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学生会主席(6)

六、槐花香里拾旧梦

班上一切都安顿下来之后，天宇并没有感到满足，反而若有所失，无限怅然。他也知道，他不是一个安于本分的人。但是，究竟是什么原因，他却说不清楚。夜深人静的时候，天际总有一个声音，越过千山万水，穿过月色雾幔，轻轻地敲击着他的耳鼓。是家乡亲人的呼唤，还是未来命运的昭示？似是而非，如怨如诉，一声紧接一声。

好在繁重的学习任务、班务工作以及李老板服装公司头绪繁多的管理事务，让他没有更多的时间想自己的事情。日子就在匆匆的脚步声中来，又在匆匆的脚步声中去，平淡无奇。

转眼已是来年四月，林花谢了春红。一个星期日的清晨，天空中摇曳着雨丝，天宇揣起一本书，到食堂买了两个馒头，准备躲到学校后面的憩园，清清静静地度过好不容易才有的这个空闲周末。

 因为是雨天，园子失去了往日的喧嚣，显得非常落寞。然而，就是在这早已结束桃飘李飞的地方，一幅景象令天宇乱了心际。只见满树满树洁白的槐花纷纷扬扬地开落，并在清新的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馨香。这不正是自己老家白鹤梁的槐林吗，怎么它们也随着自己的足迹漂泊到了千里之外的异乡？

   天宇分明听到花开花落的声音，这声音就是无数次在夜阑无眠时或依稀梦境中响起的天籁清音，熟悉而亲切。

   天宇刚出生后，父亲便在自己教书的外地挖回几段槐树根，栽在房前屋后乱石丛生的空地上，一来固定水土，二来弥补家中柴火的不足。几年后，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稚嫩童音响起时，在土质贫瘠的石缝中长高的槐树也挂满了洁白耀眼的槐花。于是，苦乐岁月里成长的天宇，今生今世命中注定地与槐花连接在一起，是缘分，更是劫数。

   偏远农家，缤纷的槐花中，有流水潺潺和书声琅琅在山谷中交替回荡；缤纷的槐花中，有母亲劳作的身影和父亲期盼的目光；缤纷的槐花中，还有少年手持奖状和证书，目光满载对山外世界的憧憬，随着振翅的鹤群一道飞翔。

   幽深林荫，缤纷的槐花中，更有高考前文学社的一群文友把酒临风，笑谈人生、哲思与文学。芬芳的槐花，甘冽的米酒，陶醉了楚辞汉赋，陶醉了唐诗宋词，陶醉了一颗颗年轻向上的心。兴之所致，辉、琼、芝，几个女孩子将一簇簇的槐花编制成花冠，戴在头上，踩着其他人低吟浅唱、击掌叩碟的节拍翩翩起舞，洁白的花冠，洁白的裙裳，洁白的月色，构成一个如梦如幻的洁白世界。从月挂中天到冷月偏西，不觉背影缩短又拉长。没有人料到，相聚的盛会，竟是分手的前夜。那夜过后，所有的诗情画意让位于紧张的考前冲刺，来不及怜惜槐花还在清冷的月色下独自缤纷和凋零，来不及过问槐花的花期在什么时候已经杳然结束，甚至来不及和同窗好友再次相约在槐花盛开的季节相逢，便以残酷的一道分数线为起点，各奔西东、零落天涯。

   对于自己是如何由“会当击水三千里”的踌躇满志走到今天不能不说是比较尴尬的这一步，天宇是最清楚不过的。可以说，如果不是把太多精力放在圆梦文学上，进入一所名牌大学并非遥不可及；如果不是因为汉字独具的诱惑力，便不会深深陷在文学中而不能自拔；如果不是槐花装点了眼眸中的美丽世界，汉字是难以让农家少年体验到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绝妙。也就是说，文学梦是一个美丽的错误，而槐花便是引路的罪魁祸首。经此一劫后，分道扬镳实属理所当然。

   不料今天，两个冤家还是聚到一块儿了。天宇感觉到，槐花洁白不输冰雪，芬芳不让茉莉，风骨不逊寒梅，却难登大雅之堂，文人墨客更是视而不见。这些，与心比天高、却科考铩羽的自己何其相似啊。只是，槐花可以年年如期开放，年年痴心等待，在亘古不变的盟约中总会求得相容相悦的知音，而自己的人生在漫长的时光中，仅仅属于昙花一现般的短暂花期，命运幸与不幸，已见分晓。

   雨丝越来越密，憩园一时半会是不会有新的过客了。天宇掏出笔，就在书末的空页中尽情舒展自己的心灵。尘封已久的笔下，汩汩流淌的是思绪，是感悟，是对文学和槐花割舍不断的眷恋。

   等到书的封三也密密麻麻地写满文字，天宇抬头与槐花对视片刻，收了笔：“唯愿，唯愿今生今世，纷纷槐花入梦来。”

   一鼓作气，天宇快步赶到教室，找出复写纸，重新誊写了两份，并将其中一份落上映月的笔名，投进了校广播站的约稿箱，方才轻轻松松地回寝室拿起饭盒。

   星期一中午，天宇正从饭堂端起饭菜赶回东楼，只听得广播里传来一个宛如黄莺出谷的女声：“下面请欣赏配乐散文诗——纷纷槐花入梦来。作者：映月。——春来得迟，槐花开得也不逢时。绵绵阴雨里，静静地开，默默地落，洁白的花串上，分不清是雨滴还是泪珠，正无助地倾洒。”

   想不到自己的涂鸦之作，在美妙的声音中竟然变成清丽脱俗的文字，让自己和路上的同学们都止步倾听。天宇在吃惊之余，暗暗思忖：这个女孩一定是有文学才情的，而有文学才情的女孩一定是善良而美丽的。

   女孩似乎完全融入了文字：“是呵！尽管已梦断归期，故乡的溪涧，一定还有满树的槐花，寂寞地等待当年的女孩采摘，然后编织成他们头上的饰环。”

   校园格外静谧，只有女孩略带凄婉的声音：“曾记得，就在那古老的槐虬下，年轻的我们相聚又分手。月光穿透林间，照着我们的脸庞与裙裳，槐花似雪人如玉。欢歌笑语中，叙往昔，侃未来，不觉背影缩短又拉长。然而，那样的季节不再回首，当年的女孩，都沿槐林尽头走向天涯海角，唯有此处彼岸的槐花依旧无怨地开，无悔地凋零，撒落一地谜偈般的无字结局。”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显得有几分哽咽：“谛听着天籁中焦灼的呼唤，我终于明白，泪雨如注的枝头，一定还孑立着槐花受骗后的彻悟，以及馈赠给我们的所有祝福。空林旷宇中，繁花尽付水流逝。凝视着这日渐憔悴的玉容，我无言相守，唯愿，唯愿今生今世，纷纷槐花入梦来。”

   广播突然中断，出现拉关抽屉的声音，好半天，女孩重新出声：“对不起，刚才我太感动了。希望映月，从细腻的笔触看，我猜一定是个女孩，希望这个多愁善感而富有才情的女孩能够快乐地生活，快乐地写作，给我们带来更多好的作品。”

   星期五，《纷纷槐花入梦来》被校报副刊转载，在校园里引发了关于婉约文风与性别符号的大讨论。

   此后，校广播站和校报总会有作者为映月的诗歌、散文出现，一期不漏，映月成为男生们议论最多的才女话题。

   一边继续地以映月为笔名发表如雪似玉、韵高色雅的清丽文字，一边直接以天宇的名字发表天风浪浪、海山苍苍的豪放文章，其咄咄逼人的气势直追映月。总之，天宇先是在无心中推出了才女映月，然后再刻意地使天宇成为校园文坛上与映月旗鼓相当的强将。

   映月没有露面，天宇却没有闲着。

   在系两委会骨干成员即将离校实习之际，他接过了系报《原野》执行主编的担子。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差使，系报栏目设置杂，办刊理念略嫌陈旧，加之人手少，编辑质量不高，吸引不了读者，更约不来好稿，要改变现状，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做到。但是，天宇做到了。天宇首先是修正办刊理念，坚持读者就是上帝，根据需要重新设置栏目，增加知识性、文学性，将“要师生看”转变为“师生要看”；其次是凝聚编辑力量，在不增减人员的前提下，明确责任分工，建立绩效考核机制；其三是实现互动办刊，设立读者点评栏目，还邀请有文字功底的担任特约编辑，以调动读者积极性；其四是布建约稿网络，在全系各班选拔写手组成通讯员队伍，尤其注重文学撰稿人的发现和培养；最后是搭建交流平台，主动与其他系报开展联谊活动，积极承办校报的组稿、约稿。经过一番努力，原来排名全校倒数第一名的小报成为仅次于中文系《方舟》的第二大系报。天宇出色的表现得到系领导的充分肯定，被任命为系团总支宣传部副部长，并指定在部长实习期间代理部长。

   这时，距《纷纷槐花入梦来》在校广播站播出，刚好一个月。

   而此际，憩园的槐花还在静静地开落，淡淡地释放着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