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1-3(中篇小说)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1-20 23:40:48 / 个人分类:山高水长流

       流            

作者:龙河谷子

留言是一道美丽的彩虹,如真的谎言般,如诗,如水,如流云。

我应该属于那种娱乐有趣型,有时一钱不价,甚至是小人,但朋友却多如牛毛,却视女人为蛇蝎,所以不免在没有女人的地方脱女人的衣服,所以不免有的朋友会说色狼,色鬼也要称我一声“大哥”,所以不免有的朋友说我的“根”在于女人,所以我最终离不开女人,我需要有女人的温柔来毒杀我豺狼的罪孽。

没有比留言更怕读的文章,但我却急需这样一些东西,因为这能从某个角度体现我的一点点价值,虽然是作为同学们数年后饭后的茶资,虽然是作为朋友之戒,甚而至于是作为教育孩子的厚黑之剑,但我必须感谢他们,因为我的朋友们毕竟记住了我,毕竟我在他们心中还有那么一点点意思。

                              游杰写在留言册扉页上的话

1

有一天,游杰觉得他很累,往事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不敢回首,但他不得不回首,看看那些发涩的往事。

时间已经不太值钱,游杰的时间呢?就寄养在那些稀烂的阳光里。

游杰以前不懂诗,也不懂朦胧和苦难。

游杰是为了躲或者逃,才开始信仰上帝,涂抹那些稀烂的阳光。

 

19939月初,在雾江4号码头,一群来自湖粼市下游的大一新生,骄傲地背着牛仔包,从渡船上趾高气扬地走了下来。

游杰不太习惯脚上的新皮鞋,总是将脚高高提起,然后又迅速轻轻放下。

他有些瞧不起那些还穿着新布鞋的同乡,故意将肩上的新皮挂包往后推了推,放大了手摆动的幅度和脚提起的高度,使自己的整个身子左右剧烈晃动起来。

到码头来接大一新生的老男生们,都远远地绕过游杰,一窝蜂地扑向一起下船的几个新女同学。

游杰看见那些老男生们一个个接新女同学们背上的牛仔包像抢一样,心里暗自好笑,哼,不就是个女人嘛,老子今后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游杰进一步加大了手摆动的幅度,屁股都跷到天上去了。

爬完雾江码头长长的石梯,游杰把那些来接新生的老男生们远远地甩在身后,女生们跟在游杰屁股后头,喊:“慢点,等等他们,我们的包还在他们那儿呢!”

游杰把皮挂包往后一推,转过身来,才发现,刚才那几个抢女同学牛仔包的老男生舌头像六月的狗,一伸一缩,贪婪地吸着干燥的空气。

老男生们一到,游杰就叉开腿就走。女生们忙各自接过自己的牛仔包,背在背上。松了背的老男生们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女生们被牛仔背系勒得鼓鼓的胸包,说:“还,还,还是我来帮你背,背,背,包包。”女生们并不理会,和游杰一样放肆地摇晃着屁股,勇敢地向前走去。

老男生们一路追着介绍:我是物理系92级的张扬。我是中文系91级的牛诗。我叫华新。小妹妹,听我说,我叫柴孜,老家也是丰都的。交个朋友吧。认个老乡吧。叫我哥哥吧。

女生们一边走一边放肆地笑。一女生问:这条街叫什么名字?

老男生们一听,赶紧靠了过来,急急地说:“妹妹,沱群子。”

 “脱裙子”,女生一怔,说:“乱说。打你龟儿的嘴!”

老男生才知道说漏了嘴,忙改口说:“妹妹,对不起!对不起!不是脱裙子,是群沱子”

后来游杰才知道,到这里来读书的男生都叫这条街为“脱裙子”。这条街本来是叫群沱子,因为经常放黄色录像,一到周末,没有谈恋爱的男生们,都要到这里来看脱裙子的录像。

游杰和其它中文系的新生一样,被几个志愿者高度热情地带到系上辅导员处报名。一个女志愿者一路扭着水桶一样的腰,总挡在游杰前面,这使得游杰有些郁闷,每次高高抬起的脚,因怕踢了那女志愿者同学的肥臀,只有硬降了一半的高度。女志愿者很热情,甚至想夺下游杰那骄傲的皮挂包,但游杰一看到她笑起来脸上群星灿烂的雀斑,把皮挂包抓得更紧了。

游杰的父亲在送他出村口的时候,在他的身后重复了三次的话——绝不能和脸上有雀斑和身上有狐臭的女孩结婚。游杰想:父亲果然英明,脸上有雀斑的女人确实让人起鸡皮疙瘩。

到中文系办公室一看,游杰才知道,系上的辅导员就是他读高一时的数学老师章米。章米是怎么来这儿当辅导员的?

游杰很清楚章米的教学水平和管理能力。章米是教师中的精华型,游杰也不知是从哪儿听来的,浓缩的都是精华。章米老师身高只有14左右,个子极小,如十一二岁发育正常的少女。也许是章米老师那时个子太小了,所以在讲课时,总是断断续续,最后自己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解决。游杰总是在这个时候,勇敢地站出来,跑到讲台上帮章米老师完成她未完成教学。章米老师当初很感激,一年后,就将讲台交给了游杰的另一个老师,悄悄地离开了。

后来,游杰他们班他们学校没有一个人考上,游杰运气好,湖粼学院送来了一个保送名额,游杰是文科第一名,所以也就理所当然地被保送了。

游杰的父亲为游杰放了一半天的兜兜炮,并请了四十桌酒席,收齐了游杰的学费。

章米老师现在很光鲜,婉如小姑娘一样,被新生们像公主一样的簇拥着,笑声一阵一阵地从人群里挤出来,左右着在外围还没报到的新生的脸,一会黑黑地,一会儿红红地。游杰静静地站在门口,双手反抱皮挂包,也随着笑声的起伏,垫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朝里望。

章米老师见到游杰很兴奋,说:“游杰,我们又见面了,中午到我们家吃饭。我昨天就在报名册上看到你的名字,刚才那个女同学,还是我特意给你安排的,一会儿报完名,我叫她带你到学校去转一转。”

游杰回头一看,刚才那女志愿者学姐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正满脸堆笑,一边努力地用她那厚实的身板控制着报到队伍的起伏。

晚上,第一次躺在湖粼学院的宿舍里的游杰久久不能入睡。新棉絮,新床单,新得游杰浑身不自在。这么热的天,游杰怕睡着了出汗把新棉絮新床单弄脏了,游杰的家夏天是从来不铺床单的,即使到了冬天,也是一张黄篾席子了事。游杰想了半夜,把床单翻了个面,躺上去就睡着了。

 

2

麻儿:

当“雾江”、“绿石”在校园被炒得烈火熊熊时,你也想热闹一下。一天夜里,你又没洗脚,早早地上了床,蒙着头,在臭气熏天的被窝里捕捉了一整晚的意象。第三天,你的几首歪诗登在了一份读者数以十计的校园刊物上,那时没有人给你献花,请你签名,因为你用的是笔名。

你也居然敢用“笔名”,至少证明你还有“两刷子”,起码我是这样认为的。写诗没有稿费,打牌有时会有收入,于是你又去了“牌坛”。

大家都为你隐身“诗坛”而可惜,打牌时你又时常埋怨运气不佳。周末的日子又多得花不完,于是你想起了女人。

                  平昌人19966月留言于雾江河畔

 游杰确实不喜欢别人叫他麻儿。军训的第一天,一个来自平昌的同学居然开口就叫他麻儿。游杰最讨厌的就是脸上有麻子,游杰把雀斑也归类于麻子类,所以游杰很不喜欢他的这个平昌同学。

可事隔十年后,游杰才发现,留言册上第一个留言的居然就是那个平昌人,而且居然亲切地称他为“麻儿”,游杰很恼火,于是避开谈那个平昌人在学校的一切,以报复他当初不明智的称呼。

 

游杰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些当兵的,但军训并不以游杰的个人喜恶而终止。

初次见到教官是在301教室,游杰穿了一件军用衬衫,打了一条黑领带,端坐在教室的第一排。辅导员章米并没有来,一个秃顶的老师主持了和军官的见面仪式。

教官一到教室,游杰的眼便被教官“啪”地一个军礼给震住了。

军训的内容从队列开始。立正,稍息。稍息,立正。向后转,向左转,向右转。游杰始终觉得奇怪,为什么不能“向前转”。在教官眼里“向前”就是“向后”,甚至是“向左”“向右”,难道教官们也不敢“向前转”?后来游杰发现,“向前看”是必然的,但“向前转”是要出问题的。女同学们都在前排,年轻的教官们很快便被前两排的女生火辣辣地盯出了汗,终于喊出了“向前转”的口号。游杰提起右脚,正准备转动,可是动了一下,终于停了下来,原来向前转就是原地不动。

游杰很喜欢正步走。军训的第二天,大家在教官的指导下,进行正步走的训练。游杰很快便掌握了动作要领,事实上从游杰领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天开始,游杰就学会了正步走。游杰走了二十年的山路,“正步走”的动作,游杰梦想了二十年。如今草鞋换皮鞋,梦想终于变成了现实。游杰很快被教官选中作为标兵进行单独训练,可一个小时后,游杰回到了大部队中。游杰小伙子长得还算过得去,正步也还踢得不错,但海拔太低,找不到一个女生和他配对,所以教官只好另选一高个男生。

游杰的自尊在湖粼师院第一次受到了打击,从此,游杰看见长得高的女生就说那人基因变异,看见长得高的男生就说别人变态,并最终下结论为:山大无柴,人大无用。中文系93级的男生普遍较矮,都好像统一受了自然灾害一样,所以后来中文系93级的女生差不多都肥了体育系那块秧田。

军训的最后一个内容是练习射击。教官们先将男生放在一边空地上进行军姿训练,纹丝不动,一站就是一个小时,然后府下身耐心细致地手把手地教每一个女生如何进行瞄准,扣扳机,射击。从那一次开始,游杰再不敢小瞧女人,打靶归来,游杰他们中队女生获得了射击第一,而游杰打五颗子弹五颗都脱了靶。后来听说,每个中队都是女生射击第一。男生们都很郁闷,小娘们居然比男人还会射。

教官们要走了,在女生们的哭泣声中,他们骄傲得像得意的公鸡。他们抚摸着每一个女生的脸,并轻轻抹去她们眼角上的泪花,说:“我会想你们的!”

游杰看着教官那一双手从一个女生脸上移动到另一个女生脸上,然后再从另一个女生脸上移动到下一个女生脸上。游杰的脸上露出不屑,然后是忿恨,然后是骂:他妈的,不就是个臭当兵的吗!你他妈的凭什么用舀大粪的手摸我们女知识分子的脸。

 “呸”游杰狠狠地朝教官吐了一口久积心中的痰,收起女生们责怪的眼神,左右剧烈摇晃着双手,转身离去。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晚自习,那个秃了半截顶的老师走了进来,一开口说:“我是姚库,今天,我们来学习《大学生角色的转换》。”由于他说的是方言,游杰把“姚库”听成了“腰裤”,不觉讶然失笑(游杰的老家把“内裤”叫成“腰裤”)。这种名字都有,后来游杰听一些读过高师预科班的同学说,这位半截秃顶的老师其实只有二十六七岁,是中文系的资深辅导员,曾经也是中文系少有的才子。

接下来是学院的各个社团你死我活地宣传战争。首先进来的是“马列读书会”的会长,马列读书会是中文系的一个社团,作为本系的一个社团,又是搞马列的,当然要走在全校最前面,可反响并不大,只有向振和冯忠两个广安人当场用一块钱的菜票入了会。再后来是“绿石文学社”,“雾江诗社”。游杰还是喜欢文学的,从小就喜欢。在老家,人死了,要舞狮子,游杰总能随手拈来几句“吉利”,说什么“你不说来我来说,两个狮子脚靠脚,这头狮子玩过后,金银财宝用撮箕撮”之类的,这些话,主人听了都很高兴。游杰看菜票也可以入会,于是就拿出一块钱的菜票,坚决地加入了“雾江诗社”。游杰后来发现,在湖粼学院,菜票是第二大流通货币。师院的菜票不仅可以吃饭打菜,还可以打开水,进舞厅买舞票,甚至在群沱子,还可以看黄色录像。

很快,游杰听说“雾江诗社”要举行一年一度的征文大赛。游杰很认真地想了几个晚上,又在图书馆泡了几天,一首名为《乡约》的诗歌终于诞生了:

        乡约来自一片树叶

        炊烟背后

        如水的乡音

        自初开的手掌流出

 

       乡约来自一方纸月

       草垛后面

       少年是唯一的歌手

       嘴里噙着那片树叶

 

       乡音鸟翅般扩大音域

       一坡一个指头

       一步一个靠拢的脚印

       一句一个故事的延续

诗很快被游杰慎重地塞进了“雾江诗社”的采稿箱中,然后等着结果,幻想着一大群女生找他签名。游杰躺在床上,有时觉得自己有些像那些教官们走的时候一样,被众多女性诗迷簇拥着,游杰用笔一个一个给她们在笔记本上,手臂上,慎重其事地签上“游杰”的名字。极个别大胆的女生甚至撩起裙子,要求游杰在她那白而腻的大腿上签字,游杰很难为情,闭着眼睛,胡乱地在那女生的大腿上画了几下,结果那女生兴奋得抱着游杰亲了又亲。

结果在一个月后出来了,方圆一米的海报上,游杰找到了他的名字,第二名,第一名是阿海。游杰很失望,女生们并没有他想象那样强烈,甚至一点反应也没有。上晚自习的时候,游杰分明看到阿海在给一个女生的本子上签名,然后撩开了那女生的裙子。班上的女同学们并不知道游杰也获得了第二名,因为游杰用的是笔名,但游杰并不因此而灰心,相反,游杰心底里把自已彻底地当作一个诗人,脚提得更高,手摆得更圆,走路时晃动的幅度和频率也加大一倍。

原来游杰想,只要考上大学想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愿望并没有实现,到现在游杰还没捕获到一个女孩的心,相反,游杰看着身边一个个心仪的漂亮女生不断地被一只只披着羊皮的狼叼走,游杰在一个不善言辞的广元人蒲云青的引诱下,一个周末的晚上,悄悄遛进了群沱子的一个地下室。

群沱子的地下室都是用来放录像的,一到周末,大一的学生们就都被一些好事之徒组织起来进行集体扫黄。从言情片到三级片到二级片,再到一级片。游杰从蒙着眼睛只看一眼到看一至三场,再到看通宵。游杰在群沱子看够了脱裙子的表演,很快也蜕变成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在夜里蒙着被条将录像上的故事在自己身上重演了几百次。

阿海有时也和游杰一起去看脱裙子的表演。阿海靠着他的名气,把在群沱子学到一些技巧,很快在一些女生上付诸实施,而且很快便有了结果。一天夜里,阿海被一伙人骗进磨盘沟,那伙人用刀在他背上刻上几个血淋淋的大字,并要他发誓不再碰任何一个女人,否则,就是根的问题。

游杰从此认识到群沱子是个是非之地,不仅浪费了许多菜票,还有根的危险,所以,游杰很快便从群沱子的扫黄统一战线上退了下来。

3

看了游杰前言中的那句“在没有女人的地方脱女人的衣服”,我从口喷出“流氓”一词,而后细想又觉得不无道理,其实我也是难免“在没有女人的地方脱女人衣服”的,正如她们女人不免有时在没有男人的地方脱男人的裤子。诗人游杰这句话让我惊魂半日,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句话深刻的内含。

我和游杰都离不开女人,但难免带来后患,结果是我放弃了诗歌,而游杰继续操作。不管是流言还是留言,我们却不得不占有,正如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得不成为别人的饭后谈资。又还是“游杰”诗人说得好,无论如何我们得感谢他们,毕竟记住我们了,我们的言行在他们的记忆中终算还有那么一点点。于是,我不得不申明,游杰的一些东西我记住,比如宽宽的额头,咯咯的笑声,闪闪的镜片,苦涩的诗歌,摇晃的走动,甚至时不时惯用的一个下流动作……

游杰去九龙了,去写诗吗?去跳舞吗?记住,有一天巅哥会来,“碰”地一脚踢开你的门,大叫一声,嘿,游,我是巅子。

                          巅子  96年6月5于湖粼师院

 巅子是游杰的同学,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土家族文学青年。

巅子在留言上说,他放弃了诗歌,而游杰继续操作,事实上,一年后,游杰也放弃了诗歌,而巅子却从事了文学事业。

十年后,供职于某都市报新闻部主任的巅子,时不时在QQ群上发几句诗,骚得游杰脸一阵红一阵黑。

现在的游杰早已让油盐柴米的生活煎炒得变了形色。

游杰上网时,总是把QQ调成隐身,在同学们面前隐去自己的原形。

深夜被儿子惊醒的游杰,时不时会想起在湖粼师院的那一段段涩得发黑的岁月。

 

当阿海从磨盘沟回来,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

每天傍晚,人们都会看到一个穿着长衫的青年,提着一瓶老白干,在女生宿舍楼下的长廊唱着涩涩的歌?认识的人都叫他阿海。

阿海是“雾江诗社”的第二十七届社长。游杰是二十八届,这是后话。

阿海的诗游杰至今还记得,虽然有些难懂,但游杰还是跟在了阿海的后面,以为诗写到别人看不懂,就是好诗。

自从阿海从一年一度的诗歌征文大赛中发现了游杰,就已经定下来要游杰当阿海的接班人了。

 “雾江诗社”没有自己的印刷刊物,每月只出一张方圆一米的手抄报,这让阿海和游杰在宣传新生入社的时候,总显得底气不足。游杰和阿海也曾想过,当年陈然办《挺进报》用的就是油印的方式,也想搞几张油印的纸刊出来试一试,可当时的阿海和游杰是买不起钢板和腊纸的,油印机在师院根本找不到。

阿海后来散了。游杰勇敢地挑起了“雾江诗社”社长的重担。

游杰其实并没有读过多少诗歌,能写出来的诗全源自于家乡的那一条弯弯河流,但作为社长的游杰不能不懂诗歌。

群沱子的地下室很少看到游杰的身影了。

游杰第一次听懂了写作老师杨艾平的课,第一次认真地作了笔记,第一次发现写作老师杨艾平上课从来不看学生只看窗外。游杰很崇拜杨艾平老师,听一些内部人士讲,他是中文系三剑客之一,写文章相当厉害。他讲课从来不看学生,是有道理的,我们这种学生是上不了作家的眼的。在当代文学课上,游杰见到了另一剑客,只不过因为他也是从来不看学生只看讲义,所以后来游杰把他名字搞忘了。最后的剑客叫“韦积木”,上现代文学,长而瘦的脸,宽大的镜片,竹枝似的手,嘶哑的声音,上课讲得很认真,对学生要求也很严,在讲台上手舞足蹈的样子总让游杰联想到不下蛋的鸡母,后来游杰干脆背地里就叫他“萎鸡母”。

游杰是个诗人,而且还是“雾江诗社”的社长,所以他在上课时,总想引起三剑客的注意,以期得到他们的帮助。于是游杰故意来迟到,大声地喊“报告”,作老师们也只是将手一挥,脸都不转一下,眼光从一垛窗转移到了另一垛窗或继续沉醉于他的讲义之中。

游杰并不灰心,交作业的时候,故意在规定的作业后面附上自己的诗歌。一月之后,作业终于发下来,游杰打开作业本一看,年月日打在了游杰诗歌的前面。游杰的诗歌没有引起作家们的注意。

诗人游杰的自尊再一次受到了伤害,他发誓,“雾江诗社”一定要在他的手中发扬光大。

新的一批学生来到了湖粼师院,游杰冲锋在各个系新班级的讲台上。讲台上,游杰从胡适讲到郭沫若,从普希金讲到泰戈尔,从李白讲到顾城,从人民币讲到菜票。游杰唾沫横飞,终于用口水淹死了不少激情的新生,用菜票加入了诗社。雾江诗社的社员一下子壮大起来,新会员达三百四十八人。

游杰用塑料袋装着新社员交来的会费,晚上一个人在教室清点收来的菜票,共计七百九十六元。看着被清点好的一大堆菜票,游杰看到了“雾江诗社”未来。好啊,可以出刊物了,游杰想大叫,可看看周围,没有一个人,就改成了在教室原地狠狠跺了一下。

这一脚,游杰把阿海给跺出来了。阿海提着酒瓶子在门口出现了。

 “兄弟,收这么多钱,请客噻!”阿海斜靠在游杰身边的课桌上,眼睛直盯着桌上鼓鼓的装着菜票的塑料袋。

游杰看着阿海,说:“是啊,是该喝点酒庆贺一下!”

阿海把酒瓶子往桌上的一扔,说:“走,兄弟,日妈我们把钱拿出去买酒喝。”

游杰看了看阿海,没有回答,抓起鼓鼓的塑料袋,往怀里一放,说:“走!”

喝酒的地方还是在群沱子街上。游杰走前面,阿海扶着游杰的肩,整个身子有一半都放在了游杰的肩上,游杰感到,阿海的身子比原来轻了许多。

 “点菜。回锅肉,烧白,肉丝,还有……”阿海进店还没坐下就开始嚷。

游杰摸了摸怀中的塑料袋,说:“每个人来碗杂酱面吧,再一个人喝二两酒?阿海,行不?”

 “不行!你日你妈想独吞,没门。老子也是雾江诗社的社长,这钱老子有一份。”阿海激动得跳了起来。

游杰很诧异,阿海怎么说散就连架子都散了呢。游杰并不在意阿海的话,可他还是按阿海的话点了一份回锅肉,一份烧白,一盘肉丝,然后,要了两瓶60度的江津白酒。

阿海很兴奋,拧开一瓶酒就抱着瓶子喝,游杰一把把酒瓶夺了过来,说:“慢,老子有话说,酒有的是时间喝,但话不能不先说。”

  “阿海,回来吧!雾江需要你!”游杰拉着阿海的手。

哈,哈,哈,阿海一阵暴笑,然后又是一阵暴笑,游杰听出了一丝伪意。

阿海再次抱起酒瓶,看了看游杰,游杰并没有阻止他,反而也拿起酒瓶,拧开,示意阿海喝。

两人在空中碰了一下,阿海和游杰一扬头,喝了一大口。

菜还没上,游杰用舌头舔了舔残留在嘴上的酒,对阿海说:“喝!”

两人在空中又碰了一个,游杰仰脖喝了一气,酒精很快烧红了游杰的眼,阿海不敢看游杰的眼,提着酒瓶子瑟瑟发抖。

 “喝”游杰帮阿海提起了酒瓶,在空中碰了一个,自顾自地喝完剩下的酒,然后,用红红的眼紧盯着阿海,吼道“喝,你他妈的,不是要喝酒吗?老子今天喝死你!”

周围的食客怪怪地看着游杰。阿海也怪怪地看着游杰,提起酒瓶子,试了几次才将酒送进了嘴,说:“我,我,我喝,喝。”

 “你他妈的一个女人就把你弄散架了,一个女人,值吗?老子是诗人,阿海,你是诗人。他妈的,诗人,你懂吗?”游杰没等阿海把酒喝完,就一把抓住他衣领,嘶声力竭地朝着阿海大叫。

楼下地下室看脱裙子表演的学弟们,被游杰的吼声惊动了,一个接一个地蹿了出来,围在游杰和阿海的周围,期待着事情进一步地恶化。

一把菜票从游杰的怀里抛洒出来,游杰没有吃菜,转身走了,留下了发抖的阿海。

阿海看着刚端上来的烧白,一筷子下去,将十片肉串起来往嘴里一送,丢下筷子,用手捂着嘴,离开了食店。

看热闹的学弟们一看,事情没有发展到他们想象的地步,都发了一声“噫!”,表达了他们强列地不满,然后一个个像老鼠一样,消失在地下室入口。

两天后的“雾江诗社”手抄报,人们看到了阿海发表的一首名为《海,永久的情人》的散文诗:

把生命溶入海,你我不再苍白

我温柔了,在海的亲吻下,死了。

我把一切叼在嘴上,用死亡的火点燃,然后和海一起深深吮吸,然后勇敢的倒下云。倒在海的怀里,那不是我情人的海的怀里。一种莫名的情感从我脑海里超然而出,我的欲望得到了满足。

我一边疯狂的拥抱,一边紧紧抓住一条信息,这不是我的初恋这是虚无的唯一。

想起初恋的季节,眼里出现了沙滩,蓝天,白云,还有不含一丝杂质的风。太阳火红,呐喊着要让每一寸土地充满激情。

蓝天是我,白云是我初恋的情人。

阿海回来了,告别了他的懦弱,勇敢地站在游杰的前面,游杰说:“学院又将爆发一场的关于诗歌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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