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爱难忘，痛了几十年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6-08 18:0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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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爱难忘，痛了几十年重庆文学1wJ.T+O}"~ n)]
   我曾几次想把婆婆和公公的情感生活碎片，拼接在一起，然而，脑海里总是一片空白。
   从来就没看过公公，和丈夫耍朋友之初，他就向我坦言了家里的情况，弟弟在外读书；姐姐在成都做生意；家里就只剩下母亲，因为父亲早在20年前，就离世了。
   而和婆婆第一次见面，却是在和丈夫确立恋爱关系的三个月后了。老实说，这次见面，我是打从心底不喜欢这个未来的婆婆。
   第一眼见她，我惊讶于一个50多岁的妇女，竟没有臃肿、老状的体态；更惊讶于她的眼神中，竟透出一股清冷之气；浅浅地一笑，淡然的几瞥，就算是将我招呼进了家门。
   最初，我以为是她不喜欢我这个未来媳妇，后来，我注意到在婆婆居住的这个中心校里，其他老师之间的邻里关系都很和谐，来往也密切，而恰恰就只有婆婆从不与人交谈，从不与人来往，总是挂着一副与世无争的面孔。
   当她成了我真正的婆婆后，我逐渐习惯了她的这种冷，她的这种淡，有时，甚至觉得，静静地坐在婆婆的身边，会让工作中、生活中的纷乱心绪暂时平息下来。
   其实，我也不是静静地呆坐在婆婆身边，因为，每次进门，刚一落坐，婆婆会将她喜爱的报刊、小说递在我手上，跟着，向我介绍一番里面的精彩内容，然后，她也坐在床边，捧起了一本厚厚的书，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喜欢婆婆看书的神态，那付清冷的面容，会随着书里的情节变换而改变，或喜、或嗔，比平时多了些许生动感。婆婆告诉我，她喜欢看张恨水的〈啼笑姻缘〉。
提起张恨水，婆婆有说不完的话，从张恨水说到了冰心，又从冰心说到了巴金，再从巴金说到了“家、春、秋”；还说到了这些名家的小说和散文。直说得婆婆神采飞扬，眉飞色舞。我知道，这是她兴致最高的时候。趁着此时，我忽然插了一句：爸爸也和你一样喜欢他（她）们吗？
正说到兴头的婆婆，立时，停了下来，敛默不语，又恢复到了她平时的清冷面容。我，迷惑了，公公的离去，一定是婆婆心中不愿触及的伤痛，我这样想。
带着迷惑，我向丈夫问起了公公，
  “你爸爸那么早就走了，啥子原因嘛？”
“爸爸过世时，我才3岁多点，不十分清楚呢，妈妈从来就没给我们说起过。”
   这谜团顿时郁结在胸，我总想找到解开它的办法。终于，一次偶然的街头相遇，让我心头舒展开来。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大街上，忽然拉住我丈夫的手，他指着我说，你刚才叫他温明明吧？他说，这让他想起了一个故人。
“你妈妈叫陈先芳吗？你爸爸是不是......”
“我爸爸早已经过世了。”丈夫打断了他的话。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你是明明。知道吗？我是你的姑父。”
不会吧，旁边的我怀疑地望着老人，有这样认亲的？
“你们都好吧？你妈妈还是那样开朗吗？”我和丈夫对看了一眼，不会说错了吧？
“知道吗，那个时候，你妈妈和爸爸，一个是成都唐家寺“温家寨子”的大少爷，一个是广汉有名的、书香门第家的大小姐。你爸爸喜欢结交朋友，对人很豪气的，你妈妈很贤惠，对人热情开朗着呢。”
      “到清白江去给你爸爸上坟没有呀？怪你爸爸不听我们的劝，走出去，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他是舍不得你妈妈呀！”
“你爸爸出事后，你妈妈就拖着你们几个回到了广汉，我也再没有听到你们的消息。给我说说，你妈妈的情况。”
当他知道婆婆一直是和几个儿女在一起时，老人摇了摇头，
“不容易呀！当时才30多点、年纪轻轻的一个女人，带着3个儿女，清心寡欲了20多年，你们可要好好孝敬你们的妈妈啊！”
   急匆匆的几分钟，我只听见了这没头没脑的几句话，但大致听出了点端倪来。这促使我产生了一种，想知道，公公为何会那么早离世？更想进一步了解公公、婆婆之间的情感之事了。而这谜底，应该就在青白江和唐家寺呢。
听老公说，自从他们一家离开青白江后，就再没回去过，因为，那是他母亲的伤心之地。他还说，那里还有个老辈子，是他的幺爸，好多年都没见了。在我的极力怂恿下，我们瞒着婆婆悄悄地坐上了到青白江的班车。
正是五月间，暖暖的阳光从车窗外，抖动着斜斜地撒在我们身上，本来很柔顺的风，被快速行驶的客车，挤压到车窗边，打在脸上，感觉还有点微微的疼呢。不到一小时，目的地到了。
老公凭着记忆中他幺爸的名字，在问过好几个大爷、大妈后，我们终于找到了这个，夹在大院落里的一个简陋小屋。看见我们的突然到来，幺爸很吃惊，但却欣喜异常。
   幺爸也很不幸，幺婶早几年就撒手人寰而去，丢下了他和3个儿女。现在，一个儿子考学出去，已不在他身边；一个女儿顶了她妈妈的班，进了离家有几公里的工厂里；只有一个傻儿子给他在一起，好在身体很健壮，还可以帮他做做农活。
   午饭中，很例外的，我也陪着他们叔侄俩边喝酒，边交谈，我有意识地把话题，引到了公公的离世和我想了解的事上。幺爸叙述着，但我明显感到，他，很压抑。听着幺爸的诉说，我仿佛也被带到了那个动荡年代......
   48年夏末秋初的一天，花骨朵般的婆婆坐着一顶花轿，在吹吹打打中被迎进了夫家。这桩婚事，应该算是完美的了。两个家庭门当户对，一个是唐家寺方圆十多里，远近闻名的“温家寨子”里，青白江县区长家的大少爷；一个是名闻广汉，国民党要员戴季陶的启蒙老师家的外孙女。两个新人，也早已互相倾慕，一个亭亭玉立、明眸皓齿，又知书达理；另一个俊朗儒雅，还在重庆进过两所大学，学过多种专科，如今，正在四川大学就读。
   公公与婆婆甜甜蜜蜜地度完了让人羡慕的蜜月后，又到四川大学继续他的学业。转眼间，到了49年，在川大的公公听说家里遭到了土改的冲击，紧接着，又一个消息传来，他的父亲由于属于县区长级别，已经列在了枪杀的名单里。此时，有同学劝他赶快跟着国民党跑出去，不要回家了。然而，公公没走，他想到是留在家里的家人和新婚不久的妻子，他要回去支撑这个快毁灭了的家。
   然而，处于这样一种家庭里的子女，已注定了他们的命运，在政治的风口浪尖上，他们无助、又无力地，任狂风巨浪将他们抛入黑暗的深渊。公公的父母还是遭到了镇压，他和妻子以及幼小的弟弟，作为地主狗崽子，都被赶出了“温家寨子”，安置在几里外的两间茅草屋里。
   生活艰难且不说了，最受不了的是，当地接二连三的批斗会，每次几个小时的游行，都必定会把公公押在最前面，戴上尖尖的纸糊的高帽，将他的头压低至膝盖处，然后，任人骂；任人向他的脸上吐口水。回到家里，腰也酸了，背也好疼，心里更苦。好在家里有贤惠的婆婆，温馨备至的关怀他；好在开朗的婆婆尽说些开心的话，尽量让他忘记不痛快的事，日子总算一天一天地熬过去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一天，公公收到了一个令全家人都很兴奋的消息，他得到了在兰洲航空学院工作的通知.为了公公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出门,婆婆赶制了一个通宵,将公公的一件长衫,变成了一件时令的短衣服.第二天,破例地熬了锅稠米粥，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喝了后，婆婆千叮咛、万嘱咐的将公公送上了火车。
   列车启动那一刹那，公公笑了，婆婆也笑了，幺爸的心中更舒畅。这意味着公公今后，将是前途无量；这意味着，这一家子，今后的日子，将会变个样了。然而，婆婆从火车站回到家，还不到三个小时，几个武装民警忽然将公公又押回了家，婆婆和幺爸顿时都傻了眼  。
   原来，解放前夕，公公那一批在川大读书的学子们，都被当时在任的国民党，列入了“反共救国组织”的名单里，听说，名单里除了几个刚从国外回来的知识分子，被周总理直接点名保护起来以外，其余人的正常生活以及工作权利，统统被剥夺了。听说，公公乘坐着火车，还没出四川，他就被荷枪实弹的武警，带回了乡村。
“爸爸，你叫我给大伯上坟用的钱纸和爆竹，我买回来了。”幺爸的傻儿子忽然闯了进来，打断了幺爸的叙诉。
   “好！乖啊！”幺爸回答了这句话后，沉吟了许久。
      一直不忍打断话语的我，也趁此问了一句，
   “那当时，明明他们都出生了吧？”
   “当然，明明那时有3岁多了，他的姐姐刚满5岁，弟弟却刚出生两个月呢。”
   丈夫给幺爸点了支烟，他狠狠地吸了两口后，又接着说了下去，
“这件事，对我的哥哥打击不小，出门时，下巴都贴到胸脯上了。偏偏才14、5岁的我，又不懂事，整天对着他吼，怪他不仅连累了我们，还害了你们几姊妹，偏偏他又是死个舅子的不开腔，只是整天的在家里暗暗流泪；成天的在家里喝闷酒。尽管，你妈妈没埋怨他半个字，但看得出来，他在深深地自责啊！他的精神世界，已经全部垮了。
我永远记得那晚，我哥又被大队委拉出去批斗了，我们已经习惯了，过一小时后，他会自己回来的。可是，很晚、很晚我们都没见你爸爸的身影，我和你妈妈找了大队委员，他们说，他已经走了好几个时辰了。
   找了大半夜，我们终于见到了他。可......” 幺爸说不下去了。
   好静！我已经听见了幺爸抽动鼻翼的声音......停顿了许久，幺爸又开始了缓缓地叙诉。
“惨淡的月光下，我们见到在离我们的院子，有两百米的田边，一条黑影横在田埂上，一动也不动。我忽然感觉自己，从头凉到了脚，你妈妈飞速地跑了过去，一声颤抖、凄楚的‘闲升——′一下刺进了我的心里，我忙跑了过去,天啊!呈现在我眼前的,是怎样的一种场景呀!
   哥哥的整个脸,已经深深地埋进了,齐脚背深的水田里,十指也插进了土里.光着的脚丫,在后面蹬出了一个坑.夜色里,我看见你妈妈的脸,好凝重!没听见嘶声吼叫的哭声,只是那脸在月光映照下，满是晶莹闪动的泪光,她的整个身子,在不停的抖动......
后来,你妈妈在他的衣服包里,发现了他留下的字条:′显芳,我走后,你带着孩子们快离开青白江.不要让我影响了你的一生;不要让我这个反革命爸爸,影响了他(她)们今后的前途......’你妈妈终于大哭了起来:闲升啊,如果我怕你影响了我们,我早就带着孩子们走了.你这样地离开我们，那才是真的残酷呀!"
   听到这里,我胸腔里忽然有一种什么东西往上涌,眼里一热,泪水顿时模糊了双眼。公公的悲壮之举，是情之切、爱之深啊！此时，我真正感受到了，婆婆当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也真正明白了，为什么婆婆会性情大变，为什么她会紧锁心房20多年。
“你爸爸走后，你妈妈就带着你们回到了广汉。我也再没见你们回来过了。”
“我妈妈在广汉，教了几十年的书了。”丈夫回答说，
   “你妈妈过去，曾在广汉两所有名的中学读过书呢。教书，一点也没问题的。”
“走，给你爸爸上坟去。”幺爸抹了抹眼睛，起身带着我们走出了屋子。穿过一个大院；走过一片竹林，来到了一条小溪边。幺爸指着一个坟堆，“这里，就埋着你们的爸爸......”
跪在公公的坟前，任微风轻轻撩动额前的碎发，我默默地在心里告诉公公：你是幸福的，婆婆守望你们的这份爱，已经几十年了。但你也是残酷的，婆婆为你，也痛了几十年呀！
回到家里，我居然梦到了公公，他说，来看看婆婆和你们。可一直到梦醒，都没见公公和婆婆见面，心里好难受！
给公公上坟的事，我们瞒着婆婆没告诉她。又过了十多年，有一天，婆婆说她身体不适，经医院检查，她已经患了癌症。弥留之际，婆婆始终嘴微张，象是有话问一样，我知道她想了解什么，于是，我俯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告诉她：妈妈，我们已经去看了爸爸了，已经代你问候了他。婆婆轻轻吐了口气，嘴也慢慢地闭上了。
  自此，我一直想把公公、婆婆的感情之事纪录下来，可是，就只有这些零零碎碎的语句相连。
婆婆、公公，原谅媳妇没本事呀！我只能以这样的残言断语，来纪念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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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蓉发布于2007-04-12 16:54:11: 这里真的那么冷清呀？我不懂！

吴明泉发布于2007-04-12 17:34:13: 生活的厚实和叙述的扎实，使这篇并不算精雕细琢的作品具有一种震颤人心的力量。写得不错。这完全是一部小说的素材，你应该利用才对。

水若寒烟发布于2007-04-12 17:37:26: 我不敢评价,我也是学生呢

水若寒烟发布于2007-04-12 17:38:50: 不过这里也不是那么冷清多回别人的帖子,熟悉了,自然回帖的就多了撒.

夏影子发布于2007-04-12 20:53:29: 那个时代这样的人间悲剧多着呢
-----我也只是见诸于众多文字中间
-----但这样真实发生在你们家里
-----如果所记述是真人真事
-----那我多钦佩你对你家婆婆
----真挚的感情

胡蓉发布于2007-04-13 16:10:17: QUOTE:
原帖由 吴明泉 于 2007-4-12 17:34 发表
u;R`h$m#K.p@B生活的厚实和叙述的扎实，使这篇并不算精雕细琢的作品具有一种震颤人心的力量。写得不错。这完全是一部小说的素材，你应该利用才对。
q5oy#l,c*u9\ 是啊！我想写小说的，但我不敢，因为没写过小说呢。
e2W!S5{$qN2Rw'E6u重庆文学感谢你的回帖了，问好啊，吴明泉。

胡蓉发布于2007-04-13 16:11:20: QUOTE:
原帖由 水若寒烟 于 2007-4-12 17:37 发表
我不敢评价,我也是学生呢
f%N#O]`1B/F3[重庆文学你的文字很不错呢，我看过的。

胡蓉发布于2007-04-13 16:12:04: QUOTE:
原帖由 水若寒烟 于 2007-4-12 17:38 发表重庆文学LdG9|6~(k$D
不过这里也不是那么冷清多回别人的帖子,熟悉了,自然回帖的就多了撒.
有道理，喜欢你的性格。呵呵......

胡蓉发布于2007-04-13 16:15:10: QUOTE:
原帖由 夏影子 于 2007-4-12 20:53 发表
`8DN+t6`0C {a重庆文学那个时代这样的人间悲剧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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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_qwww.cqwx.net-----我也只是见诸于众多文字中间www.cqwx.net"T"HEl#d$SO]s9U
-----但这样真实发生在你们家里V1?x;u&C^
-----如果所记述是真人真事
-----那我多钦佩你对你家婆婆
----真挚的感情
j#wF%ab.uhP重庆文学这是真实发生在我的婆婆和公公身上的事情，只不过，有些细小的文学部分，我作了点处理。毕竟是作品啊！是不是？
问好了，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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