涞滩之行
龙河谷子/文
五一之前,大窗去了趟壁山,说是参加什么理事会,事后才知道,所谓理事会者,原来是兴中、应明、信才等几位驴友脚痒痒了,想趁五一长假邀大窗出去磨蹄也。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大窗被提拔为理事长,其实大窗压根儿没有当过理事,家头的事都是他老婆在理,所以啊,大窗当上理事长后,按照他的性格和酒量来安排了整个日程。
去涞滩之前,我像一只渴望人间美好的千年狐,尽量想象着涞滩的景。
就这样,我在絮雨中,在阳光下,在天地间,想像着,搜索着那一份只属于涞滩才应有的景。
此次涞滩之行第一站并不是涞滩,大窗理事长在合川一家中高档宾馆按他的酒量安排了一顿饭,然后按照他的性格,把大家饭后大捆的时间抛洒在钓鱼城古战场上。
钓鱼城对于我而言,已到过两次。前两次,钓鱼城都迷茫在烟雨中,而这一次,托大窗的佛,太阳高照,三江生辉,得观钓鱼城之胜景。
钓鱼城,千寻峭壁,万木葱葱;悬空卧佛,圣水济济;千佛石窟,灵光耀耀。护国城上,迁人骚客,抚前朝之战墙,凭今朝之雕栏,莫不借古人之是,检今之非。钓鱼台前,豪侠雅士,眼见飞舄惊云,耳听三江合奏,莫不假江山之威,独钓中原。
回到车上,酒借景而作,大窗也说醉了,于是一行人驱车前往古镇涞滩回龙客栈。
车入涞滩,大窗笑容有些歉意,说,涞滩就这么一堵墙,要看,明天去二佛寺。大窗的意思很明显,眼前的涞滩古城墙没有大家想象的那样高,他觉得他应该负主要责任。
接下来,大窗按他的性格把我们一行人安排到涞滩镇最高级的宾馆——回龙客栈。
吃晚饭还早,我随大窗的家人一道去了他们老家一趟。
时值落日余辉,金光洒满大窗回家的路——一条青石板路,在一户人家稍作停顿之后,便蜿蜒伸向一处农家小院。
大窗的祖屋并不比涞滩的历史短。
当他们几弟兄骄傲地抬头指向他们堂屋的大梁时,我用一个考古专家的眼光感觉到了,他们祖屋的历史比涞滩的古城墙更长。
当他们几弟兄拉着我到院坝里,然后指着院子正中早已破败不堪的那一家人户,并不断比划着说这一家的大梁有这么大这么大的时候,我用一个阴阳专家的灵光感受到了,大窗之所以能成为一名著名诗人,全仰仗于他的母亲在五八九年保住了他们家的大梁。
当我觉得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我用一个裁缝专家的儿子的眼光来审视大窗的祖屋,如果说涞滩古镇是一件出土的金镂玉衣的话,那么大窗的祖屋则是从玉衣上滚落民间的一颗珍珠。
大窗的母亲很贤惠,也很怕羞。她老人家知道几个儿子要回来,早已宰了两只肥鸭备着。当看见我和仁六同他的几个儿子同时到来,她便一边招呼端茶,一边悄悄地进厨房生火做饭,我听见她在满怨她的儿子大窗,说,有客人来,为什么不在电话里说一声。大窗说,没关系,他们不在这儿吃饭。仁六趁着空隙给她老人家随意地照像,老人家许是不常照,当仁六举起相机把镜头对准她老人家时,她便很快摆出很正式极严肃的姿势,那一刻,我想起了我在天堂的奶奶。
(后来,第二天中午,大窗一直说,他一定要回去一趟,在我和仁六的一再质问下,他才说,今天是老人家过生。)
回到涞滩镇上吃晚饭,虽是青菜豆花饭,但有大窗在,涞滩米酒充分发挥了它作用。
当他们还沉浸在涞滩米酒的淳香里的时候,我一个人悄悄地走进了涞滩古镇的城门——时间是公元2007年5月1日19点整。
城门前,卖香蜡纸烛的人不见了。瓮城里,洪七公的弟子撤了。空,稻田里的蛙声如潮水一般冲进瓮城里。众志成城的城门一下子就空了。繁华,让香客们连同高香和巨烛一起买走了。喧嚣,被二佛连同香客们的磕头声一起给没收了。留下来的,只有四起的蛙声,和蛙声震落城墙上些许早该掉下来的尘土。
我站在瓮城中央,像一只冲进瓮城里的带刀龟士,不,当一股杀气袭来时,我很快便像一只被抛进铁锅里的王八那样,只能尽量睁大眼睛,用目光射杀四周城墙上司空见惯的嘴脸。
我的身体首先被像箭一样的箭庞幸了,他们知道我穿着厚厚盔甲,于是他们练就一副专门射人两腿之间的本事,两腿之间啊,那个脆弱得一根谷草都可以穿透地方,我收到了一支带钩的箭。
我第一次看见如血一样的血从我坚硬的身体里流出,我没有退,没有向后退,我把血留在了后面那块青石板上,我知道,那块青石板并不需要我的血,他需要的是我血一样的体温,它已被凉在那里几百年了。
紧接着,我的一只脚被他们早已埋下的绳子套住了,我被彻底掀翻,那样子估计很滑稽很滑稽,我听见了沉甸甸的笑声。一把生锈的镰刀或者是战戟朝我的头挥去,我赶紧把头缩进壳里,我听见兵器撞击青石板的声音像寺院里和尚在劈柴,但紧接着,我听见刀入破竹的声音从我头顶一落千丈。
风起云涌,水开了,雾散了,我被煮熟了。肉被他们吃进肚子,变成了滋养庄稼的肥料,壳被他们扔进土里变成了历史。
仁六不胜酒力,把我连壳带肉摄进数码相机里。
如果有一天,有人在某个混泥土结构的鸟巢里看到一幅壁画,画上有一只带着眼镜的王八被陷在一个用石头堆砌的城里,那他的名字就会如同古埃及的大金字塔一样,被人们在世界各地复制。
离开瓮城,再穿过一道城门,便是人间灯火。
小巷深深,灯影朦胧,夜色漫漫,青瓦粉垣,仁六兄一边用相机猛拍,一边说,太美了,光线太暗了,后来,这位伟大的艺术家惊人的发现,这个地方非常适合拍鬼片。
和仁六同住,一夜无话,一夜无更声,一觉睡到大天亮。
大窗在六点半准时敲开了我和仁六住的房间,说,昨晚上打雷太凶了,吓得他一晚上都没睡着。我和仁六都说,没有啊,我们怎么一点也没听见。大窗一边提包一边说,那可能是墙壁大厚了,声音没有传过来。原来,大窗昨晚搞阶级斗争后回房间太晚了,他同室的司机抢在他之前入了睡,雷声震天,大窗以为要下雨,硬是瞪着眼睛把雨化成了第二天清晨的白雾。大窗在走出我们房门时,回过头来补了一句:要是劳资先睡,嘿嘿……
大窗走后,我和仁六索性起床,漫步于涞滩古老的街巷。
打开回龙客栈的鸡栅,一只母鸡从我和仁六的脚边匆匆溜走,并消失于小巷的深处。风火墙上,一只雄鸡引颈长呜,朦胧之中,那声音穿透薄雾,引来了一群健壮的母鸡并不停地扑腾着自己强有力的翅膀。咯(哥)…咯(哥)…咯(哥)…一位杵着竹杖的老妇,蹒跚着双腿,一把黄黄的秕谷从老人手中抖落,那群壮硕的母亲赶紧裹紧了翅膀,摇晃着肥大的屁股,围着老人唱起了另一着歌——个个…大,个个大…然后,我听见了鸡喙敲打青石的声音,像敲鼓,更像是哪家早起妇人在切菜,咚咚咚,咚咚咚…吱呀,又一扇沉重的木门打开了,抵门杠铿地一声站立在门后,涞滩在晨雾中被人们一扇一扇地打开了。
顺城街各家店铺里,扫的扫地,摆的摆凳,抹的抹灶沿,偶有一两个早起的游客揉着眼睛坐在八仙桌边,看着老板娘把一大把面推进锅里。
一户门脸很干净的门铺前,一位老人静静地坐在一把松散的藤竹椅上。半开的门槛里,一位老妇杵着一根缠了几圈絮状物的黑竹拐,下巴不停的翕动,神情严肃,布满折皱的脸颊挂满整个涞滩的沧桑。铺门紧闭,一架被擦拭得铮亮的缝纫机和这一对老人就这样静静地守着空空的屋子,儿女也许去了远方,儿女也许在远方继续从事着两位老人手传的职业,皮尔卡丹或是阿迪达斯的某一条缝或许与中国的某一个小镇上的老人在汉衫上留下的针脚惊人的相似。
文昌宫,这个供奉孔圣人的地方,演绎着涞滩历史的变迁,孔圣人的塑像被今人重先塑造,读书人被撵出宫外,戏楼成了游客照相留影的地方,文昌宫,我何时能听到子曰?
从文昌宫侧门出去,踏上一条沿绝壁伸向西方的古城墙,渠江(不,我更愿意叫她渠河)便出现你眼前,那是一弯柔柔的河,一条绵绵的江。
沿着古城墙绕过一个山头,一座铺满流璃瓦的佛殿赫然凸现于眼前。
朝阳喷薄而出,那翼然临于峭壁之上的流璃屋顶,如金堤泻瀑,巨瀑被巨石那么轻轻一阻,飞凝于空中,形成一道金波,人们生怕那金波坠下,便用几根圆木砌成莲花状将其稳稳托住。这就是涞滩二佛寺,又名鹫峰寺。
鹫峰寺依山而建,凿壁为佛,内有大小佛座近千,其中最著名的要算香火很旺的二佛了。之所以叫二佛,并不是因为寺里有两个佛,而是因为四川有个世人皆知的乐山大佛,涞滩人不敢枉自为大,因此称二佛,意思就是说乐山是天下第一大佛,我这里的天下第二了。二佛像高约20多米,依山而凿,首手悬空,作说法状,雕功之精在大佛之上。
二佛寺上殿山门前有一块平坝名叫月台坝,据当地人讲,每临夜幕降临,平静的江面上,一轮皓月倒映在江中,站在月台坝上,观赏天水一色,碧波荡漾,水月相映,景色怡人。
我无缘观月,却有幸观日,站在鹫峰寺山门前,整个下涞滩尽收眼底。西边,顺着的熠熠生光的金顶,可以看到蜿蜒的渠河静静的流淌;东边,是一片霞光下生机无限的田园,炊烟正慢慢地退去。脚下,香烟袅袅,红绸飘飘,炮仗声声,香客络绎,好不热闹。
无心朝佛,却有心敬佛,看香客叩拜之虔诚,听寺内钟罄之弥弥,仰二佛说法之专注,慨普天之下,你我皆俗人,又岂能跳出三界之外,遂寄希望于我佛慈悲,一变腐朽为神奇,二变沧桑为安康,三变世界为大同。
接大窗电话,说要去下涞滩,于是便和兴中、应明、信才一道顺古城墙沿路返回从文昌宫而出。
汇了大窗,一行人便从小寨门沿一条宽宽的驿道拾级而下。
半路也有小景,如古榕驭蟾,修竹戏石等。
最奇的是要数在渠江河中仰望涞滩了,游泳倘佯于渠河之中,仰望涞滩,古镇如同鹫鹰展翅。小寨门为鹰之头,古镇为鹰之身,二佛寺与长岩洞如同鹰的翅膀。远远望去,古镇宛如一只鹫鹰,英姿勃勃,凌空欲飞。
船从下涞滩沿河而上数百米,便停靠在涞滩对岸的沙滩上,除应明等人要回江边喝茶以外,另外一行人鱼跃而下,蹬鞋扯袜,扑通扑通,几个性急来不及挽起裤脚就下了水。
洗脚我已在下涞滩洗过了,看着清清的渠河水,我想的是献身于她柔柔的怀里。大窗穿着裤子下去了,信才也穿着裤子下去了,我没有动,内裤太小了,我不敢脱,我在等,等人拿游泳裤来换。
兴中更衣回来了,没有说话,把鞋子一踢,直接脱下外裤,除下衬衣,朝河中走去。兴中是个大胡子,一路惹来不少惊艳的目光;可兴中从骨子里更是一位诗人,一路上,不自觉已乍泻许多惊人诗句;而现在,兴中放下俗见,在河中畅游,我的豪情上涨了,内裤大小不是问题,关键是有不有的问题,我下水了。信才的豪情上涨了,浮一大白身子下了水。大窗的豪情上涨了,浮一小白身子也下水了。
把身子溶入渠河水,我突然想了阿海,要是诗人阿海在此,他会做什么?写诗,还是诵诗?也许他会说,让我来朗诵几句柳宗元在西山之颠的那几句话吧:悠悠乎与灏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
说到此,请大家拿出一张纸,容许我在上面留下一行字:公元2007年5月2日11时38分,兴中、信才、谷子和大窗到此一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