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创巨大文化辉煌 谁在遗忘西南联大(上)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0-23 15:37:33 / 个人分类:美文链接

 

 

 

作者: 张泉 

 

作者自述:抗日战争爆发,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南开大学在昆明组成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在艰苦的境地,创造了空前绝后的文化辉煌。我原本试图契合本期主题,从西南联大与云南的关系入手,探讨两者如何相互成就。初期的采访和收集材料也基本由此出发。然而,在昆明和北京两地的走访中,一个可怕的现实却不断逼向我——我们正在遗忘西南联大,它本身,以及它所指代的精神传统,都在岁月的磨砺下消耗殆尽。出于多年来对这段历史、这些学人的敬重,我未曾想过会用第一人称来叙述全文。然而,在失望与愤懑的情绪裹挟下,我又似乎别无选择。

遗忘的时态

居然要一直等到十八年后,我才终于能够知道,西南联大究竟是什么。

那个下午像一场漫长的成年礼,我伏在空荡教室的最后一排,深秋的阳光瀑布般倾泻直下,从背后浇透全身。

我们年轻的教授站在台前,用江西口音讲演他的中国当代文学史。大家像他一样瞪大了眼睛,因为我们终于趟过粗糙的《伤痕》,进入令人兴奋的1980年代。然而,那天登场的并不是我们都期盼着的北岛和顾城,或者教科书上连篇累牍的余华与莫言,而是一个委顿于角落里的名字——汪曾祺。

啊哈!教授涨红了脸,皱纹将眉毛托举在额头上,很高兴的样子。一条中断了三十年的传统终于衔接起来啦!他像个孩子那样叫嚷,双手不禁抬起,做出穿针引线的动作,远远望去,像个被《命运》击中的指挥家。

1940年代,沈从文一代在西南联大造就的文学传统,复活了。他环视着我们,眼中的火焰却逐渐暗淡下去,他看见我们正一齐愕然地望向他。西南联大?

前面一个学期,教我们中国现代文学史的是位研究女性文学的老学者,他的兴致在丁玲和张爱玲,日日苦口婆心地劝诫女同学一定要争取经济独立,然后才有人格独立,万不能困在家里做主妇。那时,“鲁郭茅巴老曹”的排行还无人敢去调换,沈从文在他口中,不过是倏忽而去的一行白鹭。

年轻的教授点着头,用牙齿咬住下唇,仿佛受到极大的伤害。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八个字,粉笔在黑板的挤压下像被鞭挞的烈马那样嘶鸣,断为两截,坠在地上。

时光猛然便倒流了四十年。吊扇呼呼扭转的光影,轮盘一样指向沈从文、闻一多、朱自清、穆旦和他们的西南联大。

那个下午过于奇妙,以至我时常想不清楚它究竟是否发生过。年轻的教授像汪曾祺回忆里昆明图书馆的那个管理员,拥有一个并不走动的座钟。上班的时候,拨到八点,过两三个小时,便起身将它拨到十二点,冲围坐看书的人们喝一声,“下班了!”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臃肿的年轻教师,惯常的微笑从他脸上迅速褪去,他不停地擦着汗,全然操纵了时间。

曾对1980年代文学俯首称臣的我们,不敢相信他所讲的一切,究竟是一段历史,还是盘古开天、夸父追日那样的上古神话。我们的历史太长了,有那么多暧昧不清的古往今来。在漫长的前大学时代,我们熟知《最后一次讲演》的演讲技巧,牢记陈寅恪、朱自清这些可能会出现在考卷上的名字,每个孩子都盯着志愿书上北大和清华的空格两眼放光或黯然神伤,在老狼的歌声中闭着眼睛揣想白衣飘飘的年代,却从来都不知道,曾有一座叫做西南联大的学府,在民族危亡的时刻,闪耀如星汉倾城。

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黑色石柱上的白字,与六年前黑板上的白色粉笔字,重合,叠化。那么触目惊心的,我被推到它面前,形同被捆上绞架的未亡人。

雨中的云南师范大学,石阶上四处积水,从每个方向都映出昆明的天空,蓝得像不瞑的眼睛。六十多年前,它是西南联大留给云南的礼物。为答谢云南各界对西南联大的关照,西南联大建成师范学院。北迁之际,师范学院和部分师生留在云南。

西南联大纪念馆前开阔的土地上,竖立着西南联大三位常委的雕像,北京大学校长蒋梦麟,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雨水从他们眼中拖出两条细长的线,沿着面颊滑落。

他们凝望着的,是一间被锁起来的铁皮屋。这间校舍出自梁思成和林徽因的手笔,由于西南联大的资金捉襟见肘,梁氏夫妇想要建造能与欧陆顶级学府比肩的设计方案被迫一改再改,最终留下的,是他们的设计生涯中最不科学、最不美观的房子。一到雨天,老师便不得不在黑板上写四个字:停课赏雨。

此刻,雨借风势,也正席卷过这铁制的标本。水柱向四处泼溅,屋顶上连绵起伏的敲击声,当年学生们在屋里显然早已听惯,这声音密如鼓点,与日军的铁蹄践踏在中国土地上的声音,何其相似。

据说二战时,希特勒曾与丘吉尔有过君子协定,我不轰炸你的剑桥和牛津,你也不要轰炸我的海德堡和哥本哈根。这一次,日本没有和自己的盟友站在一条战线上。攻克平津之前,他们已经率先在上海做了实验,东方图书馆和商务印书馆在他们的笑容里相继灰飞烟灭。占领天津后,日军马上郑重地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全世界宣布,他们将要炮轰南开大学。在各国记者的质疑声中,日军代表无法自圆其说,最终只得强硬地回应,我们就是要炸。炮弹瞄向南开图书馆,硝烟腾起之后,随军画家坐在灰烬上,用水粉画下这片废墟,印成明信片,寄往士兵们的家乡。彼时,蒋梦麟、梅贻琦、和张伯苓都在遥远的南京,62岁的张伯苓在报纸上看到自己毕生的心血毁于一旦,看到校园被改造成日军的养马场,看到孩子们奋起奔赴前线,平静地说,“南开此次被轰炸,被毁者为南开之物质,而不可毁的是南开之精神。经过这次的变故,南开的精神将愈益奋力。”师生死伤的流言不断涌向南京,梅贻琦后来回忆,“在当日闻之者,实属肠一回而九折也。”北京大学人文学院的地下室则成为监牢,蒋梦麟的一个学生后来逃出来,告诉老师,日本宪兵村上对他说,之所以折磨他,因为北大应该对这场使日本蒙受重大损害的战争负责。

这些理由着实令人费解。

北大、清华和南开的师生逃出平津,在长沙组建临时大学,日军旋即将战火蔓延到中国内陆。联大迁往云南,日军又从长沙追到昆明。从1940年开始,日本飞机开始频繁光顾昆明,成吨的炸弹倾泄在高原上,西南联大和云南大学大多建筑被炸毁,“文化巷住宅无一存者。”日军知道,联大的学者们,大多借住在文化巷。

然而,就在死神的羽翼下,被困顿生活驱赶着的陈寅恪、冯友兰、汤用彤、沈从文们以各自的方式,完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作品,为一个民族留下了珍贵的表达。他们以自己的学识或人格魅力,感染并激励着一代年轻人。西南联大的辉煌,已然无须赘述。如今,它们被供奉在西南联大纪念馆中,当西南联大已经不复存在,它是联大的根系所在,然而,它却像私家祠堂一样,并不轻易示人。

西南联大纪念馆是云南师范大学斥重金所造,它的开放时间,藏在树阴掩映下的石碑上:每周一三五,除去午休,每次开放六小时。在绞索勒紧的纪念馆门前,工作人员解释说,学校已经放暑假,纪念馆在暑假期间不开放。然而,显然人们都知道,寒暑假会有大量游客涌入云南,尤其对外地的大中学生而言,这是一年中为数不多的机会。西南联大纪念馆,这座惨白的建筑,究竟要教育谁感化谁?

更致命的是,它处在旅游景点比人口还要密集的云南。香格里拉、丽江、大理……这些气势汹汹的名字牵绊着旅行者们的脚步,在它们面前,云南的首府昆明也不过沦为一个转机大厅,纵然时间充裕些的游客们,也只是忙于寻找牛肝菌和过桥米线,不会在意一具连新版地图上都没标注出来的西南联大死去的躯壳。

整理行李时发现,我的背包的夹缝里,被旅行社雇佣的小孩争相塞满了小广告。在那些怡红快绿的华美纸片上,连绵的雪山随着纸面的褶皱起伏,彝族少女裹着裙子笑餍如花,旖旎的花市之外,泸沽河一路升腾,涌向天际。然而,在荒凉的大地上,我没有看到那些像天神一样开垦耕耘的人们的身影。那座曾被称作西南联大的学府,和他们的犁一道,沉入香格里拉永不散去的晨雾中。

西南联大在战火中顽强地生存着,这一切被无声定格在西南联大纪念碑里。它孤独地躲在树阴深处,直抵云天。它的正面是西南联大作别云南时,冯友兰先生代为书写的离歌。它的背后,则刻着参加抗战的八百学子的姓名。这是一份并不完整的名单,却也因为时间的磨砺而变得足够扑朔迷离。

许多学生甚至尚未毕业就投笔从戎,校方承诺,他们随时可以回来复学。最大规模的一次参战潮,发身在1943年,蒋介石号召全国知识青年参军抗战,西南联大1944年的几乎所有男生毕业生,都应征入伍,为盟军担任翻译。

战争直接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也让人们走向歧路。

1942年,穆旦离开西南联大参加远征军,在野人山死里逃生。与大部队失散之后,“他给死后的战友的直瞪的眼睛追赶着,”一度断粮达八日之久,在原始森林里孤独的五个月里,他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真的能靠双脚走到印度。战争结束后,穆旦回到西南联大,却绝口不提野人山中的经历。他的朋友王佐良说,“只有一次,被朋友们逼得没有办法了,他才说了一点,而就是那次,他也只说到他对于大地的惧怕,原始的雨,森林里奇异的,看了使人害病的草木怒长,而在繁茂的绿叶之间却是那些走在他前面的人的腐烂的尸身,也许就是他的朋友们。”穆旦的诗风在走出野人山之后发生剧变。从芝加哥大学毕业后,他义无返顾地决定回国。然而,他逐渐发现,在野人山都可以写诗,现在,环境却已经不允许他继续写诗,他潜心于翻译,他的本名“查良铮”取代了笔名“穆旦”而被人铭记。然而,1958年,法院还是跑到南开大学宣布:“查良铮为历史反革命”,“接受机关管制”。随即,穆旦的声音消失在中国民歌运动的喧嚣中。直到1980年,《诗刊》刊登了穆旦的遗作,读者们才知道,诗人已经在三年前去世。去世前,他疯狂地翻译国外作家的作品,最后,他虚弱而迷惘地对夫人周与良说,“该译的都译完了。译完了又去干什么呢……”重新发现穆旦的工作留给了他西南联大的同学们,十几年后,《穆旦诗全集》终于列入出版计划,王佐良为它写下序言,终于也放心地告别了人世。

有一个不存在在碑文上的名字,同样值得铭记。1937年,抗战打响,南开大学电机工程系的大二学生黄仁宇入伍,他没有随学校迁往云南,却随着部队飞越驼峰,降落在缅北的土地上。在那里,他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写作。在反攻缅甸的战斗中,黄仁宇成为一名战地记者。这个嗅觉敏锐的年轻人倾向于一种新的书写方式,他将目光从高级长官移向普通士兵,在和普通士兵的战斗和生活中,发现更生动的景象。“枪响炮飞之下,许多蝴蝶还在树林内来去;一场剧战之后,阵地的突然沉寂,工兵架的小浮桥在河上生出倒影。”他对战争进行了适当的虚构和渲染,每一篇报道都像一个完整的传奇故事。这些半小说体式的战地通讯,在1945年结集出版,成为黄仁宇的第一本著作。1945年抗战胜利后,黄仁宇原本可以返回南开大学读书,甚至见证西南联大最后的时光,然而,他最终选择了远走美国,成为后世研究者言必称之的重要学者。

两则传奇般的人生,走向的却是两条路,收获的自然也是两种结局。在这些传奇背后,屹立着更多平凡的西南联大学子。

在昆明家中,彭国涛先生扶着沙发坐下,他正是1944年应征入伍的那批毕业生中的一员。为“飞虎队”也就是后来的美军十四航空队做翻译。19457月,他奉命带一批地勤人员到美国一个空军基地学习修整飞机,到重庆待命,等待出国。9月,日本投降,国民党空军开始向解放区进攻,彭国涛偷偷跑回昆明,回到当年在联大读书时兼课的中学,执意做一名中学教师,组织学生运动。他曾在1948年“7?15”时被特务追捕,远遁香港,仍然在次年执意回到云南参加解放战争。两次选择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名战士,依然难逃在文革中被批判的命运。六十年后,当他向我描述那些疾逝的岁月光影,言语却静如止水。

“我的名字就在纪念碑上”,他愉快地告诉我。

在曾经访问过彭国涛先生的云南二战专家戈叔亚记忆中,纪念碑却一度被乱草掩盖。1979年,戈叔亚考上云南师范大学,在杂草丛中发现这块碑时,它已多年疏于保护。每天上课下课,戈叔亚和他的同学们都从刻有西南联大铭文的碑前走过,却从来没有人暗示他们,你们就是西南联大的后人。戈叔亚喘着粗气,你信不信,那种荣誉感真的能激励很多人。

那时,戈叔亚就已经对二战历史产生兴趣,不过,他的研究重心在太平洋战场。他学了四年历史,在腾冲当过兵,却始终没有人告诉他,就在他的家乡,曾上演过一幕幕更为惨烈的抗战。工作后,有一次出差,他在乱坟岗上看到石匠们在敲打、雕刻一些墓碑,不禁上前询问,那是正被重新修整的国民党阵亡将士公墓。他们曾为国家浴血奋战,连生命都丢在这片土地上,文革时,他们却连在墓碑上留个名字的权利都失去了。那些被磨去的名字,正重新嵌进石碑的肉体。老乡向他讲起滇西抗战的种种,戈叔亚突然感到,自己上当受骗了这么多年,原来根本就不知道历史,就在家门口被埋葬的历史。他急了,问老乡,为什么以前我不知道。老乡说,过去干部不让说。不久,戈叔亚辞职,四处寻访老战士、战争遗址,哪里发现战场,就马上到现场,见当事人。他觉得自己分明走火入魔了,却又没有悔意。他坐在我对面,右手握拳兀自地在空中挥舞着,人们都应该知道这段历史。

人们也应该都知道西南联大的历史。戈叔亚的手按在桌子上,述说这座让他景仰的学府,“光辉灿烂,绝子绝孙。”

这话很难听,戈叔亚说,可是,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戈叔亚一直想联合电视台,对照着西南联大纪念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去还原和追述那些远逝的故事。然而,随着一代人的凋零,这越来越成为一种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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