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情思
童年的故土是一首唱不完的儿歌。
当冬日的瑞雪从纺锤型的草树一直飘到你脚丫子的时候,你扯下一捆枯干的谷草,趴在上面,和蓬松的老母鸡一起哼唱:天上在落雪,拿个瓢去接,接来锅里煮,做成霉豆腐。一条灰狗悄悄蹿到你的跟前,你侧身飞起一脚,踹在灰狗的屁股上,那狗汪、汪、汪,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躲进了猪圈屋。
麦子一天一天往上蹿,衣服一件一件往下掉。夏天到了,屋侧边松林里,你躺在松软的松针被上,灰狗摇着尾,将头趴在你的腰上。知了嘶声哑气地躲在松树的某一枝丫处不停地叫:毕拉兹,毕拉兹。你漫不经心地拍拍趴在身边的灰狗,那狗就低了眉,柔柔地看着你。你的手朝知了叫的方向一指,说(音同水),一声令下,那狗便冲了过去,对着松树一阵狂吠,汪、汪、汪……知了吓得赶紧闭了嘴,飞得远远的,躲在松林坡深处,怯怯地叫:个老子,个老子……
此时的故土,她就像烧火用的吹火筒,而你,就是刚生的火,她一吹,你就旺。
油菜花黄了又黄,桐子叶落了又落,一扇沉重的木门关了又开。脚上的草鞋,穿与不穿都已经不很重要。日子就像个补鞋匠,早已在脚上钉上厚厚的茧。风儿也像个调皮捣蛋的顽童,无端地拿走几片青瓦。雨儿最坏,她落井下石,故意在低矮的墙上画上几笔沧桑。
炊烟越飘越高,故土那头老黄牛,你总说走得太慢太慢。松林坡上的松涛声越发显得单调,道路越走越长,越走越清晰,故土就像沉默的老人,封存你仓促而灿烂的脚印。你没有回头,但你听见了一群孩子在松林坡里唱:推磨/摇磨/干粑/十个/吃不完/放在奶奶枕头边/猫儿衔到铺边边/狗儿拖到地坝边/推磨/摇磨/……
漂泊的日子,故土是一张张窄窄的车票。城市的土地,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宽广,你只好把粮食押在一个又一个工地上。下水道里,你扯一把谷草,把尊严拴在裤腰上。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事把你困扰。户口,身份,工资,住房,孩子,你无奈,你身不由己。此时的你,会想起小的时候被你无端踹一脚的那条灰狗。你偶尔也会在一个无人的地方汪汪汪地叫几声,然后,一脚踢破黑夜,抺一把汗水,把痛苦和泪水赤足踩住,然后扛起一家的温饱,把粮食又押在下一列火车上。
回家的日子算了又算,渐渐地,你觉得回家只要加上了假设两个字,故土的路便长了又长。
春天,在电视里,你看见故土的杏花开了,早起漱口之后,你将今年的稻种播洒进正在浇注的混泥土里,植入钢筋,你看见稻子像楼盘一样在城市的土地上密密麻麻地生长。
他乡的天气,如同你紧紧跟随的包工头,一会儿阴一会儿阳,总让人捉摸不透。生茧的双脚踩惯了厚实的黄土,踩在水泥地上,总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一合理的理由。
当回家不再成为假如的时候,一种原本属于身体的某种原素在无声无息地滋长……
村庄只能在梦中隐隐约约地出现,小时候哼了千百遍的儿歌已被刻录成一张张光盘,月亮底下你沾满尘土的双手已习惯了洗涤剂味道,躲在废墟里的蛐蛐也学会了唱一个词:思、思、思……
渐渐地,你将回家的图片在视窗中放大,你看到了一个女人,她不是你城市的母亲,她是你远在故土的老妈妈。妈妈,下一趟火车我带着妻子和儿女回家。
故土依然远方,你依旧在城市的某一条街某一小区的某一层楼上无聊的张望。
雁来雁去,云卷云舒,当如血的夕阳把你对故土的思念和在外经历的沧桑,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带回那个遥远的山岗时,此时远在故土的老妈妈,就站在松林坡的前面,把一些记忆自豪地锁进一个檀木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