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是真的在乎》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6-25 20:31:25 / 个人分类: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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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你打电话来说,文中家在镇上买房子了,一次性交了7万5千块。杨林托他父亲也在镇上去联系好了,只差交钱拿钥匙了。
  你说,“文才,我没存上钱,不能做这个梦哟。”我在电话这端,轻声地应着,“在那乡镇上买房子没什么意思。”你说,“也是。我们现在的房子也不错。再说我们农村人离不开土地,最少我吃的饭、菜、肉是自己种的,放心。”
  你一幅看得开的样子,其实我知道你内心的在乎。你在为没能给我安置一个好的去处而心忧。
  我知道,文中家能在镇上买房子,这多半是他父亲的功劳。那些年,文中的父亲在外面跑,没几年他家的钱就好像多得用不完一样,没见他做老板,没见他做生意。这给了我们全村子里的人许多想象,但也仅此而已。你也因此倍感贫穷与富裕的区别。
  你是一个不甘落后和认输的人,尽管已年近六十。但这些年你除了没有前些年的火焰,表面平静了许多外,我看得出你的内心就像那长江之底,平静的表面下是暗流汹涌。
  其实你一直都在为这个家努力。村子里外出的人多了,空着的土地你东家去要,西家去说,一个人种了十来个人的田地,而母亲多病的身体根本就帮不了什么忙。
  我时常在电话里说,“你这么大的年纪了,到底还图个啥?”你说,“能动就不能闲着,闲着心会发慌。”我明白这是你的托口话,虽然现在粮食的价钱很低,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在田地间没日没夜地劳作,好像越活越年青,干劲也越来越大。
  你已习惯与劳苦打交道,这是从小养成的。你爸壮年时病床,你14岁开始在集体靠挣工分养家。下面陆续添了几个弟妹,让这个本就不宽松的家陷入困境,而你爸在这时已撒手人间,家庭的重担完全落在你的身上。你爸已嫁的妹妹说,你们这一家子算是完了。你展转听到,什么话也没说,在心里已发上了狠,不能让人看透了。
  你用自己的勤劳和真诚迎娶了母亲,自己在外面搭了一间茅草屋,搬出了你爸留下的两间茅草房,把它留给了弟妹。后来,你用劳作之余学会了烧砖做瓦,帮自己的兄弟,为自己盖上了砖瓦房。一间。两间。三间。一直到现在的两层楼的小楼房。这些都是你靠种地挣来的,我们兄妹几个根本就没出上力。
  在我们兄妹中,我是最顽劣的了。今天爬树掏鸟窝,明天整坏人家的东西。时时闯祸的我老让母亲拿我与邻家听话懂事的冬生比,也让你在人前笑着脸说尽好话,赔了不少东西。你这样放纵我,你说,娃从小不要太压着,不然大了思想就放不开。
  可这次你不放过我了。一向成绩还算可以的我,也让你感到欣慰的我,跟着其他同学逃学了,老师在当天就找到了你。你找到我时,我背着背篓在割猪草。你不声不响地将我的背篓取下,手里的棍子也落了下来。我跑了起来,那时我在伙伴中是跑得最快的。从上田跑到下田,从一块地跑到另一块地,你始终在后面追,不言放弃。我看我是跑不掉这一次打了,就不跑了。到最后,棍子断了,我也被打得遍体是伤,走路一瘸一拐的。母亲看到心里也痛,边流泪边说,“文才啊,你爸是想你给他挣口气,他不想你以后也像他一样。”
  在我没有希望上大学时,我曾一度忧郁,感到整个天空灰暗,做什么都没有兴趣。你对我和颜悦色地说,“文才,不能上大学,农村还不是照样养活人。不就苦点累点嘛,不就是个农村人的名分嘛。”瞧你说得多轻松,好像根本就不在乎得与失。在我面前,你从来不提起村子里考上大学的海军。
  你给我提议,让我去学医。你说,“医生是一个受人尊重而又挣钱的行业。”可我的心早已惦挂着外面的世界。背上背包的那一天,你什么也没说,只是脉脉地用眼神送我上路。
在飘泊的路上,我除了三天两头打电话向你诉苦外,很少给你寄钱。千儿八百的工资,对我们那个小山村来说,算是不少的收入了。这相当于你们种一个人的田地一季的收入啊,可很多时候我自己都觉得不够用。就是在建造那两层楼的小楼房时,也没有给你寄多少钱。而你仅在我刚出去的那两年问起过我有没有钱外,往后你就再也不问了。
  每次回来,母亲都会说起,村子里哪个今年寄了好多钱,哪个又寄了好多钱。你只是默默地听着,要不就转身离开。好多时候你会说,“钱这东西,有就多用点,没有就少用点。人好一切都好。”我无言。
  那次你病了,胃穿孔。这是长年累月劳作带来的副作用:不能按规律吃饭和喝酒导致的。你躺在床上,你说,“唉,你看这又得用多少钱。这得与人家拉开差距啊。”
这是你第一次用这种朋友式的口吻对我说话。父子之间好似天生就有代沟的,从那次我逃学你打我后,它就越筑越宽。很多时候你说话我用沉默对待,我说话你也用沉默对待。
  那一桩婚事,在我外出打工后,我在你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写信去退掉了,因为这是你一手给办下来的。说实话,我也不能说出那女孩的什么不好,在我的感觉上我与她是不能走到一起的。
  你打电话来与我大干了一仗。你说,“那个女孩是如何如何地好,能操持家务,能上坡下田,长相在农村里来说也还算过得去,配我是完全够了。”我说,“谁看她好,谁就娶她。”你气得在电话那端破口大骂,“你是畜生啊?枉我送你读这么多书。”说完你就气愤地把电话搁掉了。从那以后我每次打电话,你就再也不接电话了。
  之后我回家,你只是看看我,什么也没说。该上地头,你就上地头。该去田间,你就去田间,绝不为我好不容易才回一趟家而停留。母亲说,你爸这是在与你较真呢。那个女孩那么好的人,你把她退了,没过一个月,那个女孩就被人家相中了。你爸这是在为你可惜而恼怒你啊。
  有许多事你真的很在乎,只是你不再像我小的时候,那么显山露水。农村无可奈何的生活磨砺让你学会了心事的隐藏。
  十月长假,我回家时,母亲在饭桌上说起,村子里谁和谁在外过得不错,被单位的领导看重,升职加薪了。谁和谁把他的父母接出去玩了,已走了好几个月了。你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看着我。
  从你的眼神里,我知道你的话全都在那里面。我的学历比你们说起的那几个人要高,长相比他们耐看,不可能连他们都不如吧?但事实已是如此。
  你似乎也从我的眼神里读出了我的无奈和倦意。你对母亲说:“老太婆,说这些做啥?人活着钱多钱少,位高位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开心就好。”说这话时,你真有点得道高僧的味道。
  记得花生出来的时候,你让我与你一起去镇上赶集,卖花生的人很多。我是不得已才跟你去的。在我心里,卖粮食就意味着家穷,我害怕被同学看到,心想早点卖了好走人。可你为了5分钱,硬是多等了好几个小时。你的理由是你的花生比别人的饱满,色亮。
  在你等的那几个小时,我与你闹僵了,自己先回了家。你回来说,两百斤花生多卖了10元,一家人一个月的盐巴钱够了。
  这10元在土里要经过好几个月时间才能收获,其中要多少的汗水和焦渴的等待啊。但那时的我,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个概念。只知道你看到别家的孩子穿上光鲜的衣服,你会蹙着眉头看我们兄妹跑来跑去。过不了几天,你就会扛着粮食给我们兄妹换来一身新衣。自得地看着我们人前人后地跳着跑着,旱烟在你嘴里吸得吧嗒吧嗒直响。
  飘泊的日子久了,内心里有许多酸涩和苦处想说,也感到时代的飞越前行,自己原有的东西更加跟不上形势。我选择了学习电脑和进修文学。电脑是为了跟上时代步伐,文学是为了一吐心中之快。
  母亲知道了就数落我,你还是做梦的时候啊?早先读书不努力,现在不是烂费钱嘛。你看着我,欲言又止。但我明白你想说的大概与母亲差不多,你也想我多存点钱,能把自己的家搬到你向往的街上去住。在你眼里住街的人,是最幸福快乐的人。可你又真希望我能有点出息。
  渐渐地我有文字在一些报刊上面发表了。尽管搞不到钱,可你还是来精神了。自己的儿子在你眼里真的长出息了。你有意无意地在别人面前提起,听着村子里的人夸我时,你乐呵呵地直摇头:那算不了什么,他只是搞着玩的。其实,在你的内心里有任谁都能看出的受用。不然,你不会在我再次回家时,会给我倒酒,会像朋友一样地对我说,人活着就得有点门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这条路上,我还只是刚刚走到门口的小孩,还没有足够的力气将前面的大门推开,离一个写作者的身份相差甚远。
  你一直在意我的生活,许多时候你只是用眼神传递。记得我第一次带我心爱的人回家时,你自己只能背地里让母亲把她打量了个遍。其实从你的视觉里早已知道,她还算中你们的意,人长得可爱,也有你们眼中的勤快,虽然没有你给我订婚的那个女孩那么强壮的体魄。但你知道,这已不是一个靠体力吃饭的时代,就算是在农村。
  在外面带回这样的女孩,在我们那个小山村轰动了,我看到了你那张扬眉吐气的脸,高兴全写在你的眼神里。
  我知道,从我背上背包走出家门的那一天起,你就认为我长大了。其实你知道,我好多事还是需要你操心。你知道,我除了钱在我这个档次够用外,没有多余的钱改变我和你们的生活现状,没有本事给你撑门面,没有能力让日子好起来。
  很多时候,你真的很在乎,也很无奈。只是你知道你儿子就这个禀性,你隐忍了一切后说的那句话,“只要过得好就好。”在我听来很受用,而你却在家加倍地劳作。不是你会闲下来心发慌,不是你人老精神越旺,不是你看开一切后的本分。而是你想用这来实现你心中的在乎:在乎别人的眼光,在乎别人的富裕;在乎你儿子的在乎,在乎自己的在乎。

倪言:笔名泥文,重庆人。曾在《绿风》、《红豆》、《朔方》、《西部文学》、《打工族》、《岁月》、《文苑》、《北海晚报》、《江门文艺》、《佛山文艺》、《深圳青年》……数十种各级期刊发表诗、文。

通联:401120重庆市渝北区邮政局投递组16段  倪文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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