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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安置费
2007-10-12 18:06:08
《安置费》
文:倪言
1
程路生拿到安置费的时候,他的房子已经倒了,一亩三分地被推土机彻底褪掉了皮:已面目全非。
程路生不想多看一眼他原来的房子的位置,那一亩三分地,都是他不光彩的过去。日子总算有了转机,开发商看好这一片地头,就该是这里的父老乡亲的苦日子过到头啦。
程路生到路边的熟食店买了猪蹄、毛肚、猪尾巴儿、凤爪。顺便在小店里整了两瓶诗仙太白,五十多块一瓶的那种。这样的酒菜,对于程路生来说,他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程路生打开酒瓶的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格老子味道与土烧酒硬是不一样。哈哈,我也喝名牌酒了。”喝到兴头,程路生干脆坐在路边把猪蹄、毛肚、猪尾巴儿、凤爪逐一摊了开来,用两个指头掐上一块,头向后一仰,喉节巴一翻滚,下去了。喝上一口酒,嘴里咕噜着:“城里人讲卫生,用两个指头拿东西吃。我以后也是城里人了,得像样点儿。”这时有酒水从嘴角流了出来,程路生抬起手,衣袖就习惯性地擦了过去。接着好似突然醒悟了一样,连声呸个不停,“土惯了,入骨三分啊。得改,得改。得记牢,得记牢啦。”
一瓶诗仙太白,程路生没有仰几次脖子,就干啦。程路生拿着瓶子看时,发现瓶子有点抖,还摇头晃脑的。“格老子,我把你喝干了,你还得意个什么劲?”顺手把酒瓶扔在身旁,人也软软地向后靠了过去。后面有一道坎,程路生就这样半躺半卧地睡在那里,嘴角的馋水挂线似地流着。
有一段日子里程路生进过城,打过工。没有多久就深得老板的信赖,但在一次老板对一项决策不好取舍时,程路生给老板献策后,老板不采纳不说,反而说程路生这是变向坑他。说真的,程路生只是给老板献上了一个苦肉计而已。程路生就这样被老板踢出了局,往后程路生就回家了。他说:“我就是一日三餐喝照得起人影的稀饭,再也不去给那些狗日的老板端茶倒水。”
程路生就这样一直在家呆着,本就三分薄田瘦土,再加上程路生不是种庄稼的料,日子过得清贫而捉襟见肘。想做生意,但老实巴交的父母帮不了他,自己又没有信誉在外,谁会借他一笔为数不少的钱。一向自负的他只能遇到人说上一句,“天道不公啊。”
狗都不上门的家境,程路生眼看着自己的年岁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地逝去,唯我的他也做起了成家梦。想着父母在世时曾托媒婆去王家说亲,两眼不觉有些茫然。
王家妹子王雨儿长得水灵灵的,是云成和程路生的同学,从小到大都十分要好。用当地的话说,是在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但人家家里人也知根知底,一听媒婆说程路生家,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往后的日子程路生再也不做成家梦了,他对云成说,“他妈的,一个人过难道就会死人?”
云成说,“路生啊,你还是进城去打工挣点钱吧,或许日子会有转机的。我们单位正招工,我帮你介绍介绍?”“不啦,与其给人当狗,还不如穷得自由。”说完程路生扔下云成走了。2
云成推醒程路生,程路生迷迷糊糊地说,“是你”。云成说,“是的。”听到云成的声音,程路生又揉了揉眼睛,“怎么回来啦?”云成说,“回来看看你嘛。”“少假了你。来,整几口。”程路生从他身边提起另一瓶尚未开封的诗仙太白,就要打开瓶盖。云成忙按住他的手,“算啦,算啦。”“算什么啦?是瞧不起?我知道你是好酒好菜整惯了。哎呀,我的菜?”
一群蚂蚁在那些菜上面来来回回地忙碌。程路生一边叫爹骂娘,一边找来一把干草,点了起来。将蚂蚁连同那些菜扔到了里面,“我叫你吃?老子都还没整几口,你们就来了,太过分了。”看着蚂蚁烧死的被烧死,打转的打转,程路生又哈哈地笑了,好像他是一个胜利者。
“你说,我们小时候把家里的土烧酒偷出去喝,你一喝起来就没完没了。这时就怎么不喝了呢?哦,记得那一次,有王雨儿。在上学的路上,她也要喝,可喝了不到两口,眼泪就喝出来,脸上红得不得了。你望着她的脸一动不动,像傻了一样。”程路生说完指着云成哈哈大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呵呵,是有这么一次。”云成从兜里掏出玉溪,抽了一支给程路生。程路生用手一推,“今天不抽你的,今天抽我的。我今天有烟。”程路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还没来及开封的恭贺新禧。
“那我们各抽各的。”云成推开程路生递过来的烟。
“你啥意思?”
程路生的脸木了起来。云成不得不接过他的烟。“恭贺新禧嘛,是得抽。崭新的一天开始啦。”
其实程路生很有才华,他是云成和王雨儿三个中最有前途的一个。但命运作弄人,就在临近高考时,程路生却突然病了,一病就是几个月。由于他的家庭,他也没有办法再去复读。高考后,云成侥幸进入了一所二流大学,而王雨儿落榜了。
“晚上过来喝酒,摆会儿龙门阵?”程路生看着云成。“我那房子是租来的。要不上你家?”“我过来吧。”云成忙接过话题。“你是知道的,我爸喜欢清静。”3
开发商砌的还建房,程路生没有要。程路生说,“我才不要那房子,我要进城买房子。哪怕是买一个平方也比这里强。”
程路生这是在摆阔。知道的人就说,程路生这是在说给王雨儿一家子听。王雨儿前一阵子她与丈夫离婚了。她的丈夫在外面搞了一女人,王雨儿气不过就离了。王雨儿家没在开发的范围里,所以三百六十五天还得拖着泥腿过活。
程路生没事时老爱到王雨儿她们院子里去逛,反背着手,眼睛望天,从王雨儿家门前走过来走过去。有一次王雨儿端着盆走出门口倒水,看到程路生,就招呼他,“路生,进来耍一会儿嘛。”“不啦。我还忙着呢。”“忙啥啊?现在都城里人了。”“嘿,王冬家喊我去凑个脚儿。”王冬他们家里开了一个麻将馆。
“哦。城里人的生活就是不一样。”
“那是,那是。”不知是程路生听不出王雨儿的话里有话,还是他故意装糊涂。口里这样应着,哼着《你是我的玫瑰我是你的花》就走开了。
先前程路生父母在世时托的那个媒婆来找程路生,她说:“路生啊,你也三十好几了,是该成家的时候了。要不要婶给你说个媒啊?”程路生一边让座一边说,“好啊,单身汉的家不像家哟。”“这个姑娘只是有了过去。其实,你也不要在意,人不就那么一回事儿,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感情好就万事大吉了。路生,你说呢?”
“我知道。人活着不就那么回事儿?”
“那你是没有意见啦?”
“有意见又能咱样?这么多年只有婶为我提过两次亲。”
“哦。那是。王雨儿离婚了。”
“这我知道。”
“你们从小就很要好。”
“是王雨儿让你来的?”
“不。是她父母让我来的,她哥嫂也有这个意思。”
“那就等等吧。得王雨儿自己愿意。”
4
“你说这算什么?格老子原先我没钱,王雨儿的父母说七说八,百般阻挠我与王雨儿走到一起。现在看到我手头有钱,也算城里人了,他们就来了。啥子世道?”程路生深吸了一口酒,咂了咂嘴说。“更别说她王雨儿已是二婚了,也不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路生,你这是说的啥话?只要两个人相爱,其他都不重要。”云成拿起程路生放在桌上的烟,自己抽上一根,也给程路生点上一根。“人嘛,有许多事情得看开点。”
“哦,这就是你这些年跟在老板身后学到的?就是自己的老婆跟别人好啦,也看得开?”
“我看你是酒喝差不多啦。关键是王雨儿现在没有成为你的老婆,她的过去不是你能左右的吧。”
“算啦,不提这档子事了。来,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在何方。”
当地一声,他们的酒杯碰在了一起。“说真的,这些年除了你愿意与我喝酒外,这个村子还真难找到第二个,就连那些从小玩到大的人都不例外。”
“或许是各有各的事情吧。”
“是吗?”
“是啊。就如我吧,在城里为老板鞍前马后,也还不是没有多少日子与你在一起。”
“那倒也是。我真怀念你、我、王雨儿三个人在一起的日子。多纯真的年代啊。”
“看来你还是喜欢王雨儿的了。”
“是喜欢。我还是如从前一样喜欢她。但不知王雨儿是什么样的态度?”程路生打了一个酒嗝儿后说。“他妈的,说了不说王雨儿的。你看我这嘴儿?”
“要不要我去给你打探打探?”
“去个球。喝酒,喝酒。”
5
程路生爱唱歌,他说歌声最能传达感情。那时流行《让我一次爱个够》,程路生一天到晚唱个不停。特别是有王雨儿在一起时,程路生就唱得特别投入。王雨儿说,“你这样大呼小叫的,羞也不羞?”
“这是爱的力量。”程路生摇头晃脑地说,“真情无敌。”
“什么真情无敌?”王雨儿瞥了程路生一眼,“我只听说真爱无敌。”
“由情到爱还得有一个过程呢。我的情传到了,可还没人接受而变成爱哟。”程路生向王雨儿做了一个鬼脸。
王雨儿的脸红了红。“你脸皮还真够厚的。”
“呵呵,脸皮厚不挨饿嘛。”程路生话刚完,一曲《明明白白我的心》又开始了。
王雨儿看看实在没法,自己只好加快步子向前走了。程路生边唱边追,弄得云成在后面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王雨儿不再追打程路生了,云成看这有点不对。在以前程路生唱抒发爱意的歌时,王雨儿都要奚落他几句。可现在王雨儿听到程路生唱抒发爱意的歌,就两眼放光,有一层水蕴一样的东西在里面旋来旋去。在后来云成经历了爱情,才彻底明白,他们那是相爱了。
后来程路生家去向王雨儿家提亲遭到拒绝,而王雨儿什么也没表示。程路生对云成说,“什么狗屁真爱无敌?原来在贫富面前还是不堪一击。”
6
程路生现在不慌,手里有钱,还怕没有上钩的鱼?程路生每天喝酒吃肉,曾有那么一两次,他向云成打听在城里购买房子的行情。可问了两次后就没有音信了。
程路生学会了咳嗽。他背着手踱着步从王雨儿家门前走过时,就会咳嗽两声。
王雨儿出来了,“家里没人,进来坐坐吧。”
“你说我们这是不是命啊,走去走来走到了这一步。”
“或许是吧。”
“或许是吧?”
“如果没有命,我们还能有今天?”王雨儿看着门外,她得防着她的哥嫂突然出现。王雨儿的哥是一个说一句话牛都踩不烂的人,而她的嫂子那一张嘴,一点芝麻小事都会被她搅翻天。
“你父母还没有松口?”程路生指的是王雨儿的父母提出的要求,如果程路生要与王雨儿好,就得先出一万元的彩礼,算是订婚。至于结婚的彩礼,那得另外出。
“不是我父母松不松口的问题,是我哥嫂在中间搞鬼。”
“你哥嫂也太不是东西了,这干他们什么事?”
“可我爸妈就听他们的。”
“你说我把钱给他们了,我们将来怎么办?我打听了,在城里买房子,那得上千元一个平方。我在思考着能买多大的房子。我的钱不可能光用在买房子上吧?你知道我的脾气,我又不想给人打工,我想买好房子后,自己做点什么生意,这也得要钱的。”
“那该咱办?我哥是一个说一就是一的人。可我也不能不清不白地跟你走啊。”
“这关他屁事。你父母都不说什么,他倒好,瞪鼻子上眼了。”
“路生,你不要这样子嘛。等我找合适的机会跟他们周旋周旋。”
“苦了你了。”程路生走近王雨儿,轻轻地将她搂在了怀里。
6
“程路生,你给老子出来。”
程路生听声音就知道是王雨儿的哥哥找上门来了。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一条疯狗哟。”程路生不紧不慢地从房子里面走出来。“我差你米还是欠你糠了。”
“我警告你,不要再去找王雨儿。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哎哟,我好怕。你以为你是谁?”
“老子话说到这里,你既然不能按我们的条件来,你就别想再见王雨儿。寡妇门前是非多,你总懂吧。要不……”说到这里王雨儿的哥哥挥了挥他那孔武有力的手臂。
“条件?寡妇?”程路生瘪了瘪嘴。“你妹妹是寡妇啊?那还有什么条件可提?”
“你……”王雨儿的哥哥气得在那里发抖,不是周围有那么多的人看着他,他早就上去给程路生两个耳光了。
7
程路生这是第九次咳嗽了,可王雨儿就是不露面。程路生感到心中有点失落,难道王雨儿不在?
门开着,但就是不见人。程路生管不了那么多了,抬腿走了进去。王雨儿在屋里坐着,看到程路生走了进来,起身走进里屋,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王雨儿,把门开一下吧。你这是为啥啊?”
“为啥?你自己知道。我不是寡妇吗?还有资格和条件来和你见面吗?”
糟了,我自己给自己上套了。程路生在心里说。
“哎呀,那不是我说的。那是你哥说的。再说,我也是在气头上,说话就没有考虑嘛。”
“你清纯,你有钱,你是城里人了,我不想累了你。你走吧。不然等会儿我哥看到你到我们家里来了,说不定他会真的揍你。”
“你不出来,我就不走。”程路生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谁喊你来的?给我滚出去。”程路生的屁股还没落下,王雨儿的哥就大步跨了进来,嘴里吼着,手从门背后提起了一根扁担。
“你要做啥?别乱来。”
“你进屋偷东西,我打强盗。”王雨儿她哥话还没有说完,一扁担就打了过来。
程路生一闪,人是躲过了这一下,可他刚坐的椅子却遭了央,靠背被打断了。
“哥,你别这样。你把他打伤打残,你是走不脱的。”王雨儿打开门冲了出来,一把拽住了她哥再次挥起的手臂。
“大不了我把他打死了去抵命就是。这个畜生那样看待你,你还替他说话?”
“那是我们的事。再说,你还有爸妈,还有儿子。犯得着为了我冒这样大的险?”王雨儿边哭边说。
“叫他滚,再也不要进我们家门。不然,我看到一次打一次。”
“王雨儿,我先走了。”程路生看看今天是没有结果了,此时不走还待何时?难不成硬是让王雨儿的哥把扁担砸到头上?
“再不要来了。”王雨儿含着泪说,人也随后走进了里屋。
8
程路生苦恼,搞过来搞过去,自己与王雨儿难道注定了好事多麿?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我程路生就是程路生。王雨儿还是我心中的王雨儿,谁说她是寡妇了?她只是被命运捉弄了,二婚了而已。”
程路生夹了一颗花生米,头向后一仰,扔进了嘴里。“但不答应他们家里提出的条件,这一关过不了。王雨儿也不会跟我走啊。你说我该怎么办?”
程路生把这颗隐形炸弹扔给了云成。
“订婚的彩礼要一万,到时还有其它的钱。再加上结婚时的开销,我的安置费就所剩无几了,还拿什么去过城里人的生活?格老子,命运真的捉弄人哟。”
“要不,你就在这里整一套房子算了。结婚时的开销能减的就减吧。”
“我不甘心。上天给了我这个做城里人的机会,我为啥要放弃?”
“其实在哪里生活不是生活?”
“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你已在城里有房子,有事业,当然说话就轻松了。”
“你没看到电视上的新闻,有好多城里人,还到城郊的农村置房。城里的污染大,空气不好,对人的生命有着无法估计的威胁。”
“那我跟你换一换?”
“那我去帮你说说情?”
“说个球。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去办。”
“可你已无法接近王雨儿了。”
“我不自己去,王雨儿会说我假打。”程路生扔给我一支烟。“算了,不说了。免得扫了我们的酒兴。”
“过两天我的假期就到了。”
“那你该干啥干啥去。”
“有事多联系。”
“我发觉你有点老态啦。”
呵呵呵……
9
“王雨儿,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程路生不敢进王雨儿家的门,只能在离门十米的路上叫喊。
王雨儿好似吃了秤砣铁了心,任凭程路生把喉咙喊得嘶哑了,全村的人都知道了。可她就是不出来。王雨儿她哥装耳聋了,也不理不睬。
“妈哟,你不理我,我就不能找你?”程路生咕哝了一句,脚就好像多了一个胆,已向王雨儿的家门口走去。
“哎哟。我的妈啊。”程路生刚走到门口,就感到腿上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人也跟着倒了下去。王雨儿的哥哥的叫骂声适时响了起来,“我不打断你的腿,我看你是不会死心。”说着手里的木棒眼看又要落下来了。程路生顾不得疼痛,双手一撑地,在另一条腿的帮助下,一个翻身躲了过去。
王雨儿哭着跑出来,“哥,你真下得了手?!人家是哪点得罪你了?不就是没有答应你的条件吗?再说,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一点情分都没有吗?”
王雨儿上前扶起程路生,可程路生已站立不稳。一用力,受伤的那条腿疼得他直咬牙。王雨儿将程路生扶到凳子上,撩起他的裤腿,里面已有殷殷血迹。
“婶,过来帮帮忙。”王雨儿对着那个给她和程路生提过亲,一直站在一边看热闹的女人叫道,“我们把路生扶到医生那里去看看。”
“王雨儿,你要是敢扶程路生去看医生,我就不认你这个妹妹。你也不要再回我们这个家了。”王雨儿的哥哥咆哮着,看起来有点像个无赖。
“哥,随便你吧。你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啦?”王雨儿泪水不住地往下流,声音里满是悲切。“路生,忍着点。”
村子里的人们看着摇了摇头,议论开了:“你说这王雨儿他哥咱就这样了呢?”“是啊。咱就这样了呢?”“这程路生也是,王雨儿都二婚的人了。还用得着这样吗?”“你说嘛,程路生看起来是痴情,又有点像无赖。”“就是嘛,现在手头有钱,还怕找不到好女人?”“嗯。当初王雨儿要是跟他程路生,也就不会答应她爹妈嫁给别人了。”“嚷什么啊,别人的事少说为妙。该做啥做啥去。”在一个年龄稍长的大爷的喝叱声中,人们这才渐渐散去。
10
王雨儿在门前转来转去,她哥在门口站着,“这个门你再也不要进了。”王雨儿看着父母的脸,可她的父母看了看她哥的脸色,也对她不理不睬。
“哟,我说王雨儿,你在哪里惹了这么大的骚味儿啊,多远都能闻到。你真会辱没门眉嘛。”王雨儿的嫂子阴阳怪气地说。
“嫂子,你不要这样子。我只是尽了人的本分。哥把人家打伤了,我这是帮哥,你知道吗?”
“哟。打伤谁啦?你的情夫吧。”
“你……真是不可理喻。”
“谁不可理喻了?你个扫把星,要不是因为你,你哥会打人吗?要不是你,我们会在人家面前丢尽脸面吗?”
“你……”
“我什么我?当初你离婚后我就不让你进这个门,还不是你那背时的哥心软。说什么,横竖都是兄妹。你看你,好心当作驴肝肺。天生的狐狸精。”
“谁是狐狸精?嫂子,咱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好好说?跟你?我说你是狐狸精那是抬举了你。你连自己的老公都守不住,现在却来勾引程路生。人活到你这个份儿上活着还有意思吗?”
王雨儿的嫂子说完话就把王雨儿的哥推进了屋里,又将王雨儿的父母推了进去。眼看父母就要消失在自己的面前,王雨儿绝望地叫了一声“妈”,可她“妈”只是含着泪看了一眼。“你既然有出路,那你就自己过自己的吧。”
王雨儿无声地哭着,看着快速合起来的两扇大门,身体瘫倒在地上。
11
王雨儿死了,这出乎全村人的意外。人们都在想:王雨儿她哥嫂不让她进那个家门了,她不是与程路生要好吗?何不就这样跟了程路生?为啥要想到死呢?反正过婚嫂,连夜讨。还有什么脸面好顾虑的嘛。
王雨儿是在坡上那棵树上吊死的。那棵树记不得有多少年轮了,没有人知道。反正从云成、程路生、王雨儿懂事起,这棵树就这么大,好像再也没有长过。每年夏天,他们都会爬到上面去玩,王雨儿爬不上去,云成和程路生都不拉她,她就在下面哭。捉迷藏时,云成和程路生喜欢躲在这棵树的上面,它枝叶茂盛且密不透风,王雨儿时常都找不到他们,满山遍野地喊叫。
王雨儿死了有一天了,还没人给她收尸。看来她的父母她的哥嫂是彻底不要她了。这让程路生都感到绝望。程路生拖着他那条伤腿,拄着一根木棍,终于来到了那棵树下。王雨儿还吊在上面。
程路生没有哭,也没有泪,但他在叫喊:“雨儿呀,你还在上面玩,难道不累吗?下来吧,下来我俩一起玩。”
“怎么还不下来?那好,我来接你下来。程路生扔掉木棒,双手抱着树干往上爬,树干上留下了一道弯弯曲曲的血印子。
云成来的时候,程路生已把王雨儿抱在了怀里,像小时候在一起玩一样。并排着躺在那里。程路生两眼望天,王雨儿双眼睁得大大地也望着天。
“路生,想哭就哭吧。”
“雨儿走了。她这一次是真的不要我了。”
“谁说的?王雨儿就是为了要你,她才走的。”
“你胡说?”
“王雨儿是想给一个完美的王雨儿给你;一个清白而洁净的王雨儿给你。王雨儿她不想你生活在她的阴影里。”
程路生两眼直直地望着天,再也不跟云成说什么了。那样幽深的目光,云成想程路生一定是在决定什么。
云成说:“路生,天都要黑了。咱们回去吧,把王雨儿也带回去。”
“不。你走吧,我想单独与雨儿呆一会儿。”
12
夜已深了,程路生还没有回来。云成想他一定还在坡上的那棵树下。可等云成来到那里,程路生与王雨儿两个都不见了。云成一边喊程路生一边坡前坡后地找,程路生这是上哪儿去了呢?
“救火啊,救火……”一阵呼救声从王雨儿她们家那个方向传了过来。云成心里一抖,程路生会不会……
火是从王雨儿家的堂屋里燃起来的。王雨儿平放在地上,周围围了许多干柴。程路生坐在王雨儿的旁边,手里拽着他的安置费,一叠叠地往火里扔。一股带着桐油味儿的黑烟升腾了起来,一群黑蝴蝶此起彼伏地飞舞。
云成扔掉手里的手电筒向程路生跑去,可火势太猛,方圆十米进不得人。急得云成大叫,“程路生,你出来啊?你这样对得起王雨儿,对得起你父母吗?”可任凭云成把喉咙喊破,程路生还是把一叠叠钱往火里扔,口里说着:“雨儿,把钱收好。马上我就来找你,我们在阴间里去过我们没有人打扰的生活,过属于我们的城里人生活。”
程路生的衣服上着火了,头发眉毛着火了。他仍不紧不慢地往火里扔钱,最后他的叫声被噼里啪啦的柴草木棒燃烧的声音所淹没,人也随后倒了下去。
这时王雨儿的哥哥冒了出来,衣服被烧得破烂不堪,头发眉毛也被烧焦。“这个下十八层地狱的程路生、王雨儿,你们害得我们好惨啊!可惜那么多钱啊!”说完人就瘫坐在了地上。脸跟那翻腾的黑烟一样绝望地黑。
联系地址:401120重庆市渝北区邮政局投递组16段 倪文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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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力 大
2007-06-21 22:14:57
力大收工的时候,天已煞黑,但所幸的是今夜有微薄月光。尽管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负在背上的犁铧敲打着节奏有点紊乱的乐章,力大还是觉得受用。用他自己的话说,读书的人钟情于他的笔,我种田的人没有理由不钟情于自己吃饭的“家伙”。
在力大跨越一道田坎时,脚下突然一滑,身子往下一沉,犁铧咚地一声撞在田坎上。力大伸了伸背,腰扭了一下,有点疼。力大狠狠地骂了一句,你妈那个X,在这时节还跟老子过不去。
这些日子力大很忙,插秧时节,要收要种。自己一家子五口人的田地,力二一家四个人的田,还等着他去犁耙呢。用一句土语说,真是忙得屁眼儿插针不进。但想起力二那见了几天世面就一幅不得了的样子,力大就来气,很想撒手不管。但想想毕竟是亲兄弟,能帮的还是得帮,一根籐上掉下来的两个瓜,哪里不磕碰几下呢?
力二回来过春节的时候,满嘴说得白泡子股是股地流。他说城里那才叫好,就是走一步路也比农村好上十倍。哪里像农村,土里来土里去,不要说是上坡种地,就说光是走几步路嘛,爱惜得鞋子来脚又要受罪,要不想脚受罪,鞋子又遭不住。说着力二从屁股兜里掏出一包印有“心相印”的纸,从里面抽出一张,就擦起了他的皮鞋。
力大提起放在地上的猪食桶,他只觉得那么好的纸,从那精美的包装来看,肯定是金贵的了。用来擦鞋好可惜。力大有点看不惯地皱了皱眉头,拖着浓重的鼻音说,力二啦,你说你婆娘在家图个什么来啦,喂几条猪种四个人的田地,还拖着两个小孩,空下来连个电视都没得看,你说你在外面潇洒了,屋里这个摊子咱就这样啊?
喂猪?能顶个啥子用哟。一头猪从小喂到大,除了本钱粮食钱工钱和打针预防的药钱,请问一下还有好大个搞头?力二边擦鞋子边头也不抬地说。种地种田就更不要说了,你说你一年忙到头,有几个剩余的钱,不就是为了填饱肚皮嘛。不是说的话,我们在外面一个月的工资也能买你一个季节播种下去在几个月后才能收获的粮食。力二伸直腰,嘴唇瘪了瘪,眼睛里透着鄙夷的光。
力大的气上来了,我说力二,你这样大套,那你还要你婆娘种啥子地,干脆把她们娘儿几个接到城里去算了,在家这不是给你丢面子吗?话说回来,如果老子们农民都不种庄稼,不饿死天下人才怪。
老大,话是有这么一说,但那也只是对那些没有办法的农村人说的。在这大好的形势下,有办法的乡下人谁不出去淘金?就说你吧,你儿女都出去挣钱了,你又何苦呢?还那样没日没夜的。力二用手将油光水滑的头发轻轻捋了捋,好似奶孩子的妇女为她的孩子捋被子一样,轻轻柔柔得不带一缕风声,以免动荡了他设好的发型。
我们可是定了型的人了,哪像你哟,想飞就飞,想跳就跳。我这老农民一天不做就浑身不自在,也许是天生的贱命吧,变了泥鳅还能怕泥糊眼?力大带着揶揄的口吻说。
人生短短几十秋,能行乐时且行乐嘛。力二说,老大,你都五十将近六十的人了,图个啥来着。儿女都各奔前程,自立的自立,另创天地去了,你要是累死了,到时可不好写祭文哟。
我累却是累有所值,你看我能把楼房累起来,你呢?力大真有点生气了。你这些年在外,不是我累,你家的田里的活,你婆娘能搞得清楚?不是我说你,你不要真以为进了几天城就是城里人了,说话要务实一点。
我有啥子不务实了?我还没有给她们寄钱吗?我让那哈婆娘请人犁耙田,给钱。谁让她却请你了,而你也哈戳戳的不向她要钱,这是一个金钱社会,我说你才不务实呢。现在在农村砌什么房子,真是老土一个,还不如把钱放在银行让它下蛋。
你……力大被力二噎得说不出话来。力大将犁铧扶正,用力在上面压了压,这样就可以松手了。他蹲了下来,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包裹着的山烟包来,慢慢地裹起烟卷,远处的山黑黑漆漆。力大的目光在他点燃的山烟冒出的火星子里,显得幽远而深遂。
力大那年冬天得了胃穿孔,躺在病床上,看到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儿子,很欣慰,尽管做手术的钱是自己出的。大妹二妹都放下家里的活来看望他了,女儿在外由于条件限制没能回来,但也打电话寄钱来了。想想养儿养女就是图这样一个盼头。而力二却一个电话都没有打。力大想,也许是到年关了吧,他也要回来了。想想这些年给他家忙活,他不可能不会没有表示吧。当然力大不是想得到个几七几八的,而最主要是想在心灵上得到一丝慰藉。这不,出院那天,力二的婆娘提上一斤白糖,两斤蜂蜜来了,都让力大全部退回去了。
力二回来时,已是大年边上了,他买了一台纯平21寸的彩电。这可不得了,力二叫嚣开了。他说,他是这个村子里第一个用这样高科技产品的人。纯平的,再看好久都不会涨眼睛。城里人现在最流行这个。一院子的人都像看稀奇一样来来往往地进出于力二那土砖垒起来的两正两退的土房子里。
力大一股筋地在家里等着,他想力二再怎么说也应该来问候问候他吧。不说帮他家一年忙到头,就说他是当哥的,他刚动了手术不久,身体也还没有痊愈,力二就应该来的。几天过去了,力二还是没有来。力大每天都注意着屋外面的动静,如果他精神好一点,他就会拖一把椅子坐在门口,不停地张望着力二能够出现的那条路。可始终都没有看到力二的影子。力大的婆娘知道力大那坐立不安的心事,她说,力二现在忙着呢,每天上他家看电视的人他都招呼不过来,还会有时间来看你,你就省省心吧。
力大拖着病弱的身体出现在力二的家门口,这让力二感到意外。以往力二回来,力大是从来不来的。力二知道力大不喜欢附和,你越是显摆,他就越是不会来附和。所以力二曾对力大说,像你这幅德性,你只适合在家种田,在外面这是根本行不通的,如果说近点,在农村你也会吃力不讨好。
我要讨好谁了,我自己种自己吃,行得正座得端,心里无冷病胆大吃西瓜,这是我的本色,也是乡邻的本色。力大说,当摇尾狗那还是人吗?
力二说,老大,你不要把话说得这样难听嘛。都几十岁的人了,难道你不知道有圆滑这个词,会附和那是叫圆滑,于自己于他人都会有好处。人不求人一般大,但你平常没有给自己留一条路,在你要求人的时候再去铺路那可就晚了阿。
力大说,有事无事地我会得罪谁来了?除了得罪你,我看我也没有得罪谁来着。就说你这土房子吧,乡邻们还不是看在我面子上才来帮忙把它砌起来,就你那两下子,还差得远呢。
是,是你的面子。我领你的情了,说实在的,我现在还看不起,你看这房垛子,东偏西倒的,看着就吓人,觉都让人睡得不踏实。
力大气得说不出话来,吼了一句,老子这是背人过河把他的卵子挺了,倒走不脱人……话还没有说完,拖起力二家靠墙的锄头就要挖力二家的墙壁,村邻们赶忙抱的抱,拉的拉,劝的劝,说的说力二的不是,这才好不容易把力大的火气平息了下来。老大,到屋里坐嘛,你的身体也还没有完全康复。力大听力二这样说,原本对力二有意见的心慢慢地缓和了下来:老二还是记挂着我嘛。
力大来到力二的堂屋,看到了众人都来观赏的那台21寸纯平电视。一向直来直去的力大眼睛还没从电视上收回来,口里的话就出来了,我还以为是什么样的西洋镜儿呢,原来不就是面板平一点儿嘛,还是这样小,哪有我家的好嘛。我们那可是29寸的,电视里的人看着都比你这个大多了,看起来劲。
呵呵呵,乡下人就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我不怪你。你那个电视才值几厘钱?再说,此时的科技怎可与你那个电视同日而语,你那是老一代,早就在淘汰了。健康电视你懂吗?这是人性化的科研进步。
我不懂,我是乡下人,你呢?什么健康不健康,我看了这么多年的电视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要说健康,如果说是挑抬,不是夸大,随时随地都会比你得行。
有几斤力气显啥子摆嘛,那是哈儿力。老大,不是说你,人活到这个份儿上,也算是可悲的。特别是在现在这开放的大好形势下。当然你的时代与我的时代不同。说实话,我这几年也不是白混的,现在我在我们单位已做到了主管了,工资是我原先的两倍,又好耍又受人抬爱。
是,我那是哈儿力。但不是我下哈儿力,你从小到大能有这么舒服?说完,力大不禁有些伤感。
力大的父亲在淋了一场大雨后,就染上了肺结核,一年四季难得几天下床。母亲体弱,时常生病。正在读高小的力大骤然间承受了家庭里的重担,十四岁的他很快就学会了用力气挣工分养家了。在两个妹妹不大,力二刚二岁时,父亲死了,也解脱了他自己和家人。再后来,力大就跟来队里烧砖瓦的孙师傅学了烧砖瓦。建房。娶妻。送两个妹妹出嫁。送母亲长眠地下。让力二读上高中,给他建房成家。这一切都算过去了,也随着时间沉睡了。力大开始收力二家的钱了,这是从力二说他不务实那年春节后开始的。但没有外面的人收得多。力二的婆娘按照请外面的人那样给他时,力大都会退回10块。收第一次钱时,力大始终都觉得有些刺手,这亲情是不是远了?几天的忙活收了不到100块,可怎么都觉得烫手,沉甸甸的。但力大想起力二那幅显摆的样子,那些气胀人的话语,就来气,为啥子不收?不收白不收,亲情还不是如一张纸。再说,力二他挣得到钱,他不想欠我的情,我也不想他记着我的情,过去的情那是我的义务,但现在没这个必要了。
力大揉着腰来到力二家,力二的婆娘正在喂猪,两个孩子正在那桔红的灯光下做作业。力大说,明天给你们犁耙田。力二的婆娘说,好的,那我一大早去给牛割些草,你早上来我们这里吃早饭吧。力大说,早饭我就不来吃了,我早上就直接去你们田里吧。
天色已大亮,力大心里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可自己真的动不了,一动腰就像被针扎一样。说好了要去给力二家犁耙田的,力二的婆娘肯定早就在那里等着了。无奈的情况下,力大叫婆娘去跟力二的婆娘说,明天再给她家犁耙田吧。说完这话时,力大真的感觉自己是老了,昨天晚上就那样轻轻地扭了一下,就痛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唉,岁月就是这样啊。
第二天,第三天,力大的腰丝毫没有减轻疼痛的迹象,尽管吃了药打了针。力二的婆娘来看他的时候,问候了力大几句。但力大知道力二的婆娘来的真正目的,那是看什么时候才能给她家犁耙田。力大知道季节不等人。力大说,你去另外找人吧,看样子我一天两天是下不了地的,趁这些天有雨水。
没想到真要出去找人来犁耙田还真不容易,力二的婆娘出去跑了两天,还是没有收获。现在的青壮年都已出门打工挣钱去了,而在家的老一辈,哪一家都是一大堆的活,自己都还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去挣你那一点钱。
实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力二的婆娘就跟力二打电话。力二在手机里叫嚣了起来,老大是不是不想给我们做了,我又不是不给他的钱。他真的不干,这田就不要种了,我养得起你们,你在家就做能做的吧。这话几经传播,没有要一天就被添油加醋地传到了力大的耳朵里。力大日娘骂爹地叫骂了起来,力二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老子疼成这个样子,他不关心不说,还说我的不是,你以为挣了几个臭钱就真了不起了,有本事你就拿钱去找别人啊,啷个找不到啊。
在第七天,力大的腰疼好点了,没有大碍了。终于忍着腰疼帮力二家把田犁耙了。力二的婆娘在力二的指使下从镇子上买来了液化气罐和燃气灶,力大看着这罐罐有点瞧不起。这一开一扭就来火的东西,但不好将就,虽然没有柴火和煤燃烧的那些黑烟。力二的婆娘只在送煤气罐的人给调好的情况下用了三天,就出现了问题。要不火是全红的,烧起来没有火力,要不就是这里漏气或者那里漏气。搞得一顿饭下来,手不停脚不住的。更多的时候自己搞不懂,又得等人家来帮着调试,烦都烦死了。你想这罐子里的气体的危险,在电视上出现过多次,一旦操作不当,爆炸了,水泥屋顶都能炸穿。力大瘪了瘪嘴说,力二这都是钱烧的,头脑有些混乱了。
这些天力大觉得有些窝火,儿子在电话里说,做主管的力二有点不落教。说好了帮儿子做好跳巢的准备的,但正到儿子辞去了原来的工作,要到他那里时,力二打起了官腔。力二说,哎呀,这两天单位没有招人,要不,过些天再来吧。我一定会把你这事办妥。儿子说他明天起程,趁这个机会他要回来玩一段时间。力大说,回来吧,你都有几年没有回家了,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妈每天都在念叨着你们兄妹。
儿子回来看到这烟熏火燎的,也提出去整一罐液化气回来烧。力大说,我又整不来那洋玩意,到时不要学力二婆娘那样把它整回来当作摆设了。儿子说,没事的,这个好学,我在家的日子一定把你们教会。空余时间,儿子到力二家去把那个有些日子没烧的液化气灶一捣腾,就又开始燃烧了。力二的婆娘一个劳慰(方言,谢谢的意思)连着一个劳慰地感谢着,还特地煮了一碗合包蛋。
力大开始喜欢上了用液化气煮东西,无烟无味,方便好使,不像烧柴烧煤,时常被烟得眼泪直流,特别是下了几天雨后的柴禾,燃烧起来的那个烟啊。力大说,现在的人就是聪明,难怪力二一个劲地说城市里好,心思都完全不放在农村了。
儿子说,力二现在可是红人,本来又有点文化,自己又肯学肯动,又有一张抹了蜜的嘴,他可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啊。
力大说,这就好。总算是我们这根藤上还有那么一个甜瓜啊。你就要跟你叔多学学,不要像我一样的脑筋,你的文化不比你的叔低,又有一个中专的文凭。
儿子在家还没玩到半个月,力二打电话来把他叫去了,说是单位里招质检,如果干得好以后还会有上升的机会。力大高兴得不行,到底还是一家人,至少他是想着有这么一个侄儿的。想着有这么一个侄儿,也就是说还记得有这么一个当哥的。力大想,这些年的辛苦和付出还是没有白费。力二打电话给力大说,让他帮着办一下改建房屋的手续。力大揉了揉了耳朵,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是哪根筋不对哟,这时候想着要在农村砌房子了?
哎呀,老大,一个时候唱一个时候的歌嘛。现在人又长了几岁了想法又不同了啊,你不会有意见吧。哦,对了。办手续花的钱你向我婆娘讲一下就是,到她那里拿。至于工钱到最后结算。
放屁。你这是说的啥子话?你说,兄弟之间谈钱这算什么啦?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枉你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
哎呀,老大,你不要冒火嘛。人亲钱不亲。有一句古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哟。
放屁。你要算,从小到大你能算清吗?我看你是被外面那些铜臭味毒害太深了。你书读得比我多,见的世面也比我多,但你的想法却是如此混账。
老大啊,这是我的错吗?或许哪个时候你出来体会一下就知道了。说实话,我现在感到很累的,在外面也不好混啊,终究我们不是城里人,付出的永远比得到的要少得多得多哟。
嘿,说实话了哈。以前你那一幅姿态到哪里去了?
叶要落了,就得想着根了。不要到叶落了的时候才来找根的位置,那时可能就有点迟了哟。力二说完这话时,长长地发出一声叹息,接着挂了机。留下力大拿着话筒,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许久说不出话来。力二要离婚,这在这个小山村里,犹如晴天里的霹雳,在四周荡来荡去,久久不绝于耳。
力大听到这个消息时,气得把锄头狠狠地往地上一趸,这龟儿子硬是骨头长硬了。放着这样好的婆娘不好好珍惜,都几十岁了还想翻筋倒怪。他在外面潇洒,婆娘在屋里撑起一个家,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在一棵油桐树下坐着,力大狠命地抽着山烟,时不时地抬起头来看那带花的桐子。桐子渐渐大了,花即将被它排解开了,力二的做法是不是与这渐大的桐子相同呢?
有一个关键是力大想不通的,力二既然要离婚,又为啥子要把房子建起来呢?还是两楼一底的小洋房,比自己的那个一楼一底气派多了。家里的电器也备得差不多了,什么洗衣机,冰箱啊。唉,这力二啊,真不知他在搞什么鬼。
力大来到力二家,看到力二的婆娘仍然如往日一样该忙什么就忙什么,从外表力大根本就看不出她的想法。力大也不好开口说什么了,问了一些不咸不淡的话后,就一步一摇头地回去了。
力大失眠了,这是这几年来少有的,而且是为了别人的事。力大越想越不能入睡,越想越气愤。你说这力二才吃几年城里的饭,就有了陈世美一样的想法和做法呢?大儿子都十岁了,小女儿也有八岁了啊。人活一辈子不就为了吃饱穿暖,有一个好婆娘,有传宗接代的好儿女吗?力二可是一样不缺啊。想着想着,力大真的不能入睡了,爬起来来到了屋顶的平台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默默地看着在星光照耀下显得有些朦胧的远山。离婚是伤风败俗的事,这有损颜面啊,有损先人的颜面啊。想到这里,力大又仿佛看到了力二婆娘那任劳任怨的身影,就是在力二提出离婚的这个节骨眼儿上,她都还是那样一如既往地上坡下地。多好的女人啊。不行,我一定得阻止。在这瞬间,力大做出了一个决定,去力二打工的那个城市,让力二回心转意,说不通,就是动粗也要让他撤回离婚这两个字。花花绿绿的城市让力大头有点晕,各种车声,南来北往的方言更让力大在新奇的同时也摸不着头脑,不是儿子说好了来接他,靠他自己还真找不着北。想想自己这几十年村里村外,这个乡跑到那个乡,山里山外的烧砖瓦的生活,多少还算是见了一点世面,但与这比起来,还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
力二在力大来到这个城市不到一个小时就来见力大了,这出乎力大的意料。原先力大是这样想的,那些年力二回家都没主动来看过自己,更何况他这次来这里,是带着对力二不利的动机来的。
力二看了看力大,就又把头转到了一边,目光里蕴含着让力大搞不懂的情素。我说老大啊,你怎么想起要出来玩了?
玩?你说我会有这个闲心吗?我说老二,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呢?难道你侄儿没有跟你说过我要来的目的?
是啊,我真的不知你会来,不信你可以问你的儿子,看他是否跟我说起过。我也是在之前不久才听到侄儿说起,我就请假过来了。其实力二早就听说了,只是不想提起而已。
还有一个呢,为啥子不带来让我见一下?力大从见到力二开始,语气里全都是火药味。
谁啊?力二看起来一脸的茫然。
这龟儿子,做作起来还蛮像回事的。力大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你说还会有谁啊?嗯。算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你不是要离婚吗?我想看看未来的弟媳妇儿是不是比你屋里的女人多长了个啥子?
哦,你是为这个来的啊。我说老大啊,这关你啥子事,你犯得着这样辛苦吗?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看看?!力大咆哮了起来,人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说人都这样的年纪了还这样大的脾气做啥子嘛?再说我又不是三两岁,自己在做什么难道我还不清楚。力二把语音降低了两分币,不卑不亢地说。
我看你是吃不得三天硬饭,见不得几天世面。难道你就一点良心都没有,你婆娘是哪一点对不起你?她是好吃懒做,还是偷人养汉了?
我可没这样说啊,这都是你说的。老大,你那守旧的思想用在现在是过时了,两个人生活不光看那些。最主要看说话做事有没有共同语言,有没有共同爱好,最关键的是彼此相不相爱。没有爱情的婚姻那与坟墓没多大区别的。
爱情?啥子叫爱情?病了能给你端茶递水,饿了能给你生火做饭,这不叫爱情啦?是不是像电视里那些花前月下,无所事事地唧唧哦哦才叫爱情?我呸,你又不看看自己都几十岁了,还做一些孩子们做的事。更何况,你都是有婆娘娃儿的人了,做出这样的事你不觉得羞耻吗?
羞啥子耻哟,我这是寻找真爱,你懂吗?为了爱付出再多也是值得的。我看你永远也是不会懂的,这些东西你没经历过,你怎知那根琴弦发出来的颤音有多吸引人?唉,老大啊,我为你叹息哟。
叹息?叹你个头。我看你是地地道道的陈世美一个。
力二看了看门前围着的人,知道自己跟力大是说不出个结果的,搞不好他还真会给自己两下,打自己是打得赢他,但这样自己就真的不是人了。留下一句老大,你在这里耍,我还要上班,晚上再来耍。挤出人群就开溜了。
力二带来一个女孩,很水灵的。力大看着就有些眼直,这简直跟电视里出现的那些女孩没多大区别。年龄跟自己的儿子差不多。力大在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难怪啊!
力大把儿子拉进里屋问,你叔跟那个女孩在一起多久了?儿子说,爸,你就不要管叔的事。再说你也管不了。人家见的各种大小事情比你这些年吃的盐还多,难道自己会没有分寸?
你说啥子话,你不知道姜是老的辣这句话?虽然你爸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大小事情也经历得不少,不要以为你们在外跑了几天就能胡乱搞。如果你以后像你叔,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力大等力二把那个女孩送走了的时候说,老二啦,你说你怎么办,给我个结果。有些东西是好看不管用的,你不要害人害已。房子有了,钱有了,名气有了,你就思变了。你对得起天地良心吗?
良心?良心值几个钱?老大,不是我说你,你那些在现在是行不通的,特别是在外面,你有几斤良心人家就会践踏几斤,绝对不会心慈手软的。更何况我决定在离婚时把房子及家里现有的一切留给她们娘儿几个。话说回来,现在是一个实惠的时代。实惠,你懂吗?说话,走路,交往,都是为了自己能有个实惠。如果不实惠,自己何苦又出来混呢?还不如像你一样脸朝黄土屁股沟子朝天算了。
你……力大一时语塞,气得虎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提起一根塑料凳子就要扔过去。力大的儿子赶忙跑过去挡住了,力二也觉得没有再留下的必要,趁机溜了出去。
力大冲着力二的背影吼了声,龟儿子的,只怪自己枉充能人,狗拿耗子。明天我回去了,不过,去来的路费你非出不可。这是你说的,这是一个实惠的时代,这几天的工钱你也得出。
力二头也不回地说,你美嘛,你!我请你来啦?力大的婆娘来找他,力大正在给田里的秧苗施肥。力大的婆娘说,儿子打电话回来说力二出事了,被人打了,好像是为了与那个女娃儿的事。力大头也不抬,这关我啥子事?那个没有良心的东西,以后少在我面前提起他。说完力大抓起一把化肥狠狠地向远处撒去。
力大洗完手,倒了一杯自泡的治腰酸腿痛的痨伤药酒,刚在桌子边坐下,力二的婆娘来了。力二的婆娘讪讪地在小凳子上坐下,嘴唇动了动可又把话收了回去。她知道力大这时最不想听说的就是力二的事,就把目光转向了力大的婆娘。
力大的婆娘看了看力大说,婶子有啥子事就说吧,一家人怕啥子嘛。
这……还不是为了根子的爸啊。根子就是力二的儿子。
我说婶子啊,他叔这样对你,你还这样关心他做啥子嘛。他花心罗卜一个哟。
这有啥子法哟,谁叫我是嫁给他了。怪只怪我没有一个好长相。
唉,你这又是何苦呢?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识字少,但就知这个理儿。力二那样,自然有他的道理,但他现在被打了住进了医院,我总不能在这时候还去理那些陈芝麻烂胡豆吧。我想去看看,但又不知怎么走……
他婶啊,要不让力大送你去县城车站吧,把你送上车,那边下车就让娃儿来接你好啦。
接啥子接?力大起身把板凳用脚往边上挪了挪,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就在力二的婆娘和自己的婆娘说话的时间里,力大已喝完了杯里的酒。
算了,我陪他婶子去一趟吧,谁叫我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呢?力大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里屋。
力二没想到力大会再来这个城市,而且还是为了自己。他的婆娘会来,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他一点也不意外。
力二躺在病床上撑了撑,说,老大,你来了。语气已没有了往日的气焰。
力大紧抿嘴唇,绷着脸点了一下头。下意识地看了看头上缠着绷带,右腿夹着钢板敷上石灰膏的力二。怎么样,日子过得还舒坦吧?
力二看了看他的婆娘,目光转了转,两个娃儿还好吧。
好着呢。就是听说你被人打了,哭着呢。他们都有近两年没看到你了。力二的婆娘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怎么搞成这样子嘛。
这……不关你的事。
你个黑了良心的东西,人家啥子都不计较,求我带她来看望你,你就是人,她难不成天生就是贱命。人家这叫有情有义,你还没有搞懂?
老大,我知道,这点我还是清楚的。但出了这事确实不关她的事,这是我自己的事,我知道该如何面对的。
面对?面对个屁。这就是你不守本分的报应。自以为在外沾了一身铜臭味,就可以升天了。
叔叔,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力二。一个怯怯的声音在力大的背后响起。
力大转过身子,上次力二带来见他的那个女孩悄没声息地站在那里。
原来力二是被女孩的父亲带着儿子兄弟给收拾的。说是力二三十多岁了,有家有室的人,还来拐骗他的女儿。
力大看着这个娇柔可爱的女孩,真有点发不了脾气。这不怪你,怪都怪力二自己。但我不是说你,你一个女孩家,一点自重都不知道,明知道这是一个坑人害己的事,还挖个坑往里面跳。可这医药费还得你们出。
力二说,老大,你就不要说了。他看了看在一边瞪着一双眼看着那个女孩儿的婆娘,我想吃个水果。力二出院了,但右腿已没有往日那么灵光了,走路还有点一瘸一瘸的。由于还要几个月的休养,力二被迫辞去了原来的工作,回了家,也与那个女孩彻底分手了。力大还是一如既往地在田里地里忙进忙出,当然还有力二家的,但再也没有收过钱。力二拄着拐杖每天都要到老大的家里坐坐,他说,老大,等我好了,我们搞个绿色蔬菜棚子,种些绿色蔬菜运进城去卖,现在城里人就看好这个,肯定比种庄稼要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