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天堂看着你

　　奶奶，昨夜梦中又见您。您的笑，您的手渐凉渐远渐模糊……莫不是清明节将至，想着我来看您？

　　我老公是奶奶一手带大的。我这孙媳妇第一次进他家门，就明显感觉奶奶对我充满敌意。老公要对我稍微表示亲昵，她就横眉冷眼再加拼命咳嗽。见帮我夹菜添饭的话，她又是撅嘴又是摔碗，还躲回她的小屋来个绝食抗议。不管我怎样低声下气讨好她，她绝不妥协，认定我是来抢她宝贝孙子的阶级敌人。平时不在公公婆婆面前说我贪吃，就在老公面前说我懒惰，搞得我在家里是狼狈至极。

　　在得知我怀上她的曾孙时，奶奶对我的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家里的零食，水果，补品……成了我的专利。有时老公嘴馋偷一点水果吃，不小心让奶奶发现，她举拐杖颠着小脚满屋追，边追边骂，“看我不揍你这臭小子，敢跟我曾孙抢东西吃！”老公上窜下跳逃到门外，隔着门问，“奶奶，我是你捡来的呀”？

　　女儿的到来，把我们家变成了四世同堂，有了女儿的家变得更加热闹非凡。嗓门大但心地善良的婆婆经常冲她挥手，“去，去！你又不懂带孩子！”她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委屈地数落起来，“我带了多少孩子，你才带几个，我不懂？”两人的吵闹加上女儿的哭叫，大有宣掉屋顶之势。老公他爸爷俩偷偷溜到门外角落抽烟，留下四个女人继续战争。坐阵观望的我立即起身，，先把婆婆哄住口，再把奶奶逗咧嘴，把我优异的协调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女儿五岁时，我去了外地工作。每次回家一进门，奶奶就把我拖进她的小屋子，一会掐掐我的腰，一会捏捏我的脸，不停地摇头，“瘦了，又瘦了！”女儿从外面冲进来抱着我的腰说，“祖祖，我妈妈胖了好几斤呢！”她掰开女儿的手说，“出去，出去！你晓得啥子？胖了，胖了脸上没肉呢？”

　　把女儿赶出门后，她拉住我的手不停地唠叨，“谭妞，回重庆上班嘛！女儿大了，回来看着她！女儿好啊！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其实我知道，她也想我经常陪她说说话．

　　　婆婆见奶奶拉着我就那几句话一说两小时．就小声跟小女儿说，“喊你妈妈吃饭去，小心给你祖祖烦死了”．我刚出门，奶奶也跟了出来．她不满地撇着嘴说，“菜都没炒吃啥饭嘛？就见不得我们说说话。”婆婆不肯示弱，“我喊她吃饭，又没说吃菜！”两个加起来都一百多岁的人了，还总是见面就吵架，弄得我哭笑不得。

　　　下午，我抱着女儿在客厅陪公公婆婆看电视。突然瞥见奶奶神秘兮兮躲在门边冲我和女儿招手，我俩刚出门，她拉着就往小屋里拖。我正想问，她忙把手指横在嘴边，冲客厅的公公婆婆不停嘘嘴，“小声点，小声！”关上房门后，又熟练地从柜子里翻出她的百宝箱，蛋卷，蜜饯，糖果……小字辈们送的东西她平时舍不得，拿出来摆了一大堆。小女儿抢过几样吃的撒腿就跑，“祖祖，我下楼耍去了！”奶奶冲她背影直骂，“狗东西的，吃了我家什也不陪我耍，下次只给你妈妈吃了”．

　　　去年七月我回家，八十三岁的奶奶身体明显差了很多，走起路来颤颤魏魏的。一见我就双手拖住，也不重复那说过多次的话了。只是一个劲地盯着我看，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看了良久她才说，“谭妞，回来就好，我怕……对了我柜子里放着两床刚弹的棉被，一床给你冬天用，一床给小家伙上大学用！”我晃着她手问，“奶奶，你说什么啊？我知道她想说什么的，心里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慌。

　　　临走那几天，我天天带着女儿去奶奶屋子陪她，我静静地看着奶奶和女儿争东西，闹别扭……我开始产生错觉，奶奶和女儿是我的一对孩子？知道我要走，她拄着拐杖堵住门口，摸着我的脸细声低喃，“谭妞……谭妞”她双眼噙泪像委屈的小孩，不在清亮的双瞳像一对陈旧的窗，孤独的灵魂扒在那窗口冲满渴望……我硬着心肠抽回手低低地说，“奶奶，我会很快回来”

　　　07年10月3日晚上，老公打来电话，说奶奶已经不行了。那夜，她所有的子孙都围在身边，可她死死地盯着门口就是不肯闭眼……

　　我疯了般赶回家，呈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的黑盒子。我立在奶奶的小屋轻声呼唤，“奶奶，答应你很快回来的谭妞回来了，那个一直把你当孩子的谭妞回来了，你为何不在？”抱起那个曾经装小吃哄我和女儿陪她玩的百宝箱，泪模糊了我的双眼……还不懂生死离别女儿过来晃着我的手，“妈妈别哭，她在天上看着你！”(０８年４月３日发表于深圳特区报清明征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