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眉"

"一字眉"不是"一剪梅",它们之间没有任何的联系！
我之所以想到了此~是缘于看到的一张照片,勾起的我的回忆....
那是在我读师范学校三年级的时候,作为学校文娱部的干事,每天都会和部长一起去检查各个班上开展文娱活动的情况;特别是每年的元旦文艺汇演,那是学校每年一次最热闹隆重的文娱盛事!当年入学的新生中间,有哪些是各个班上的文娱积极分子,都可以在这每年一次的盛大活动中,崭露头角,吸引全校同学的目光。还有一周的时间,元旦汇演就要开始了,我们要首先检察一下各个班上的活动准备情况,趁此机会,也可以把一些节目先知道个大概,因为到时候我还要负责舞台的灯光,还有一两位同事要负责整台节目的串词...
巡查了前面两个班,节目很普通,人也很普通,没什么动人之处~我是音乐和美术专业班出身的,我们班上二十个学音乐,二十个学美术的,全校也就这一个班.所以无论是声乐还是器乐,舞蹈还是合唱,我们班当时在学校肯定是最强的;更何况当时也已经是三年级,还有不到一年时间就要毕业了。巡查到第三个班的时候，一个舞剑的女孩子矫健的身姿，顿时吸引了我们的目光...只见她身姿敏捷、腾挪跳跃、忽上忽下，虽然说不上英姿飒爽，却也是英气逼人,别开生面!末了,女孩儿一个抱拳行礼,落落大方的朝我们一笑...我记住了她的笑容,也记住了她的名字~宁尧！在整个一年级的新生中间，我认为她和她这个节目应该是最出彩的；小丫头帅气娇艳，在一大堆只知道咦咦呀呀的胡乱哼唱，瞎编乱跳的新生当中，她这几下有模有样的比划,显然更吸引观众的眼球。
果然不出所料，当年的元旦文艺汇演，她的节目赢得了满堂彩！没多久，她也顺理成章的进入了我们文娱部，和我成为了同事。
因为每天要一起去打分检查什么的，我和她的交往自然而然的多了起来；其实从第一次看到她的表演，我就对这个小姑娘萌生出了一丝好感，可是很明显，我也感觉到了她身上显露出来的一丝“傲气”，听说多才多艺的她不仅仅舞跳得很好，武术、绘画、文章都很不错，再加上清新脱俗的容貌，堪称才女呀~何况当时,我也有了一个和她同年级的，学音乐的女朋友,我们之间的感情也是非常的好。所以，在我心里，对她有得更多的除了爱慕还是“敬意”！...后来，我听说她从三岁起，就开始学习中国画,这下更不得了!要知道我虽然是绘画专业,但是两年多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学的素描、色彩呀什么的西洋画.刚好我们马上就要开设中国画了，我忙不迭的向她请教，央求她好好教我几招~我也心甘情愿拜她为师！
她很得意，答应了隔几天拿她的画的照片给我看。我满心欢喜的带她参观我们的画室，并请她现场给我和几位同学露上一手~她含笑拒绝了，说有一段时间没画了，隔几天把照片带来看看再慢慢聊吧~
没几天，她果然把照片带来了。
有一张是她读小学的时候，参加中日少儿绘画大赛获金奖的作品，还有几张是画的写意熊猫~画面中的熊猫寥寥数笔，但是却把神韵和憨态勾勒得酣畅淋漓，我不得不从心底里感到佩服！画中的落款也是极佳，虽然接触中国写意画并不多，但是我毕竟是绘画科班出身，好的东西还是可以分辨出来...“咦？这是你的名字么？沅禅...”她说是的，那是她的笔名。
如此一来,我和她除了工作之外,走得越发的近了;我经常请她到我们班上来玩,顺便看看我们的中国画习作,她也很老练的给我们提出来一些中肯的建议,说得都很合理,我对她是越发的景仰，于是慢慢的无话不聊...有一次一起聊天，她突然提到喜欢我的一个很好的兄弟!她说想请我帮帮忙,帮她探一探口气,我心里虽然有些酸溜溜的,但还是答应了她;没过多久,看见他们出双入对了几次,就没了下文~我心里竟然还生出一丝窃喜...
那时候.我联合班上的同学一起办了一份报纸《荆棘鸟》，在学生中间影响很大，很受欢迎！因为像我这样有个性、老爱帮同学出头，甚至不惜冒着与学校作对的危险的学生，自然是不讨校方喜欢的；要知道,我们就读的四川省重庆第一师范学校,当时还是在全国获得表彰的"四大名师范"!以校风严谨,学生专业素质过硬著称.所以,我在学校的各种选举和各项活动中,都很受排挤和打压~特别是二年级的时候，我得到了全班同学的推荐，参加全校学生会文娱部部长的竞选,再加上当时得到了学生会主席,我的好大姐的支持，满以为大有胜算;但是当我和其他二十三位候选人一起坐在学校会议室里，看到平时最不喜欢我的教导主任和李副校长走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没我什么戏了...
那一次竞选失败之后,我终于开始明白了自己的出路在哪里!
于是我们自己办起了报纸,我任总编,说出我们自己的心声,广大学生们的心声~所以特别受同学们的欢迎!
宁尧也应邀经常给我们的报纸来稿,我看过她的文笔:字如其人,文如其人，才思敏捷,行云流水，用笔犀利...不像一个女孩儿的文字！让我十分的感叹和钦佩，能够如此才华横溢，美貌与智慧兼备的女孩，实在是不多见。
有一日，我与她正在画室里讨论，刚好一个学摄影的同学找素材来到了我们的画室，我立马就想到叫那同学给我们俩来一张合影，以前面的石膏像作为前景。照片冲洗出来，一张五寸的黑白照，她坐在镜头前面，我在她的身后，她前面的画案上面,放着一尊石膏像,光线恰好从右侧面的窗外飘洒进来，照在了面带微笑的两个人脸上..好一张温馨的画面,一张无以伦比的素描肖像;她正襟危坐,双手相扣放在画案上;我在她身后,半俯着身体,靠在后面的画案子上...我叫那个同学帮忙多洗了两张,她看了半天"呵呵...怪不得我老觉得我们有些相像,原来都是"一字眉"..."哦?什么"一字眉"?她笑着给我解释:"就是两条眉毛都是像一字形的平,就叫一字眉~"听说这样的人都很倔强,都很有才气,都很多情和浪漫...接着,她笑着离开了.留下了半天摸不着头脑的我!
左思右想之后,我仿佛觉察到了些什么...."一字眉"~
但是那时候,我和女友的感情实在很好!而且,从宁尧在跟我说她喜欢我那位兄弟的时候,我就早已经放下喜欢她的念头...后来,我们也有好多的交往,但是也都是止于此!我想她也是很明显的感觉到了;所以虽然仍然彼此互相亲近,却也有意无意的拉开了距离,只是保留了好朋友的关系.
转眼间,她十六岁的生日到了,她邀请了我和另外几位好友去她家作客.
早听她很多次的提起她的父亲,是一位很有影响的画家,我是满带诚惶诚恐的登门的;一进她的家门,就很明显的感觉到了一股书卷之气.她的父母看来年龄都已经有些大了,母亲很干练,很健谈,很热情的招呼我们坐下,吃东西。她也很得意的把我们介绍给她的父母，“这一位可是重庆一师出名的才子哟！不仅仅画画得好，书法和文章都是很不错的~”在她父亲面前，我哪里敢托大？忙制止她“哪有哪有啊~不过是在学校闹着好玩罢了.."说完不禁脸红心跳,大气都不敢出了.他的父亲一边观察着我,一边面带微笑,这时候我只好佯装镇静,抬头欣赏起挂在墙上的画..."宁尧~这是你画的么?..画得真好"!我仔细的欣赏着挂在墙上的一幅熊猫图"呵呵~那是我画的.."说话的竟然是他的父亲!他缓步走到我的跟前,跟我介绍他画这幅画的构思...哦~原来如此!怪不得以前她只给我看画的照片,却不肯现场绘画,原来是她父亲的手笔;怪不得她谈起国画来条条有理,在她父亲的耳濡目染之下,岂有不懂的道理?~其实一开始我虽然也有所疑虑,毕竟沅禅这个名号,却不像是她这么一个小丫头取的;更何况笔墨的老辣,也着实让我吓了一大跳呀...她吐了吐舌头,脸红着朝我讪笑;而我的心里却陡然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后来吃饭的时候,听她母亲说起,宁尧很少把朋友往家里带;也曾经好多次的听她提起我,说我如何如何的有才,又是如此的渴望学习中国画,所以把我引荐给她的父亲~我的心里,才又慢慢的生出了一些歉意!
但是那一次事情,也让我从侧面的了解到了她的虚荣心...虽然也很有才气,但是一个女孩子如果有太重的虚荣心,那是很危险的!她后来走的路,也恰好印证了这一点,我只是当时有了隐忧,但是看她母亲一谈起她的女儿,就是骄傲自豪得不得了的样子!我终于明白家庭教育是第一老师,真是勿庸置疑的,她以后走的坎坷路,其实就源自于从小好听的话听多了,虚荣心太重...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始终感觉和她有距离?其实这就是距离!...我是从小就被姐姐的光环淹没的人,她读书成绩实在太优秀了!众人的赞美之词,永远都不会在我身上,这反倒教会了我冷静的思考;我没有骄傲和虚荣的时候,因为姐姐太优秀,轮不到我...相反,我的心态是十分平和而低调的;这就是我和宁尧的距离!所以,这一点也注定了她输不起,听不得不好听的话....
在她行将毕业的前两个月,听说她出事了~
她和两个好姐妹,晚上没上晚自习去了市区里的夜总会玩.学校是晚上十点关校门关灯!我说过:~重庆一师是一座十分严谨,严谨得甚至有些刻板的学校;可能因为太晚了,他们没有回学校就寝,被学校自律部夜间检查寝室的时候发现了....于是,被学校处以违反校纪的"警告"!她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再加上当时她母亲的不冷静和怂恿,干脆索性连文凭都不要,南下闯世界去了......
而承蒙她生日那一次的引荐,我对她的父亲和中国画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以后基本上每隔一两个星期,我就会把自己练习的作品拿去给他指点!两年以后,看我进步神速,并且一直都是那么虔诚和执着,他也正式收我作了"入室弟子"!
宁尧走后的半年时间,我们偶尔都还有电话联系.说实话~我为她感觉到有些惋惜!可惜了她身上的才气和灵气...其实原本有那么好的父亲,儒雅而淡薄,学识十分的渊博;但是都没能抵过一个虚荣心的侵害!在前行的路上,其实我一直都盼望着有人与我同行,她原本是具备这样的基础;但是她没办法坚持...换而言之,她不似我一般的专注而执着,她选择了争取更好的物质生活条件,也许在当时那个年龄,她并不明白自己未来会走什么样的路,那条路其实也许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师母早就已经给她设计好了!
但是设想一下,一个并无文凭,也无专长的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这么年纪轻轻能出去做什么？南方的大都市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她能够抵抗这诱惑多久？...
半年以后的一天夜晚,我接到了她打给我的最后一个电话.那天刚好也是她的生日
"...你知道吗?其实我喜欢的是你~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了你!可是你已经有了女朋友,于是我告诉你我喜欢你的好朋友,是想来刺激你..看看你的反应!可是..可是..."在电话那头,她无助的哭泣了起来"..我喝醉了,才敢把这话说出来;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我和一帮姐妹在一起,她们给我庆祝生日...可是我好想你!要是平时`这句话我说不出口,现在我想问你一句:你喜欢我吗?"...我懵在电话机前,虽然我知道我们之间互相都有好感,但是很早我就已经明白,我们是有着相似的性格,但是却永远不会同路的人!但是此刻....我只是怜惜,在异地他乡,她该是多么的无助啊!
...久久的静默,她依然在电话那头哭泣!
而此刻的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来回答她...说对不起~我们不合适?...在那样的环境,她或许是在为自己保留最后一丝纯洁的愿望啊?可是如果说:我喜欢你....那不也等于欺骗?明明知道和她是不可能的事?!
思虑了良久...
我缓缓告诉她:对不起!我跟我的女朋友过得很好
你也要多保重!
......
从此以后,我们之间再没有联络过!
长着相似的"一字眉"的两个人,最终分道扬镳了!
现在留存在我心里的,是那张如此清晰的黑白照片,和照片里的两个人...
"她坐在镜头前面，我在她的身后，她前面的画案上面,放着一尊石膏像;光线恰好从右侧面的窗外飘洒进来，照在了面带微笑的两个人脸上..好一张温馨的画面,一张无以伦比的素描肖像;她正襟危坐,双手相扣放在画案上,我在她身后,半俯着身体,靠在后面的画案子上..."

                                                                 2007年圣诞节前夜于北京朝阳区画禅堂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