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创巨大文化辉煌 谁在遗忘西南联大(下)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0-23 15:52:41 / 个人分类:美文链接

夜与昼

是什么在磨灭我们的记忆?

一片葱翠包裹着“一二?一运动”四烈士的墓群。我在积雨的石阶上站定,想起1946年暮春,同样是一个雨天,曾有西南联大学生看到,朱自清打着一把伞,独自蹲在这片墓群边,摩挲石柱上的铭勒。铭勒上是闻一多所写的《一二?一运动始末记》。“愿四烈士的血是给新中国的历史写下了最初的一页,愿它已经给民主的中国奠定了永久的基石?”那时朱自清不曾料到,在四烈士前面,后来又将站立起闻一多的衣冠冢,这位挚友带着最后的问号,也倒在寻找的路上。而温和如他自己,终有一天也将愤然起身拒绝侵略者的馈赠,在为挚友编完全集后,了无遗憾地回归大地。

朱自清自己的背影,早已不见。闻一多的墓碑边,却零落地倚着几束枯萎的小花,然而,我们却又分明地知道,这花决不会是夏榆坟前的那支花,在鲁迅的时代,花可以暗示未来,唤起力量,现代人早已没那么多泛滥的情感与天真。花面前的石供上,刻着一把低垂的剑,仿佛沉睡的闻一多随时还能起身,从泥土里拔起剑,将它重新指向天空。

闻一多和朱自清的路向,与在云南忍辱负重长达八年的西南联大的气质,似乎不那么相投。尽管那时,人们也时刻大义凛然地面对死亡,然而,那往往出于一种被迫的自尊。

沈从文后来在《向现实学习》中评价面向时局做出不同反应的人们:“对于能变更自己重造自己去适应时代,追求理想,终又因为当权者爪牙一击即毁去的朋友,我充满敬意。可是对仪另外那些更多的同事,用完全沉没来承担战争所加给予本身的苦难,和工作所受挫折限制,有一时反而被年青人误解,亦若用沉默来否定这个现实的,实报同样敬意。为的是他们的死,他们的不死,都有其庄严与沉痛。而生者的担负,以及其意义,影响于国家明日尤其重大。”在尊重闻氏的节操之余,他也对其他人包括他自己的选择做出辩护,因为他们那么单纯而诚挚地相信,总有一天,将有一个百废待兴的时代,等着他们去修葺一新。那种希望,在吴晗看来,就是朱自清在西南联大“忍着寒冷,挨着饥饿”,“他以为只要抗战胜利,一切问题便都可以解决了。”所以,他可以忍受胃病的煎熬;所以,他敢于望向镜中已瘦成37公斤的自己;所以,在一贫如洗的日子里,他也能自得其乐地在冬日的街头,披一件赶马人的毡布做袍子,旁若无人地行走在昆明的街头。因为,他相信,无论眼下如何艰难困苦,总有一些好的日子会降临。

朱自清最初的想法代表了偏安一隅的西南联大师生们的普遍心态。这次偏安真的是一隅,不是晋时的建康,不是宋时的杭州,而是片甲之地的荒蛮云南。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怀抱的只是极单纯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思想,日军攻打北平时,吴宓在日记里沮丧地写道,炸死自己没什么,可是,自己对这个国家一点用也没有,活着有什么意义。这种想法支撑着他们,使他们在重新审视自己之后,更坚定地埋首在书斋中,以自己的方式寻找民族的归宿。1943年,闻一多在给弟子臧客家的信中解释自己执著于国故的原因,是要看清“我们这民族、这文化的病症”,他将要开出的单方是“一部文学史(诗的史),或一首诗(史的诗)。”所以,无论出世还是入世,只为对得起自己的理想。

所以,他们轻而易举便会为那些宣言、纲领所蒙蔽,1938年,在武汉召开的中国国民党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发布宣言:“盖吾人此次抗战,故在救亡,尤在使建国大业,不致中断……吾人必须于抗战之中,集合全国人力物力,以同赴一的,深植建国基础,然后抗战胜利之日,即建国大业告成之日,亦即中国自由平等之日也。”

知识界苦苦地等待着“抗战建国”大业完成的那一天,尽管根本不确信它什么时候才会到来。有如人人都相信抗战必将结束,然而,面向日军装备精良的铁甲之师,面对正面战场虽千万官兵前赴后继、舍身取义,却依然一溃千里的时局,人们只能选择相信却无法确信。陈寅恪的一句诗早已道尽了彼时的心曲,“南渡自应思往事,北归端恐待来生。”

19393月,第三次全国教育大会,蒋介石致辞:“我们也不能因为战时,所有一切的学制课程和教育法令都可以搁在一边,因为在战时了,我们就把现代青年,无条件的都从课室,实验室,研究室里赶出来,送到另一个境遇里,无选择无目的地去做应急的工作。”蒋介石的这番话,在当时无疑是深得人心的,并且,在抗战早期,他也确实兑现着自己对数万学子做出的承诺。每个西南联大的学生都拥有政府提供的“贷金”,实际上就是无须偿还的助学金。1940年,抗战仍在残酷地抵抗中,教育部设立了学术奖和巨额奖金,激励教授们的学术研究热情。在一些重要场合,蒋介石也给足了教授们面子。1943年,联大国民党党员教授会议,联名上书,以“睹一叶之飘零,知深秋之将至”苦劝蒋介石实行宪政。陈雪屏带信面呈蒋介石,蒋介石阅信后“为之动容,为之泪下。”不久,便回信表示同意宪政。无论他做的是姿态还是些许的诚意,至少,他对知识分子表达了充分的尊重。他已然固执地认定,纵然日军可以日行千里,风卷残云般淹没中国,但是,他们没有力量把战线拉得太长。作为一个国家的元首,他已经将目光抛向更远的地方,这个凋敝的国家,有更多更长远的罪孽,需要知识来救赎;有比抗战更加深不可测未来,需要知识界来建造。

所以,知识界能够看到希望,也并非空穴来风。他们一厢情愿地相信,文化的积累与前进,必将带来政治的巨变。北京大学校长蒋梦麟就坚定地认为,“我们如果能避免重蹈唐代灭亡的覆辙,转向在艺术、科学、军事、政治、卫生、财富各方面均有高度成就的现代文明国家如美国等学习,我们或许会发现唐代的光荣将有重临的一日。”

冯友兰在《贞元六书》的序言中明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断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可是,在书斋之外,连他们自己也不明确,“重临的一日”究竟是为他们的天真而来,还是为他们的奢望而去。

先行一步的闻一多和朱自清反而成为西南联大最幸运的人。他们的那些西南联大的同事们,或者说西南联大所代表的整个中国知识界,走向另一种命途。

陈寅恪毕生倡导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最终成为一句空话。1966年,他珍藏的书籍、字画被抄走,手稿被查封。三年后,更被勒令搬出中山大学宿舍。又熬过半年,因为心力衰竭,肠梗阻、肠麻痹,双目失明的陈寅恪离世。临终前,还被迫做检讨,直到不能说话。

吴宓的命运与好友相仿。1949年,他先后拒绝了香港大学和台湾大学的邀请,还想留在大陆安心做学问。然而,在连篇累牍的“检讨”声中,他在1955年便写下类似绝笔的诗句,“五年应合丙申休,七九六三早计筹。”丙申是1956年,他觉得,再活一年就够了。然而,他的预言没能实现。1978年,吴宓也已双目失明,在昏迷中,弥留中的国学大师不断唠叨着:“给我水喝,我要吃饭,我是吴宓教授。”

《海瑞罢官》使1965年的吴晗饱受创伤。他的妻子袁震在劳改时双脚瘫痪,19693月,病重被送到医院,医院以她是“黑帮家属”为理由,没有得到“指示”不敢抢救,次日死在医院中。10月,吴晗在狱中被打得吐血而死。19769月,吴晗领养的女儿吴小彦被送进精神病院,自杀。连吴晗远在家乡的弟弟吴春日希也受到株连致死。

晚年的沈从文不得不放弃写作,转向文物研究。然而,他并没能因为埋头进故纸堆就被放过。在批判最严厉的时代,连家人都误解他,临终前,沈从文对汪曾祺和林斤澜说,我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好说的。

西南联大的学生们,也大多在劫难逃。他们因为曾经参加过远征军为国家浴血奋战而被关押,因为曾到国外留学寻求强国之路而被批斗,或者,当许多莫须有的罪名不期而至时,人们只有苦笑着接受。

在这些让人不愉快的事件背后,依然闪烁着只属于西南联大的光荣与悲壮。

《西南联大启示录》的编导谭乐水向我讲起当年采访拍摄时的一段往事。

杨振宁和邓稼先两家是世交,两人更是情同手足。他们各自从西南联大毕业后,杨振宁留在国外,邓稼先则在国内隐姓埋名制造原子弹。邓稼先和科学家们面向茫茫的戈壁,准备科研时却发现,为了保密,在造原子弹之前,他们得先自己造房子。原子弹成功爆炸后,震惊世界,也引起种种猜测。后来,杨振宁回国访问,临别前终于忍不住,问多年的好友邓稼先,原子弹究竟是不是中国独立研制的。邓稼先含糊地表示,会帮忙打听一下。回家后,邓稼先拨通了周恩来的电话,总理答复,可以把实情告诉杨振宁。

次日,杨振宁在上海和朋友吃饭,有人送来一个条子,是邓稼先告诉他,原子弹是中国独立研制的,没有得到任何国外帮助。席上的杨振宁瞬时落泪。

何处是归程

在一个又一个略显昏暗的房间里,我握紧西南联大校友们的手。那些手依然在坚定地把力量传递给我,九十年的光阴,倾覆如指间的流沙。

这些年近九十岁的老先生,昂着胸膛端坐着,很少会向后倚在沙发上。他们侧着耳朵,努力捕捉着我问话中的每一个字。他们的夫人必会伴在旁边,她们往往看起来身体好些,听力尤其出色些,不厌其烦地大声复述我的问话,并且从不会忘记瞅一眼丈夫茶杯里的热水是否还够多。许多意外的回忆,都是她们在丈夫耳边唤醒的。相濡以沫的爱情,令人动容。

然而,有时,我又分明会走神。

老先生们热情地向我描述的种种过往,大多我已在他们的回忆录或其他媒体的采访中见过。于他们而言,西南联大是一个回不去的精神故乡,更是一场不能逆行的青春纪念,我隐隐觉得,这样贸然地让老先生们一再回顾同一段往事,是否过于残忍与粗暴。

我甚至开始怀疑起这个选题的意义。我要把别人讲的故事再包装复述一遍吗?这种复述除了练习文笔之外,于这个世界有丝毫作用吗?至关重要的是,我们能够再造一个西南联大吗?

最后这个问题让我只能一再沮丧。我问过许多人,得到各种答案。后来,西南联大校友、翻译家许渊冲先生告诉我,这个时代和那时最大的区别就是官本位,从前的大学是知识分子本位。

西南联大成败的关键举措,便是教授治校。教授们不但在学校拥有高度的权威,在社会上讲话往往也能举足轻重。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当年联大北归时,教授们从昆明到重庆后,便一直滞留。所有交通工具都被国民党用来装士兵奔赴内战前线,教授们没法回北京。有人便提醒他们:“你们可以在报纸上发点牢骚。”几篇文章刊发之后,航空公司马上给他们派了一架运输机,半天工夫就到了北京。

然,西南联大也存在矛盾和人事纠葛。19431222,朱自清在给俞平伯的信中,就抱怨:“在此只教书不管行政。然尔来风气,不在位即同下僚,时有忧谗畏讥之感,幸弟尚能看开。在此大时代中,更不应论此等小事;只埋首研读尽其在我而已。”然而,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联大从不会含糊。1938年,西南联大同时聘请了三位留学归国的博士,越级直接授予教授之职,他们的名字是钱钟书、华罗庚、王竹溪。越级授职在当时的大学里并不罕见,但是,在大师如云的西南联大,有着严苛的评级制度,学识是不二的尺度。

“我给你讲个笑话,”许渊冲先生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著作、翻译的106本书摆满客厅的两面墙,像要将人拥入怀中。

几年前,北大评资深教授,许渊冲想,自己无论是资历还是成就,都无人可以比肩。不料,结果却令他大感意外。官本位,他说,为什么说了算的人不了教授们真实的学术水平,为什么有行政职务的人就更容易获得学术利益。

许渊冲开始不断地向校长反映,并把《大中华文库》中的唐诗、宋词、元曲三本书送给校长,这套书胡锦涛曾经送给布什,其中举足轻重的这三本便是由许渊冲翻译完成的。校长承认,这确实是国宝。去年,校长终于安慰他,你的资深教授资格,我已经批准了,但是还需要程序。“现在,一年半又过去了,还是没有结果,”先生将缠着绷带的手臂放回躺椅的扶手上,窗外天光晦暗,“我跟他们说,我已经八十多岁了,再不评,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手臂上缠着绷带,是前些天骑自行车摔了一跤。“他喜欢骑自行车”,先生的夫人说,“可以到远一点的地方……看看。”

从许渊冲先生家离开后,我到蓝旗营小区徘徊,得知,我要拜访的另一位老先生生病住院了。这片小区居住着北大和清华的许多教授,三年前,就是在这片小区,裘锡圭、严家炎等学界泰斗联名状告物业,他们的要求那么菲薄,仅仅是希望厕所不要返臭,水管不要漏水。三年过去了,在小区内的围墙上,我发现了一排喷上的漆黑大字:

团结起来,坚决维权,保护家园。2007.5.18

秦泥先生家,他扶着墙壁,双脚不停地挪动,从卧室到客厅走了一分钟。“血压高,前些日子刚抢救过来”,他的夫人解释着。每一个问题他都努力回想着,组织着语言,然而,有时说着一件事便突然跳到另一件事情,他的夫人在一旁不住地大声纠正,要他把刚才的问题说完,一边对我抱歉,“病还没好,他思路不太清楚。”

他的夫人说,自从他大病之后,就再没回昆明去,高血压,不敢坐飞机。以前经常回去,她说,去闻一多先生墓前祭扫,看看老房子。六十年前,他们还没走在一起时,闻一多曾在西南联大“新诗社”的一次聚会上,朗诵秦泥的诗《要来的,即将到来》。秦泥的夫人那时便坐在台下。

许多年后,秦泥先生用“时代的候鸟”来形容他们那一代人。他们那么执著地礼赞春天,向往光明,他们一生奔波,或许终也停不下脚步。然而,他们的岁月,却像他们曾在大学文学社里创办的壁报一样,轻易便会被人抹去。抹去之后,却没人可以重新书写。

一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原谅发生在北大校园里的两幕场景。

我在北大寻找西南联大北京校友会办公室。它所在的大楼里,正在举办一家企业的宣讲会。一个负责接待的女生热情地迎向我,北大的校徽亮得扎眼。

“什么校友会?”她的眼睛始终在眨。“这里是北大”,她嘀咕着。但她还是努力克制着,微笑未曾丝毫褪去,“我帮你问问别人。”她回身拉自己的女伴,“师姐……”她的师姐认真地看着我,茫然摇头。

校园里,每条林阴路上,都塞满了统一着装的中学生。未明湖边,一个戴金框眼镜的大学生正微笑着回答孩子们的问题,没错,他说,五四游行时,北大的学生就是在这里出发的。孩子们便仰起头,崇拜地望向他,他的眼镜里溢出愉快的神情。

他的旁边站着几个同学,没有人拆穿他信口的闲扯。五四的队列并不是在这里出发的,这里是司徒雷登穷尽毕生精力建造的燕京大学。

是什么在助长我们遗忘的速度?

哦,我们大概还忘了最后一件事:除了历史,蹒跚学步的我们,早已一无所有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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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雨 引用 删除 王雨   /   2007-10-23 16:30:22
历史是不能忘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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