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与看电影有关
首先说与电影无关的事。
该上学了,老家的人说,上学了就是该像牛一样,穿鼻子了。
给牛穿鼻子的场景我看过,牛儿长大了,牛脾气也出来了,用牛夹嘴控制不了。成了横牛儿,主人就到竹林里砍一根赤竹,用刀削成楔花头,两个男人把横牛儿颈子一抱,架空整个牛身,穿牛鼻子的师傅就用削好的楔花头往牛鼻子用力一戳,然后把早已准备好的牛绳从刚才戳的孔轻轻一带,横牛儿痛得横绊乱跳,乖乖,主人把牛绳一牵,横牛儿老老实实地被套上架担,犟着颈杆跟着主人学习耕地犁田去了。
我也是个横牛儿,就怕被老师穿鼻子,所以死活不去上学。妈妈说,要得,我们幺儿不去上学。但是,后来,妈妈在灶门前或许是在地坝边,用她惊人的记忆力给我背了三篇文章,一篇是《为人民服务》,一篇是《纪念白求恩》,还有一篇是什么,我记不得了。
妈妈不识字,就连钱的面值大小都是以纸的大小来衡量,我很惊讶于妈妈高深的学识。妈妈说,你看,妈妈不识字就能背出这么好的文章,你要是去读书,八字先生说了,定能提笔改文章,我儿要做大官哦。
我想做大官。我想,我一定要做比队长和支书还要大的官,等我也当了脱产干部,哼,我也要队长和支书的爸爸在大地坝当作全村的面,打他们狗日的屁股。
开学那天,我勇敢地把自己的鼻子伸到了我的启蒙老师牟书婷老师面前,说,老师,你穿鼻子的时候轻点哈。
牟老师摸摸我的头说,不穿鼻子,你用你的手盖过头顶,看能不能摸到你的耳朵。很幸运,我用右手摸到了我左耳,我读书了。
接下来,是看电影的事了。
电影先是在大队放,队长在哪儿,电影就在哪儿放。我们队的电影在大地坝放,因为大地坝当时被称为公地坝,也就是说,是公家的地坝,不属于任何人所有。
放电影的人我至今想不起长得什么模样,因为在那时,放电影的同志受欢迎的程度不亚于现在的顶级明星,因此,为了安全,往往被队长或支书秘密地藏在家里喝酒,但我们绝不会容忍队长或支书家的子女独占这便宜。全队的孩子都挤在了队长或支书家的门口,看着他们煮饭、搭板凳捅灶岩上的腊肉,煮好了,我们能听见放电影的和队长支书喝酒时发出的吱吱声。有时队长或支书看着我们口水嘻嘻的样子,会走过来说,爬、爬、爬。放电影的说,算了。队长边关门边说,些细鸡巴崽崽,花明日眼鼻涕脓袋的,看到都吃不下去。我敢打赌,队长在撒谎,他们屋头的细幺妹的鼻子从来都是两条龙过河,没有干过,他狗日的还不是把饭吃下去了。
天终于黑下来,用白帆布做的电影裆子早已被几个好事的人挂在地坝的一端,放电影的一边把放影机拿出来,一边喊,细鸡巴崽崽些,让开点,耍哈哈让你日哝两句,要得不?
机器终于安好了,放电影的把一段黑皮线从一个轮子取下同,一头接进队长屋头,一头放在放电影机器的桌子底下,啪地一声,放映机射出一道白光,大家赶紧捋起衣袖,把手伸进光束里,做着各种早已想好了的造形。
我人小,也矮,跳起脚脚,想把手伸进去,结果被放电影的踩了一脚,我哭了,很大声,躺在地上数起数起地哭。放电影的没得法,拿起话筒,问:是哪个屋头的横牛儿?有人说,是兴和屋头的。放电影的把话筒放在面前,说,来,横牛,不哭了,吼两句嘛。
我赶紧收了声,颤颤抖抖地拿起话筒,使劲地想,刚一想好要说点什么,可把话筒一放在嘴边,却什么都忘记了。
我平时最要好的玩伴禄廷就站旁边,他羡慕得不耐烦了,说,狗日的,说噻!说!
我紧张地看着禄廷,终于张开口,大声地吼道:禄廷,我日你妈!
放电影的一把拖过话筒,说,狗日的,小声点嘛,像你恁个吼,日妈话筒都要被你吼烂!
王二小、董存瑞接着被搬到了一块白布上,我最欢看的还是铁道游击队,地道战也不错,看了小兵张嘎后,我们每个男孩,第二天在腰杆上都插了一把用桐子树削的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