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学生会主席(7)

疾行风雨的双面人

还在映月与天宇之间于校报、校广播上的文笔擂台赛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天宇开始觉得演绎独舞剧实在没有多少乐趣，应该改变游戏方式，吸纳更多的人参与进来，形成校园文学的满园春色。

悄悄地打听，才知道学校原来有一个“洗砚”文学社，在87年由中文系发起成立，曾推出了几多文学新秀，为本不知名的校方在林立的高校中赢得几许清誉。但是好景不长，2年之后，随着骨干成员的纷纷毕业离校，这个文学社就如冷艳绝伦的昙花杳然凋零了，只剩下一叠文稿和一枚印章在中文系资料室尘封的橱窗一角无言相对、厮守晨昏。

天宇知道，尽管“洗砚”已经只剩空壳，但这个空壳还是有价值的。他也知道，中文系更是明了这个道理，之所以没有注销“洗砚”，就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等待本系出现有心有为之士，等待她重出江湖再为该系增光添彩，断无拱手让与他人特别是理工科的经贸系之流的道理。

放着现成的牌子不用，另起炉灶不仅费时费力，而且校方还不见得批准。一不小心，提醒了校方，叫尔等“友情加盟”，不仅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为他人做嫁衣裳，到时候还有可能被本系他系乃至中文系奚落为“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在多头受气中收获滚滚骂名！

冷静下来，天宇开始关注校报、校广播上经常出现的作者名字。结果，他惊喜地发现，发表文章数量较多、质量较高的校园文学“实力派”大多出自外语系、艺术系、经贸系，而不是理所当然的中文系。仅凭中文系寥若晨星的人才储备这一点，就足够成为他抢夺“洗砚”的绝佳理由。

在与这些实力人物进行多次或正面或迂回的接触后，天宇的信心和勇气倍增。不仅是自己，这帮自视极高的文人都不甘愿“温润如玉”，做“成人之美”的谦谦君子。同时，由于坚持相同的理念，这些人都成为天宇志同道合的铁杆文友，并视天宇为他们风雨同舟的船长。

接下来，天宇利用班长、经贸系代理宣传部长的身份，广泛结识校学生会宣传部长、社团部长、学习部长等头面人物，在交往中一滴滴、一点点地向他们灌输自己的理念：校学生会要增添自己在校园文化建设的份量，应该有自己的文学社；“洗砚”这块牌子荒废了非常可惜，中文系却人才匮乏，无力主办；校团委协助党委宣传部主抓校广播站，精力顾不过来；如果校学生会接管“洗砚”，可以容全校之才、举全校之力，办大办强，避免重蹈覆辙。渐渐地，这些部长都成为天宇最坚定的支持者、同盟者和代言者。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在校学生会酝酿“洗砚”接管方案尤其是物色负责人选时，天宇带着自己深思熟虑的腹案，第一次走进了“红楼”2－1房间——校学生会主席办公室。在这里，他第一次与校学生会主席江海平长谈。这次长谈，是两个彼此敬重者之间的交心，是两个平等主体之间的对话，意义非凡。然而，当时在其他在场人眼里无比寻常，不过是校学生会主席拔冗接见一个毛邃自荐者而已，谁也没有预见到这是前后两任主席在主席办公室的首次会谈。天宇同样没有想到，这次长谈，他成竹在胸、不卑不亢的气质和旁征博引、娓娓道来的口才，不仅促成了他对“洗砚”的执掌，更是加深了主席对他的认同，使主席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天宇或许就是后任主席，甚至看出了他施政的大致轮廓。

在校学生会的全力争取下，校方决定接管“洗砚”，并更名为校“洗砚”文学社，划归校学生会具体管理。

在接手的当日，校学生会发布公告，任命天宇为校文学社社长，授权他全权负责“洗砚”的重组工作。

重组工作十分顺利。短短三天，入社人数超过200多人；彬子、华升、高洁欣然加盟，出任副社长。出乎意外的是，“才女”映月没有出山就任众望所归的主编一职，而是由天宇兼任。大家感到遗憾之余，再三要求天宇礼贤下士。天宇意味深长地笑着解释：“我一定会厚着脸皮去做她的工作，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在她没来之前，我先暂时帮她代劳一阵子。”

天宇没有急着去找映月，倒是心急火燎地去找校广播站主播梅影，也就是那个泪洒《纷纷槐花入梦来》的女孩。因为，“洗砚”需要一场凝聚力量、不同凡响的晚会，而一场成功的晚会需要一个优秀的主持人。

在校广播站外，他见到了梅影，人如其名，美丽而聪慧。而梅影也终于见到了笔锋犀利的天宇其人。

听罢天宇的请求，梅影好奇地问道：“我能见到映月吗？她的文章实在太感人了。”

“一定能，就是她向我推荐你的。”天宇赶紧郑重声明。

“好吧，我接受你们的邀请，准确地说是接受映月的要求。陶社长，我没有看低你的意思，你的文章也非常好，只是弦绷得太紧了。”

天宇颇为映月而骄傲，也很为自己不平，但是他笑了笑，没有声辩。

一个星期后，“洗砚”文学社重建晚会在学生俱乐部隆重举行，参加者除了柳书记等校领导、学工部汤部长等部门负责人和学生会海平主席，有担任文学社顾问的中文系唐、熊二位知名教授，还有省作协副主席黎剑学长。晚会尽管有文学社班子就职、向顾问颁发聘书、赠阅《洗砚》复刊号等无法免俗的议程，但由于穿插有精彩的节目，加之梅影娴熟的主持技艺，还是举办得非常成功。而宣布与省作协合办“校园文学的语言风格与走向”等系列文学沙龙将固定于每周星期日下午在本校举行时，更是将晚会推向了掌声雷动的高潮。

晚会结束后，梅影悄悄地告诉天宇：“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映月。从你帮我改的主持词中，我分明感觉到有映月细腻温婉的笔触。虽然你骗了大家，也哄了我，但我愿意为你保密，希望你在我心目中永远是多愁善感而富有才情的映月。”

主题为“校园文学的语言风格与走向”的沙龙如期进行。作为东道主，天宇致毕欢迎词后，抱着虚心聆听受教的态度，没有准备再作发言。

交流研讨气氛热烈、活跃而友好，不时碰撞出思想的火花。

直到一位老学究如是说：“校园文学本质是一种颓废的文学，即颓废的一代以颓废的文字反映颓废的生活建构颓废的思想，注定将被时代所淘汰；造孽的开端就是文字脂粉气息浓厚、笔触细嫩幼稚乏力，说白了，就是太婉约了，‘婉’字左‘女’右‘宛’，宛若‘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女子是也；温室培育不出参天大树，校园同样产生不了文学巨匠，也很少有人坚持一路走下去，俗谚和事实都证明校园文学是个错误，尽管美丽但终究是错误；改造的方法就是从一开始就稀释它、反对它、封堵它，促使这一批人或者无奈罢手舍弃缘木求鱼重新培育志趣爱好，或者幡然醒悟从而自觉地汇集到主流文学的大道上来。”

气氛陡然转冷，让天宇觉得有如芒刺在背，胸中顿生块垒，不吐不快。

刚好这时，黎副主席幽默了一句，算是有意缓和一下气氛：“方老夫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还是让鱼他们自己来说说吧！”

天宇环顾四周，刚好与黎副主席期许的目光相遇。

于是，天宇尽量使语气活缓而谦卑：“尊敬的黎副主席、方老师以及作协各位老师，请允许学生发一个言。刚才听了方老师的一席话，受益菲浅，但由于学生很愚钝，还有些困惑，恳请您不吝指教。结合今天研讨的主题，学生对方老师的话是这样理解的：校园文学本质是一种婉约的文学，即婉约的一代以婉约的文字反映婉约的生活建构婉约的思想，注定将被时代所淘汰。总之，似乎即婉约等同颓废。首先，我个人认为，校园文学婉约化倾向浓厚是事实，但婉约化不是校园文学的全部，婉约也不是校园文学的本质，何况婉约与豪放同在，阴柔与阳刚共存，方可验证文学与文字的形式美；其次，文字的婉约与性别无关，婉约派以温庭筠、晏殊柳永、周邦彦、纳兰性德等为代表的男性居多，豪放派不乏李清照为代表的女流之辈；其三婉约作为文学的外在形式，与豪放文风在同一个人身上都可以于不同时空不同阅历中相互转化，犹如春夏秋冬四季，可以交替变更，写过‘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苏轼也写过‘花褪残红青杏小’，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李清照同时还留下‘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婉约名句；其四，无论婉约与豪放，皆与人品无关，写过婉约的《碧云天》的范仲淹丝毫不影响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君子情怀，而早年写下‘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汪精卫最后却成了遗臭万年的头号汉奸；其五，其实不仅是校园文学，乃至整个文学，都是一个美丽的错误，文学之路很清苦很孤寂，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坚持到最后的，只要走过拥有这段经历，就要因为美丽而问心无愧、无怨无悔，那怕是分手各奔东西也要因为曾经有缘同路而相互真诚祝福；最后，不管婉约的校园文学，还是豪放的主流文学，存在就是合理的，即特定的作者创作特定的作品给特定的读者群阅读，彼此需要相互包容、相互尊重、相互吸纳、相互融合，共同推动文学的进步。学生班门弄斧了，还请方老师以及其他各位老师批评指正。”

天宇的发言赢得满堂掌声。

方老先生直盯着天宇，半晌才回问了一句：“陶社长，你说婉约与豪放文风在同一个人身上都可以于不同时空不同阅历中相互转化，那么，请问你能否写出《纷纷槐花入梦来》这样的婉约文章？”

是该揭开映月的谜底了，天宇与坐在身边担任校方主持人的梅影相视会心一笑，然后坦然说道：“让您见笑了，映月正是学生我的一个笔名。”

这下，方老先生主动离开座位走上前来，握住天宇的手，连声称赞：“后生可畏，后生可为。尽管我还不完全认同你的观点，但你已经让我改变了对校园文学的认识，以后需要帮助的，尽管来找我。”

天宇在这场论辩中的发言，应邀经过整理充实后，以《婉约与豪放——论文学及人的双面性》，发表在省作协刊物《东南风》上。由此，也有文友送了他一个绰号：“文学双面人”。

这次沙龙，以及此后的系列活动，让“洗砚”焕发出了勃勃生机，校园内外，文友们争相传阅《洗砚》，不少报刊杂志也主动来函约稿。

可是，也就是“文学双面人”的头衔，为天宇与梅影的关系嬗变悄悄埋下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