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田插秧

暖田插秧

一夜春雨，一场春梦。
    四月一到，春雨说来，就滴滴嗒嗒地，一下就是两三天。
    前些天还有人说重庆没有春天，太阳一出，就如同过六月，其实啊，那是你急的，重庆的春天在雨中，在梦里。
    听，窗外正下着缠绵的雨，那是典型的春天的雨，你看，她下得那么细，那么密，下得那样舒展，那样滋润。
    烟雨迷朦一段铺满石子的小路，雨就这样下着，路边不知名的树苗也就这样长出的嫩嫩的叶，脆脆的茎，嫩得养眼，脆得怡神。
    在雨中还可以看见像铃铛一样的粉红色的花。枝头上，树干上，嫩嫩绿绿的，是叶，红红白白的，是花。那是什么树，槐树吗，是的，那是我家乡的杨槐树。叶子早已在前两天适宜的温度下长大了，那洁白的小细花，一簇簇，一串串，挂在绿叶中间，在细雨浸润下,那槐花越发显得清、圣洁和清灵，就这样，槐花就这样舒适地在雨中娇羞着开了。
    风，过来了，带着雨的微笑，夜的神秘，和我在文字里寂寞祈祷那道风景，过来了。
    昨夜有梦，散着春天的味道——静谧、柔和、踏实和幸福，再和着窗外淅沥的雨的味道，还有槐树花的味道……
    清风撩帘，我静静地躺在房间里的大木床上，左边是酣睡的儿子，右边是梦语的娇妻，没有月光，只有夜的温柔和春雨的缠绵。
    一树槐花，一块暖田，一个女人，悄悄地，静静地，把我熔化在床上。
    槐树下，一块耙了几道的秧田，稠稠的泥浆，湿湿的田坎。我就站在槐树下，看。一个女人。一束束秧苗，被均匀地抛散进那块暖田里。
    我想不起这个女人是谁，也看不清她长的模样，只听见她说：来吧，我这一生就这一块秧田，插满了，我就去了。
    来不及细想，我挽起裤腿就下田去了。
    这是一块暖田，我的脚一插进那耙得软软的秧田就感觉到了，湿湿地，暖暖地，散发槐树花的味道。
    暖阳下，那女人先是仰头深深吸一口气，然后笑着对我说，甜着呢。是槐花吗？我傻傻地问。不，有你在，不只槐花是甜的，太阳也是甜的，月亮更甜。
    接下来，我们便一起插秧，插得很慢很慢。那女人说，她一辈子只有这么一块秧田，每天插两束秧苗就够了，插不完两束，或超过两束，她便会去。
    那女人还说，这块秧田插满之后，她也就去了。
    我愣住了，这么大一块暖田，每天只能插两束秧苗，她一束，我一束，而且不能多，也不能少！
    原以为，插秧只要不误了季节就行，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与这块暖田就着生与死的盟约。
    在女人微笑的鼓励下，我把手中既代表了生也代表了死的秧苗小心翼翼地插进了暖田里，我知道那秧苗我一放手，它便成活，可我更清楚，在这块暖田里多一束秧苗成活，那女人也将朝着生命的尽头迈近了一步。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秧苗分细，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插入那块暖田里，当我插完手中那束秧苗时，星星出来了，月亮出来了，那女人靠在槐树下笑了。
    我在那女人暖暖的笑声里，越陷越深……那耙得软软的，稠稠的泥浆渐渐地漫上我的腰，我的胸，我的……
    妻拧开灯，看着我从梦中挣扎的样子，问，又做梦了？我一脸茫然，说，做了个春梦。
    妻子一听，说，好啊，你敢！妻娇小的拳头在我胸前雨点般泻落。
    风吹着卷起来又散落下的窗帘，摇曳着小区的路灯光，牵扯出淡淡的流浪着的情感。
    我知道那是春雨悄悄地爬到了我的窗头，今晚小区里很静很静，听不到一个人的脚步声，也许他们和我一样，趁着深夜，早已安静而热烈地投入了梦的怀抱，在雨的旋律中正感受春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