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8月28发表于重庆烟草)
姐弟和我都到城里营生多年.父亲舍不得他的小猪小鸡和几分薄地里那一片油油的翠绿,和母亲坚持住在农村.也就逢年过节,我们回家看看他们,平时家里就靠他们二老相互照应了.
前些日子学校放暑假,弟弟提议接父母进城住上一段,一是避避暑,二是,帮着照看一下孩子.父亲一听孙子没人带,二话没说立即收拾东西把母亲送到汽车站,并一再叮嘱让她把孙子带到开学时才回去.
母亲进城后带着六岁的侄儿浩林住在我家.一天总有几次见她吆喝着小家伙,快,快去给你爷爷打电话,看他在做啥子……去,去打个电话给爷爷看他吃饭没有!小家伙把爷爷喊得脆生生的,我能听到从话筒里传出来的父亲乐呵呵的笑声。
有几天,我见母亲心不在焉,还总是背着我跟父亲通电话,一见我就慌忙挂断电话。问她有啥事,她吱吱吾吾不肯说.问急了,才说父亲在家有些不舒服。我说陪她回家看看,她忙申明,只是小感冒.父亲说过了,吃些药便会没事的。电话里父亲的声音听起来虽有些嘶哑,可依然有力。我想,感冒可能会是这样的,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又过了两天,母亲突然说在城里住不习惯,坚持要回家!我觉得有些奇怪.平时母亲是喜欢城市里的生活的,要不是父亲死不肯离开老家,她老早过来跟我们一起生活了。见瞒我不过,母亲才说父亲的病似乎严重了些,要回家照看一下。我慌了,忙拨通家里的电话……我是知道父亲脾气的,要不是实在熬不过,他是不可能把妈妈叫回家的。铃声响了很久,才传来父亲有气无力的声音。一听是我,父亲努力地提高了声音,“丫头啊,我没……事,你莫担心,让妈妈回来就是了,你帮着带好浩林。”我能清楚地感觉的父亲压抑而痛苦的喘息声,“爸,你等着,我和妈妈马上回来!”我眼睛一红,喉咙酸涩得快要窒息。
重庆的暴雨已经连下了好多天,很多地方都出现塌方。我和母亲刚到汽车站,接到信息的弟弟也赶了过来。姐在电话里说,让我们先回家看看,有必要她立即请假赶回来。到了车上母亲才对我说了实话,父亲这次是病得跟以往不一样,脚肿了好些天……父亲还说,这次的病来得有点凶猛,恐怕是没得治了,让我千万别告诉你们.还说现在的医院贵得很,怕让你们他背一身的债……
“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你爸不让我说!前天他自己在屋里晕到了,在地上躺了好半天,也没告诉我。昨晚他打电话跟我说,自己怕是不行了,家里那张三千块的存折放在壁橱的被子里,另几百块钱在书里面夹着的……
您怎么这样糊涂?
他不让我说,我也不晓得有那么严重!
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原谅您!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脑子里全是父亲——烈日下一锄一锄地在地里为我们刨食的父亲。去吃喜宴回家从怀里掏出两枚化了的水果糖,用刀横劈四块亲自塞进我们姐弟三人和妈妈的口中,自己却吮着手指乐呵呵地看着我们的父亲……
暴雨一直没停,雨点疯了般击打着车窗。母亲撇过头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玻璃上的水哗哗地淌着。
弟抹了把脸,把手搭在母亲的肩上冲我吼,“姐,看你怎么说话的,合计妈愿意这样!”
各个上高速的路口都堵车了,司机开着车绕了大半个城,最后才从一个平时车少的路口上了高速路。天好像快要塌陷一般,水不停地倾泄下来.车走到一半,前面水淹路封住了。
我心急如焚,不停地往家里打电话。父亲反到来安慰我,没事的丫头,我好多了!刚才你弟让伯父端来的粥我吃了好大一碗呢!
路终于通了,本来上午十一点可以到的,结果下午四点才到家。父亲打开门费劲地扶着墙壁,脸白得像蜡纸一般,他冲我们努力地咧了咧嘴,试图平息那双不停颤抖地腿。爸……弟和我把他扶到椅子上。他却指着桌上那碗吃了一半的粥,“看你们大惊小怪的,我才吃了那么大碗粥!”
我们安排好车,他坐在椅子上不肯走,说都能吃饭了,说不定睡一觉明天就好了!好说歹说才把他哄上车。刚上车他一直坚称自己没事,根本不用去大医院,或者去诊所拿几块钱的药吃了就会好的。车快到县城,他才小声地说,“丫头,如果检查出是癌症,就别给我治了!你远方二叔就得的那病,才住一个多月医院,花了好多万啊!根本就是花冤枉钱!我都活了几十岁了,你们才刚好一点。”
“哪来那么多癌啊?别老胡思乱想的!”弟截住了爸的话头。
医生初检后说,父亲的病比较复杂,脚肿得这样厉害,一个可能是重度贫血,另一个可能是肾脏有问题!我听后没敢告诉父亲.为了配合第二天做胃镜检查,父亲不能吃东西。挂上吊瓶后,父亲的双脚一直处于痉挛状态,医生让我们帮他揉撮双腿以减轻痛苦。我刚伸过手去,他却把脚闪到一边,咬着牙死死地抵住床头。丫头,我脚脏得很!
父亲的脚老茧厚厚的,指甲缝里藏着黑黑的泥。父亲的脚在我手里用力地挣扎着,在我固执而舒缓的揉捏之下,父亲渐渐地平静下来,缓缓地进入了梦乡。他醒来时愧疚地对我和弟说,”看我这不把不争气的老骨头,给你们添麻烦了!”
排队做胃镜时,我从门口看到里面的人一脸痛苦。轮到父亲时我小声说,爸,一会做胃镜会很难受,你忍一下啊!父亲点点头.做完胃镜后,他出来后接过纸巾檫了檫嘴角的污物和眼角的泪花,扯了扯嘴冲我笑了,“不恼火的,丫头”
父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属于重度贫血,终于不是我担心的.。输了800CC血,住了5天院,他的精神也渐渐好了起来,脸色也红润了些。不管我们这么劝阻,他坚持要求出院,说这医院睡着不及在家里舒服。医生说回家注意吃药和修养应该也没大的问题,记得一个月后来检查血样就好了!
弟弟去办完手续,拿着六千多元的帐单进来。父亲问,“住了这么几天,怕是花了好多钱喔?”
我朝弟弟眨了眨眼睛,他把帐单揉了揣进口袋,“是啊,花了九百多呢!”父亲喳了喳嘴,“看嘛,在这睡几天,一头肥猪都没得了!”
我笑了,“爸,你们交的那个10块的医疗基金还可以报四百多,没花多少钱!
父亲一脸惋惜,“嘿,那也要买好几百斤大米呢!够你们吃一年的.”
弟过来拉着我和父亲的手说,“爸,别心疼了!钱花了可以再挣,您没了可没地方找!只有您和妈在,我们才算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