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 大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6-21 22:14:57 / 个人分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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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大收工的时候,天已煞黑,但所幸的是今夜有微薄月光。尽管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负在背上的犁铧敲打着节奏有点紊乱的乐章,力大还是觉得受用。用他自己的话说,读书的人钟情于他的笔,我种田的人没有理由不钟情于自己吃饭的“家伙”。
在力大跨越一道田坎时,脚下突然一滑,身子往下一沉,犁铧咚地一声撞在田坎上。力大伸了伸背,腰扭了一下,有点疼。力大狠狠地骂了一句,你妈那个X,在这时节还跟老子过不去。
这些日子力大很忙,插秧时节,要收要种。自己一家子五口人的田地,力二一家四个人的田,还等着他去犁耙呢。用一句土语说,真是忙得屁眼儿插针不进。但想起力二那见了几天世面就一幅不得了的样子,力大就来气,很想撒手不管。但想想毕竟是亲兄弟,能帮的还是得帮,一根籐上掉下来的两个瓜,哪里不磕碰几下呢?
力二回来过春节的时候,满嘴说得白泡子股是股地流。他说城里那才叫好,就是走一步路也比农村好上十倍。哪里像农村,土里来土里去,不要说是上坡种地,就说光是走几步路嘛,爱惜得鞋子来脚又要受罪,要不想脚受罪,鞋子又遭不住。说着力二从屁股兜里掏出一包印有“心相印”的纸,从里面抽出一张,就擦起了他的皮鞋。
力大提起放在地上的猪食桶,他只觉得那么好的纸,从那精美的包装来看,肯定是金贵的了。用来擦鞋好可惜。力大有点看不惯地皱了皱眉头,拖着浓重的鼻音说,力二啦,你说你婆娘在家图个什么来啦,喂几条猪种四个人的田地,还拖着两个小孩,空下来连个电视都没得看,你说你在外面潇洒了,屋里这个摊子咱就这样啊?
喂猪?能顶个啥子用哟。一头猪从小喂到大,除了本钱粮食钱工钱和打针预防的药钱,请问一下还有好大个搞头?力二边擦鞋子边头也不抬地说。种地种田就更不要说了,你说你一年忙到头,有几个剩余的钱,不就是为了填饱肚皮嘛。不是说的话,我们在外面一个月的工资也能买你一个季节播种下去在几个月后才能收获的粮食。力二伸直腰,嘴唇瘪了瘪,眼睛里透着鄙夷的光。
力大的气上来了,我说力二,你这样大套,那你还要你婆娘种啥子地,干脆把她们娘儿几个接到城里去算了,在家这不是给你丢面子吗?话说回来,如果老子们农民都不种庄稼,不饿死天下人才怪。
老大,话是有这么一说,但那也只是对那些没有办法的农村人说的。在这大好的形势下,有办法的乡下人谁不出去淘金?就说你吧,你儿女都出去挣钱了,你又何苦呢?还那样没日没夜的。力二用手将油光水滑的头发轻轻捋了捋,好似奶孩子的妇女为她的孩子捋被子一样,轻轻柔柔得不带一缕风声,以免动荡了他设好的发型。
我们可是定了型的人了,哪像你哟,想飞就飞,想跳就跳。我这老农民一天不做就浑身不自在,也许是天生的贱命吧,变了泥鳅还能怕泥糊眼?力大带着揶揄的口吻说。
人生短短几十秋,能行乐时且行乐嘛。力二说,老大,你都五十将近六十的人了,图个啥来着。儿女都各奔前程,自立的自立,另创天地去了,你要是累死了,到时可不好写祭文哟。
我累却是累有所值,你看我能把楼房累起来,你呢?力大真有点生气了。你这些年在外,不是我累,你家的田里的活,你婆娘能搞得清楚?不是我说你,你不要真以为进了几天城就是城里人了,说话要务实一点。
我有啥子不务实了?我还没有给她们寄钱吗?我让那哈婆娘请人犁耙田,给钱。谁让她却请你了,而你也哈戳戳的不向她要钱,这是一个金钱社会,我说你才不务实呢。现在在农村砌什么房子,真是老土一个,还不如把钱放在银行让它下蛋。
你……力大被力二噎得说不出话来。
力大将犁铧扶正,用力在上面压了压,这样就可以松手了。他蹲了下来,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包裹着的山烟包来,慢慢地裹起烟卷,远处的山黑黑漆漆。力大的目光在他点燃的山烟冒出的火星子里,显得幽远而深遂。
力大那年冬天得了胃穿孔,躺在病床上,看到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儿子,很欣慰,尽管做手术的钱是自己出的。大妹二妹都放下家里的活来看望他了,女儿在外由于条件限制没能回来,但也打电话寄钱来了。想想养儿养女就是图这样一个盼头。而力二却一个电话都没有打。力大想,也许是到年关了吧,他也要回来了。想想这些年给他家忙活,他不可能不会没有表示吧。当然力大不是想得到个几七几八的,而最主要是想在心灵上得到一丝慰藉。这不,出院那天,力二的婆娘提上一斤白糖,两斤蜂蜜来了,都让力大全部退回去了。
力二回来时,已是大年边上了,他买了一台纯平21寸的彩电。这可不得了,力二叫嚣开了。他说,他是这个村子里第一个用这样高科技产品的人。纯平的,再看好久都不会涨眼睛。城里人现在最流行这个。一院子的人都像看稀奇一样来来往往地进出于力二那土砖垒起来的两正两退的土房子里。
力大一股筋地在家里等着,他想力二再怎么说也应该来问候问候他吧。不说帮他家一年忙到头,就说他是当哥的,他刚动了手术不久,身体也还没有痊愈,力二就应该来的。几天过去了,力二还是没有来。力大每天都注意着屋外面的动静,如果他精神好一点,他就会拖一把椅子坐在门口,不停地张望着力二能够出现的那条路。可始终都没有看到力二的影子。力大的婆娘知道力大那坐立不安的心事,她说,力二现在忙着呢,每天上他家看电视的人他都招呼不过来,还会有时间来看你,你就省省心吧。
力大拖着病弱的身体出现在力二的家门口,这让力二感到意外。以往力二回来,力大是从来不来的。力二知道力大不喜欢附和,你越是显摆,他就越是不会来附和。所以力二曾对力大说,像你这幅德性,你只适合在家种田,在外面这是根本行不通的,如果说近点,在农村你也会吃力不讨好。
我要讨好谁了,我自己种自己吃,行得正座得端,心里无冷病胆大吃西瓜,这是我的本色,也是乡邻的本色。力大说,当摇尾狗那还是人吗?
力二说,老大,你不要把话说得这样难听嘛。都几十岁的人了,难道你不知道有圆滑这个词,会附和那是叫圆滑,于自己于他人都会有好处。人不求人一般大,但你平常没有给自己留一条路,在你要求人的时候再去铺路那可就晚了阿。
力大说,有事无事地我会得罪谁来了?除了得罪你,我看我也没有得罪谁来着。就说你这土房子吧,乡邻们还不是看在我面子上才来帮忙把它砌起来,就你那两下子,还差得远呢。
是,是你的面子。我领你的情了,说实在的,我现在还看不起,你看这房垛子,东偏西倒的,看着就吓人,觉都让人睡得不踏实。
力大气得说不出话来,吼了一句,老子这是背人过河把他的卵子挺了,倒走不脱人……话还没有说完,拖起力二家靠墙的锄头就要挖力二家的墙壁,村邻们赶忙抱的抱,拉的拉,劝的劝,说的说力二的不是,这才好不容易把力大的火气平息了下来。
老大,到屋里坐嘛,你的身体也还没有完全康复。力大听力二这样说,原本对力二有意见的心慢慢地缓和了下来:老二还是记挂着我嘛。
力大来到力二的堂屋,看到了众人都来观赏的那台21寸纯平电视。一向直来直去的力大眼睛还没从电视上收回来,口里的话就出来了,我还以为是什么样的西洋镜儿呢,原来不就是面板平一点儿嘛,还是这样小,哪有我家的好嘛。我们那可是29寸的,电视里的人看着都比你这个大多了,看起来劲。
呵呵呵,乡下人就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我不怪你。你那个电视才值几厘钱?再说,此时的科技怎可与你那个电视同日而语,你那是老一代,早就在淘汰了。健康电视你懂吗?这是人性化的科研进步。
我不懂,我是乡下人,你呢?什么健康不健康,我看了这么多年的电视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要说健康,如果说是挑抬,不是夸大,随时随地都会比你得行。
有几斤力气显啥子摆嘛,那是哈儿力。老大,不是说你,人活到这个份儿上,也算是可悲的。特别是在现在这开放的大好形势下。当然你的时代与我的时代不同。说实话,我这几年也不是白混的,现在我在我们单位已做到了主管了,工资是我原先的两倍,又好耍又受人抬爱。
是,我那是哈儿力。但不是我下哈儿力,你从小到大能有这么舒服?说完,力大不禁有些伤感。
力大的父亲在淋了一场大雨后,就染上了肺结核,一年四季难得几天下床。母亲体弱,时常生病。正在读高小的力大骤然间承受了家庭里的重担,十四岁的他很快就学会了用力气挣工分养家了。在两个妹妹不大,力二刚二岁时,父亲死了,也解脱了他自己和家人。再后来,力大就跟来队里烧砖瓦的孙师傅学了烧砖瓦。建房。娶妻。送两个妹妹出嫁。送母亲长眠地下。让力二读上高中,给他建房成家。这一切都算过去了,也随着时间沉睡了。
力大开始收力二家的钱了,这是从力二说他不务实那年春节后开始的。但没有外面的人收得多。力二的婆娘按照请外面的人那样给他时,力大都会退回10块。收第一次钱时,力大始终都觉得有些刺手,这亲情是不是远了?几天的忙活收了不到100块,可怎么都觉得烫手,沉甸甸的。但力大想起力二那幅显摆的样子,那些气胀人的话语,就来气,为啥子不收?不收白不收,亲情还不是如一张纸。再说,力二他挣得到钱,他不想欠我的情,我也不想他记着我的情,过去的情那是我的义务,但现在没这个必要了。
力大揉着腰来到力二家,力二的婆娘正在喂猪,两个孩子正在那桔红的灯光下做作业。力大说,明天给你们犁耙田。力二的婆娘说,好的,那我一大早去给牛割些草,你早上来我们这里吃早饭吧。力大说,早饭我就不来吃了,我早上就直接去你们田里吧。
天色已大亮,力大心里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可自己真的动不了,一动腰就像被针扎一样。说好了要去给力二家犁耙田的,力二的婆娘肯定早就在那里等着了。无奈的情况下,力大叫婆娘去跟力二的婆娘说,明天再给她家犁耙田吧。说完这话时,力大真的感觉自己是老了,昨天晚上就那样轻轻地扭了一下,就痛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唉,岁月就是这样啊。
第二天,第三天,力大的腰丝毫没有减轻疼痛的迹象,尽管吃了药打了针。力二的婆娘来看他的时候,问候了力大几句。但力大知道力二的婆娘来的真正目的,那是看什么时候才能给她家犁耙田。力大知道季节不等人。力大说,你去另外找人吧,看样子我一天两天是下不了地的,趁这些天有雨水。
没想到真要出去找人来犁耙田还真不容易,力二的婆娘出去跑了两天,还是没有收获。现在的青壮年都已出门打工挣钱去了,而在家的老一辈,哪一家都是一大堆的活,自己都还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去挣你那一点钱。
实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力二的婆娘就跟力二打电话。力二在手机里叫嚣了起来,老大是不是不想给我们做了,我又不是不给他的钱。他真的不干,这田就不要种了,我养得起你们,你在家就做能做的吧。这话几经传播,没有要一天就被添油加醋地传到了力大的耳朵里。力大日娘骂爹地叫骂了起来,力二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老子疼成这个样子,他不关心不说,还说我的不是,你以为挣了几个臭钱就真了不起了,有本事你就拿钱去找别人啊,啷个找不到啊。
在第七天,力大的腰疼好点了,没有大碍了。终于忍着腰疼帮力二家把田犁耙了。
力二的婆娘在力二的指使下从镇子上买来了液化气罐和燃气灶,力大看着这罐罐有点瞧不起。这一开一扭就来火的东西,但不好将就,虽然没有柴火和煤燃烧的那些黑烟。力二的婆娘只在送煤气罐的人给调好的情况下用了三天,就出现了问题。要不火是全红的,烧起来没有火力,要不就是这里漏气或者那里漏气。搞得一顿饭下来,手不停脚不住的。更多的时候自己搞不懂,又得等人家来帮着调试,烦都烦死了。你想这罐子里的气体的危险,在电视上出现过多次,一旦操作不当,爆炸了,水泥屋顶都能炸穿。力大瘪了瘪嘴说,力二这都是钱烧的,头脑有些混乱了。
这些天力大觉得有些窝火,儿子在电话里说,做主管的力二有点不落教。说好了帮儿子做好跳巢的准备的,但正到儿子辞去了原来的工作,要到他那里时,力二打起了官腔。力二说,哎呀,这两天单位没有招人,要不,过些天再来吧。我一定会把你这事办妥。儿子说他明天起程,趁这个机会他要回来玩一段时间。力大说,回来吧,你都有几年没有回家了,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妈每天都在念叨着你们兄妹。
儿子回来看到这烟熏火燎的,也提出去整一罐液化气回来烧。力大说,我又整不来那洋玩意,到时不要学力二婆娘那样把它整回来当作摆设了。儿子说,没事的,这个好学,我在家的日子一定把你们教会。空余时间,儿子到力二家去把那个有些日子没烧的液化气灶一捣腾,就又开始燃烧了。力二的婆娘一个劳慰(方言,谢谢的意思)连着一个劳慰地感谢着,还特地煮了一碗合包蛋。
力大开始喜欢上了用液化气煮东西,无烟无味,方便好使,不像烧柴烧煤,时常被烟得眼泪直流,特别是下了几天雨后的柴禾,燃烧起来的那个烟啊。力大说,现在的人就是聪明,难怪力二一个劲地说城市里好,心思都完全不放在农村了。
儿子说,力二现在可是红人,本来又有点文化,自己又肯学肯动,又有一张抹了蜜的嘴,他可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啊。
力大说,这就好。总算是我们这根藤上还有那么一个甜瓜啊。你就要跟你叔多学学,不要像我一样的脑筋,你的文化不比你的叔低,又有一个中专的文凭。
儿子在家还没玩到半个月,力二打电话来把他叫去了,说是单位里招质检,如果干得好以后还会有上升的机会。力大高兴得不行,到底还是一家人,至少他是想着有这么一个侄儿的。想着有这么一个侄儿,也就是说还记得有这么一个当哥的。力大想,这些年的辛苦和付出还是没有白费。
力二打电话给力大说,让他帮着办一下改建房屋的手续。力大揉了揉了耳朵,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是哪根筋不对哟,这时候想着要在农村砌房子了?
哎呀,老大,一个时候唱一个时候的歌嘛。现在人又长了几岁了想法又不同了啊,你不会有意见吧。哦,对了。办手续花的钱你向我婆娘讲一下就是,到她那里拿。至于工钱到最后结算。
放屁。你这是说的啥子话?你说,兄弟之间谈钱这算什么啦?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枉你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
哎呀,老大,你不要冒火嘛。人亲钱不亲。有一句古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哟。
放屁。你要算,从小到大你能算清吗?我看你是被外面那些铜臭味毒害太深了。你书读得比我多,见的世面也比我多,但你的想法却是如此混账。
老大啊,这是我的错吗?或许哪个时候你出来体会一下就知道了。说实话,我现在感到很累的,在外面也不好混啊,终究我们不是城里人,付出的永远比得到的要少得多得多哟。
嘿,说实话了哈。以前你那一幅姿态到哪里去了?
叶要落了,就得想着根了。不要到叶落了的时候才来找根的位置,那时可能就有点迟了哟。力二说完这话时,长长地发出一声叹息,接着挂了机。留下力大拿着话筒,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许久说不出话来。
力二要离婚,这在这个小山村里,犹如晴天里的霹雳,在四周荡来荡去,久久不绝于耳。
力大听到这个消息时,气得把锄头狠狠地往地上一趸,这龟儿子硬是骨头长硬了。放着这样好的婆娘不好好珍惜,都几十岁了还想翻筋倒怪。他在外面潇洒,婆娘在屋里撑起一个家,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在一棵油桐树下坐着,力大狠命地抽着山烟,时不时地抬起头来看那带花的桐子。桐子渐渐大了,花即将被它排解开了,力二的做法是不是与这渐大的桐子相同呢?
有一个关键是力大想不通的,力二既然要离婚,又为啥子要把房子建起来呢?还是两楼一底的小洋房,比自己的那个一楼一底气派多了。家里的电器也备得差不多了,什么洗衣机,冰箱啊。唉,这力二啊,真不知他在搞什么鬼。
力大来到力二家,看到力二的婆娘仍然如往日一样该忙什么就忙什么,从外表力大根本就看不出她的想法。力大也不好开口说什么了,问了一些不咸不淡的话后,就一步一摇头地回去了。
力大失眠了,这是这几年来少有的,而且是为了别人的事。力大越想越不能入睡,越想越气愤。你说这力二才吃几年城里的饭,就有了陈世美一样的想法和做法呢?大儿子都十岁了,小女儿也有八岁了啊。人活一辈子不就为了吃饱穿暖,有一个好婆娘,有传宗接代的好儿女吗?力二可是一样不缺啊。想着想着,力大真的不能入睡了,爬起来来到了屋顶的平台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默默地看着在星光照耀下显得有些朦胧的远山。离婚是伤风败俗的事,这有损颜面啊,有损先人的颜面啊。想到这里,力大又仿佛看到了力二婆娘那任劳任怨的身影,就是在力二提出离婚的这个节骨眼儿上,她都还是那样一如既往地上坡下地。多好的女人啊。不行,我一定得阻止。在这瞬间,力大做出了一个决定,去力二打工的那个城市,让力二回心转意,说不通,就是动粗也要让他撤回离婚这两个字。
花花绿绿的城市让力大头有点晕,各种车声,南来北往的方言更让力大在新奇的同时也摸不着头脑,不是儿子说好了来接他,靠他自己还真找不着北。想想自己这几十年村里村外,这个乡跑到那个乡,山里山外的烧砖瓦的生活,多少还算是见了一点世面,但与这比起来,还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
力二在力大来到这个城市不到一个小时就来见力大了,这出乎力大的意料。原先力大是这样想的,那些年力二回家都没主动来看过自己,更何况他这次来这里,是带着对力二不利的动机来的。
力二看了看力大,就又把头转到了一边,目光里蕴含着让力大搞不懂的情素。我说老大啊,你怎么想起要出来玩了?
玩?你说我会有这个闲心吗?我说老二,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呢?难道你侄儿没有跟你说过我要来的目的?
是啊,我真的不知你会来,不信你可以问你的儿子,看他是否跟我说起过。我也是在之前不久才听到侄儿说起,我就请假过来了。其实力二早就听说了,只是不想提起而已。
还有一个呢,为啥子不带来让我见一下?力大从见到力二开始,语气里全都是火药味。
谁啊?力二看起来一脸的茫然。
这龟儿子,做作起来还蛮像回事的。力大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你说还会有谁啊?嗯。算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你不是要离婚吗?我想看看未来的弟媳妇儿是不是比你屋里的女人多长了个啥子?
哦,你是为这个来的啊。我说老大啊,这关你啥子事,你犯得着这样辛苦吗?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看看?!力大咆哮了起来,人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说人都这样的年纪了还这样大的脾气做啥子嘛?再说我又不是三两岁,自己在做什么难道我还不清楚。力二把语音降低了两分币,不卑不亢地说。
我看你是吃不得三天硬饭,见不得几天世面。难道你就一点良心都没有,你婆娘是哪一点对不起你?她是好吃懒做,还是偷人养汉了?
我可没这样说啊,这都是你说的。老大,你那守旧的思想用在现在是过时了,两个人生活不光看那些。最主要看说话做事有没有共同语言,有没有共同爱好,最关键的是彼此相不相爱。没有爱情的婚姻那与坟墓没多大区别的。
爱情?啥子叫爱情?病了能给你端茶递水,饿了能给你生火做饭,这不叫爱情啦?是不是像电视里那些花前月下,无所事事地唧唧哦哦才叫爱情?我呸,你又不看看自己都几十岁了,还做一些孩子们做的事。更何况,你都是有婆娘娃儿的人了,做出这样的事你不觉得羞耻吗?
羞啥子耻哟,我这是寻找真爱,你懂吗?为了爱付出再多也是值得的。我看你永远也是不会懂的,这些东西你没经历过,你怎知那根琴弦发出来的颤音有多吸引人?唉,老大啊,我为你叹息哟。
叹息?叹你个头。我看你是地地道道的陈世美一个。
力二看了看门前围着的人,知道自己跟力大是说不出个结果的,搞不好他还真会给自己两下,打自己是打得赢他,但这样自己就真的不是人了。留下一句老大,你在这里耍,我还要上班,晚上再来耍。挤出人群就开溜了。
力二带来一个女孩,很水灵的。力大看着就有些眼直,这简直跟电视里出现的那些女孩没多大区别。年龄跟自己的儿子差不多。力大在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难怪啊!
力大把儿子拉进里屋问,你叔跟那个女孩在一起多久了?儿子说,爸,你就不要管叔的事。再说你也管不了。人家见的各种大小事情比你这些年吃的盐还多,难道自己会没有分寸?
你说啥子话,你不知道姜是老的辣这句话?虽然你爸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大小事情也经历得不少,不要以为你们在外跑了几天就能胡乱搞。如果你以后像你叔,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力大等力二把那个女孩送走了的时候说,老二啦,你说你怎么办,给我个结果。有些东西是好看不管用的,你不要害人害已。房子有了,钱有了,名气有了,你就思变了。你对得起天地良心吗?
良心?良心值几个钱?老大,不是我说你,你那些在现在是行不通的,特别是在外面,你有几斤良心人家就会践踏几斤,绝对不会心慈手软的。更何况我决定在离婚时把房子及家里现有的一切留给她们娘儿几个。话说回来,现在是一个实惠的时代。实惠,你懂吗?说话,走路,交往,都是为了自己能有个实惠。如果不实惠,自己何苦又出来混呢?还不如像你一样脸朝黄土屁股沟子朝天算了。
你……力大一时语塞,气得虎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提起一根塑料凳子就要扔过去。力大的儿子赶忙跑过去挡住了,力二也觉得没有再留下的必要,趁机溜了出去。
力大冲着力二的背影吼了声,龟儿子的,只怪自己枉充能人,狗拿耗子。明天我回去了,不过,去来的路费你非出不可。这是你说的,这是一个实惠的时代,这几天的工钱你也得出。
力二头也不回地说,你美嘛,你!我请你来啦?
力大的婆娘来找他,力大正在给田里的秧苗施肥。力大的婆娘说,儿子打电话回来说力二出事了,被人打了,好像是为了与那个女娃儿的事。力大头也不抬,这关我啥子事?那个没有良心的东西,以后少在我面前提起他。说完力大抓起一把化肥狠狠地向远处撒去。
力大洗完手,倒了一杯自泡的治腰酸腿痛的痨伤药酒,刚在桌子边坐下,力二的婆娘来了。力二的婆娘讪讪地在小凳子上坐下,嘴唇动了动可又把话收了回去。她知道力大这时最不想听说的就是力二的事,就把目光转向了力大的婆娘。
力大的婆娘看了看力大说,婶子有啥子事就说吧,一家人怕啥子嘛。
这……还不是为了根子的爸啊。根子就是力二的儿子。
我说婶子啊,他叔这样对你,你还这样关心他做啥子嘛。他花心罗卜一个哟。
这有啥子法哟,谁叫我是嫁给他了。怪只怪我没有一个好长相。
唉,你这又是何苦呢?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识字少,但就知这个理儿。力二那样,自然有他的道理,但他现在被打了住进了医院,我总不能在这时候还去理那些陈芝麻烂胡豆吧。我想去看看,但又不知怎么走……
他婶啊,要不让力大送你去县城车站吧,把你送上车,那边下车就让娃儿来接你好啦。
接啥子接?力大起身把板凳用脚往边上挪了挪,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就在力二的婆娘和自己的婆娘说话的时间里,力大已喝完了杯里的酒。
算了,我陪他婶子去一趟吧,谁叫我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呢?力大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里屋。
力二没想到力大会再来这个城市,而且还是为了自己。他的婆娘会来,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他一点也不意外。
力二躺在病床上撑了撑,说,老大,你来了。语气已没有了往日的气焰。
力大紧抿嘴唇,绷着脸点了一下头。下意识地看了看头上缠着绷带,右腿夹着钢板敷上石灰膏的力二。怎么样,日子过得还舒坦吧?
力二看了看他的婆娘,目光转了转,两个娃儿还好吧。
好着呢。就是听说你被人打了,哭着呢。他们都有近两年没看到你了。力二的婆娘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怎么搞成这样子嘛。
这……不关你的事。
你个黑了良心的东西,人家啥子都不计较,求我带她来看望你,你就是人,她难不成天生就是贱命。人家这叫有情有义,你还没有搞懂?
老大,我知道,这点我还是清楚的。但出了这事确实不关她的事,这是我自己的事,我知道该如何面对的。
面对?面对个屁。这就是你不守本分的报应。自以为在外沾了一身铜臭味,就可以升天了。 
叔叔,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力二。一个怯怯的声音在力大的背后响起。
力大转过身子,上次力二带来见他的那个女孩悄没声息地站在那里。
原来力二是被女孩的父亲带着儿子兄弟给收拾的。说是力二三十多岁了,有家有室的人,还来拐骗他的女儿。
力大看着这个娇柔可爱的女孩,真有点发不了脾气。这不怪你,怪都怪力二自己。但我不是说你,你一个女孩家,一点自重都不知道,明知道这是一个坑人害己的事,还挖个坑往里面跳。可这医药费还得你们出。
力二说,老大,你就不要说了。他看了看在一边瞪着一双眼看着那个女孩儿的婆娘,我想吃个水果。
力二出院了,但右腿已没有往日那么灵光了,走路还有点一瘸一瘸的。由于还要几个月的休养,力二被迫辞去了原来的工作,回了家,也与那个女孩彻底分手了。力大还是一如既往地在田里地里忙进忙出,当然还有力二家的,但再也没有收过钱。力二拄着拐杖每天都要到老大的家里坐坐,他说,老大,等我好了,我们搞个绿色蔬菜棚子,种些绿色蔬菜运进城去卖,现在城里人就看好这个,肯定比种庄稼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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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晓的个人空间 何晓 发布于2007-06-22 23:23:08
为什么段前不能空行呀?排版的问题吗?
炎炎岁月日,弹指一挥间 倪言 发布于2007-06-23 19:48:10

QUOTE:

原帖由 何晓 于 2007-6-22 23:23 发表
为什么段前不能空行呀?排版的问题吗?
是的,有空还请多指正。问好!
我来说两句

(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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