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干人传奇(长篇小说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横眉厉言斥顽敌挥刀断竹退敌兵

    根据支部会议精神，红干人没有再去做师傅教的手艺，因为那样太显眼，不利于隐蔽。他回到家里后，除了抓好地下游击队的工作外，表面上过起了一个纯农民的生活。

    冬天到了，农闲时节，农家忙着从山上弄柴禾回家，以供农忙时节和节日做饭菜之用。

    有一天，红干人和妻子白水英从后山背柴回来，刚刚走到半坡，儿子洪锦秋就气喘吁吁地跑来，惊惊惶惶地朝他们喊到：“爸、爸，妈、妈，快、快！”

    “啥子事？这个慌？慢慢说。”红干人问。

    锦秋止住脚步，喘了口气，才回答到：“余保长带人来了，还带着枪。”

    “在哪里？”

    “到了郝家垭口了。正朝我们家走来。”

    俗话说，狗仗人势。夏联山还在的时候，余其富受过夏联山许多恩惠，余其富跟红干人的关系还不错。自从夏联山被捕以后，余其富与红干人的关系就疏远了。夏联山牺牲以后，余其富见到红干人就形同路人。现在反动势力暂时显得有些强大，他这个人没多少文化，鼠目寸光，便倒向了反动派，又充当起反动派的鹰犬来了。

    经秋禄这么一说，红干人心里明白了一大半。

    前几天，保长余其富传下话来，洪家有三个男子：红干人、父亲洪长路、儿子洪锦秋，两丁抽一，应该抽一人当壮丁了。父亲年事已高，不可能去当壮丁，儿子才六岁，更不可能当壮丁。只有自己年青力壮，才适合当壮丁。

    当壮丁就是当兵。在那个年代当兵，青壮年男子都不愿意去。吃苦、受累、挨官长打骂、遭官长克扣军饷，等等等等，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这且不说，还会被不明不白地送到前线去当炮灰，甚至白白地搭上一条性命。凡是有钱有势的人家的青壮年男子，都不会去当壮丁的。有钱的人家送上丰厚的钱财买通当官的，家里的几个男子就不会去当壮丁了。有势的人家呢，就凭借自己的势力，硬吃，家里的青壮年男子也不会去当壮丁，当官的拿他们也没有办法。当官的自己则互相串通，用手中的权力作保护，家中的青壮年男子们更不会去当壮丁。比如余保长家就有三个长得肉嘟嘟的儿子，一个都没去当壮丁。洪家是干人，干人就是有志气的穷人。无钱无势无官职的穷人家的青壮年男子不去当壮丁谁去呢？穷人家的人虽然穷，但不傻，他们也不愿自家的青壮年男子去当炮灰。都不愿当，啷个办呢，当时的政府就采取了一项强制措施：抓。于是就有了“抓壮丁”这个词。被抓的对象当然不会是有钱有势有官职家的青壮年男子了，还是穷人遭殃。穷人家的青壮年男子成了被抓的对象。

    对前几天余保长传下来的话，红干人没有理会。这次余保长亲自带了人来，肯定是抓自己去当壮丁的。猜到了余保长的来意，红干人心想，是福躲不过，是祸逃不脱。我倒要会会这个余保长，看他啷个说。

    红干人三步并做两步，把背着的两捆柴背到屋后的阳沟坎上放稳，侧转身来把背篼放在阶沿上，进到堂屋里，取下挂在土墙上的带钩的弯刀，提在手上，奔出屋去，向余其富来的方向郝家垭口冲去。

      妻子白水英也放好柴，从阶沿上操起一把翻晒粮食用的扬叉，紧跟在丈夫身后冲去。

      儿子洪锦秋见父亲和母亲都带着家伙出去了，便从灶前拿了一根掏火的铁棍，又跟在母亲后边冲去。

      父亲洪长路见状，也急急忙忙地放下提在手上的喂猪的猪食桶，从菜板上选了一把锋利的菜刀紧随三人之后，向郝家垭口跑去。

    看这阵仗，真有点奋不顾身、勇往直前、同仇敌忾的味道。要是胆小的人，见了这个场面，心里也会先秫三分的。

    红干人本姓洪，他秉性耿直，好打不平，对穷乡亲们时常拔刀相助。今天的事，是他自家的事，他能表现得如此英勇。对穷邻居家的事，他也会这样去做的。大家都很佩服他，他在周围的威望很高，他的姓名在附近很响、很红，他是穷人们心目中的希望、依靠和红人，加上他家里也穷，虽然穷，但有志气，有志气的穷人就叫干人，因此，他的本姓本名洪甘仁与红干人同音，穷百姓们就把他当作红干人了。也正因为这样，余其富便怀恨在心，巴不得借上峰征兵的机会，把红干人弄去当炮灰。

    红干人冲出家门不远，就在郝家垭口那条路上旁边的一笼竹子处与余其富一行相遇了。

    路边的这笼竹子长得十分茂盛，大大的竹筒，长长的竹节，高高的竹杆，青青的竹叶，在寒冷的冬天也还是那样生机勃勃。

    余其富一行三人。除余其富外，还有两个乡警。

    余其富戴着一顶旧狗皮帽，穿着厚厚的半新不旧的黑色棉衣棉裤棉鞋，肩上斜挂着一把盒子枪。那两个乡警虽没有余其富穿得周正，但也还是有一套厚厚的旧黄布棉军装裹着身体，他们肩上也各歪挂着一杆老套筒步枪。与红干人一家薄薄的冬衣相比，余其富一行尤其是余其富显得臃肿多了。换句话说，红干人一家虽然衣薄，但不脱离劳动，冬天不怕冷，与保长余其富及其一行比起来，却显得精干多了。

    接着，白水英、洪锦秋、洪长路也陆续赶到了。

    “洪甘仁，你家三个男子，该抽一人服兵役，这是政府的命令，前几天就下达了，你啷个不执行？不到乡公所报到？”保长余其富止住脚步，一手叉腰，一手在半空中指指划划。

    “我父亲快到五十岁了，我儿子才六岁，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认为当兵合适吗？”红干人故意不说自己。

    “这我不管。反正你家三个男子要抽一个。”余其富蛮横无理地说。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了？”红干人问。

    “你明白就好。”余其富说。

    “你家三个儿子，加上你，共有四个男子，该抽几个？你大儿子十八九岁了，啷个不去服兵役？你看我这个家，老的老，小的小，我能走得了吗？”红干人压住满腔怒火，反问余其富。

    “耶，你洪甘仁还敢违抗政府命令哈？”余其富自知理亏，根本不回答红干人提出的问题，而是阴阳怪气地说。

    “不是我违抗，是你们不公平。”红干人据理力争，“两丁抽一你家有四个男子，算起来该抽两个，可你一个也不抽。这是啥子道理？”

    余其富理屈词穷，便耍起横来：“你到底去不去当兵？”

    “不去，啷个做？”红干人心想，你蛮横不讲理，能吓住谁？便把手中的弯刀往空中一挥，厉声道。

    余其富一行吓得往后一退，知道这个头不好剃，本想就此住手，但一想到现在的壮丁不好抓，上峰的任务也催得紧，不如再吓一吓，兴许有好的结果，于是话也变得色厉内荏起来：“洪甘仁，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红干人寸步不让：“你又把我啷个做？”

    余其富对身后的两个乡警一指：“明起跟你说，乡公所派了这两个兄弟来，就是协助我公干的，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听了保长这话，两个乡警把枪从肩上拿下来，把枪栓拉得哗啦哗啦的响。

    面对余其富等人的恐吓，红干人、白水英、洪锦秋、洪长路怒目而视，紧握着手中的家伙。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

    过了一会儿，余其富见虚张声势不行，就想来硬的。他从枪套里抽出盒子枪，往空中一举，手指扣动扳机，“啪”地一声，朝天放了一枪。

    两个乡警趁势就端着枪就向红干人冲来。

    面对淫威，红干人心里“咯噔”了一下。本来以为还可以与余其富一伙多周旋一阵，没想到这么急他们就要动手抓人了，可见前方战事多么吃紧，多么需要炮灰。越是这样，越不能让余其富一伙的阴谋得逞。红干人稍感吃惊，但他已经经受过大风大浪，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想到了对付的办法。

    白水英是一位共产党员，虽然没有经过这样的场面，但她为党做过许多重要工作，经受住了考验。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情，她也会临危不乱的。她有力地举起了拿在手里的扬叉。

    洪锦秋是个孩子，没见过这种场面，脸就变了颜色，但见父母这样镇定自若，也把手里的铁棍举得高高的。

    洪长路是个老人，见的事情多了。为了这个家，他过去有点逆来顺受。今天见晚辈们这样勇敢，他浑身上下也充满了力量，拿起手中的菜刀，指着余其富骂道：“你个龟儿子，你不是人，你不干好事，你不得好死。”

    说时迟，那时快。红干人挥动弯刀，“呼”地一声砍下去，两个乡警吓得止住脚步。红干人手中的弯刀在空中转了个弯，准准地落在了路边的一根碗口大的竹子上。“咔”地一声，竹子立刻拦腰断为两截，下半截留在竹林里，上半截“呼啦啦”一阵响，连枝带叶不偏不倚重重地倒在了余其富三人的面前。

    “余其富，余保长，你们听着，再敢往前走一步，就像这根竹子一样，就是你们的下场。”红干人右手提着刀，左手指着余其富、两个乡警和倒在地上的竹子，厉声说。

    保长余其富和两个乡警看看倒在面前的竹子，再看看红干人手中的带钩的锋利的弯刀，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们面面相嘘。

    隔了好一阵，余其富才回过神来。

    望着红干人一家人不可侵犯的阵势，余其富知道，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硬抓，必定会两败俱伤。他心里开始盘算，看来虚的不行，硬的也不行，没想到事情会弄到这样的地步！真对准他们开枪吧，红干人一家是要和我们拼命的。再说，如果把红干人打死了，必然会激起民愤，自己这个保，乃至这个乡都可能不得安宁。前方战事吃紧，确实需要壮丁，先留着他，以后再想法子智取。

    毕竟是保长，主意一定，很快，他就想出了收场的办法。

    “你们这些刁民，不服从政府的命令，本该法办，但政府宽大为怀，不与你们一般见识，政府的命令是不会收回的，你们要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找你们算帐。”接着，他转过身去，对两个乡警一挥手，说，“我们回去。”

    余其富装着理直气壮的样子，带着两个乡警走了。

    红干人、白水英一家人怒视着他们离去。

    余其富一行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红干人是否追来，又显出十分狼狈的样子。

    洪长路、洪锦秋直朝他们身后吐口水。

                       作者通联:(404300)重庆市忠县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