静静漫上河岸，雨，只有雨击打着阿露家屋上的青瓦，每一滴都好象要把青瓦击碎，天亮了，一团火终于被一夜的秋雨淋熄，一缎白绸被一轮从河东升起的秋日染上一朵血色的红莲。天亮了，雨停了，阿莲缝好最后一件嫁妆，那是一幅用红绸做的枕巾，阿莲用了整整一夜绣了一对戏水鸳鸯。
    八月十五到了，丹桂飘香，大红灯笼高高地挂在了阿莲家的堂屋门上。
    阿长和长长的迎亲队伍来到了阿莲门前的河坝上，阿露从河坝一直将阿长迎到阿莲屋前的桂树下，阿露笑着对阿长说：阿长哥，上次你摸鱼儿摸到了桂树上，下次还会不会摸到河的对岸上？
    阿长笑，说：哪有鱼儿在岸上走，鱼儿只在水中游，阿露，还是桂花香啊！
    阿莲要出门，拥着阿露，哭：“阿妹耶，姐姐走了，谁给你花衣服穿？”
    阿露也哭，抱着阿莲说：“姐，阿露有花衣服，姐给的花衣服，阿露一辈子也穿不完。“
    阿莲很感动，说：“阿妹耶，谁叫阿妈用她甘甜的乳汁养大了我又养活了你！”
    阿露看着阿长，拿出一块绸手帕，轻轻抹干阿莲眼角的泪，然后塞在阿莲手里，说：“阿姐耶，阿露一生都用你用过的东西，这一回，阿妹送你一条红手帕，你也用一次我用过的，阿姐耶，一辈子都用不完！”
    阿莲展开手帕，一缎白绸上面印了一朵血色的红莲。
    阿长手一挥，族人锣鼓齐喧，鞭炮齐鸣，震落一地桂花。
    一缎被剪碎了的白绸，从河的西岸，像桂花一样飘散，弯弯的十里河，向南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