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 怪 盗
郑京鹏 著
六
雾啊,好大的雾!
茫茫的迷雾,遮住了田野,盖住了村庄,迷住了小路。
晨雾,渐渐隐退,十多棵高耸入云的三四个人合抱才能围住的大柏树显露了出来。这些柏树,生长在一个山包上。山包上,有两排一楼一底的用长条石砌成的新式房子,被柏树掩映着。
这两排房子,楼上是草坪公社中心小学附设初中部的教室,楼下是小学部四五年级的教室。离山包约二百多米远的山坳里,有座古老的庙宇式的四合大院的建筑。四合大院的后面正房,是草坪公社中心小学的大礼堂。左厢房和右厢房,已经经过改造,用石头砌成了一楼一底的两层新教学楼,是小学部中低年级的教室,左边教学楼挨着前面正房的“丁”字型的拐角处,还分别修了两间寝室,供校级领导住宿和办公之用。前面正房要比后面正房的地势矮一层,但前面的正房是一楼一底,与后面正房的高度又一样了。前面正房的楼上,全部都是教师的寝室。寝室靠着后面正房的这一边,有一条二尺多宽的走廊。楼下,中间是校门,两边也是教师的寝室。四合大院的中间,是一块青石板铺成的内坝。四合大院的后门,有一坡石梯,直通到山包上的新式房子那里,使草坪公社中心小学连成了一个整体。
校门前面,是草坪公社中心小学的大操场。操场的外面,有一条公路。公路的外面,有一口山平塘。山平塘里的水装得满满的,微风吹过,一晃一晃地,耀人眼目,就像镶嵌在山乡里的一块大明镜。
这时,一个中等个子的男青年一手拿着钢笔,一手捧着本子,面对山平塘蹲着。他一边在本子上写着,一边口里念念有词:
山平塘,心灵纯洁的山平塘,
曾拍下无数的万里无云的蓝天景象;
山平塘,真善美的山平塘,
曾拍下无数的风景秀丽的山乡风光。
当阴霾遮天的时候,
你忧虑过吗,山平塘?
当浓雾罩地的时候,
你苦闷过吗,山平塘?
“哈,文诗人,在当今这个年代,人家念念有词的是阶级斗争,你倒念念有词地吟诗,太不合时宜了吧。你趁人们还在熟睡的时候,独自躲藏到这里来抒发你那臭知识分子的资产阶级感情,该不该受到批判呀?嗯?”
听到这近乎调侃的从背后传来的说话声,文学良心里一惊。他转过身来一看,只见一位女子站在面前。女子身穿粉红色的花衣服,花衣服的外面,还披着一件大红色的毛线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文学良过去在县城师范学校里的同学辛华华。
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辛华华的成绩虽然没有文学良的成绩好,但却是一个活跃人物,开个批判会发个言什么的,很有一股冲劲儿,显得泼辣干练,因此在毕业分配时,被主持分配工作的一位县文教局的副局长看中了,便留在了县文教局里工作。后来下派到草坪公社中心小学来担任教学工作,也是领导上有目的的让她到开门办学的先进基层单位锻炼,有朝一日,她是会飞走的。可是,不知什么原因,草坪公社中心小学的领导却不怎么宠她。文学良刚来的时候,枉校长曾嘱咐过:“比你先来的那位同学受资产阶级思想的影响较深,你要少接触她。”
文学良立即站起身来,急忙把笔夹在本子里,一起装在衣袋里,然后两手垂着,拘谨地站在那里。
“怎么那样站着?必恭必敬地,我又不是老虎,又不会吃了你!”
“看,说话还是那么冲。”文学良心里想,“我得提防着点儿。”
“哟,眼睛长到额角上去了呀?不认识过去的老同学啦?快要入党了吧?你要知道,你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使枉校长感到满意,你把他的儿媳妇曾德芬弄成了班上的副班长,投桃报李,枉校长能不帮助你进步吗?能不提拔你吗?”
平时,文学良最看不惯吹吹拍拍的人,哪里听得了这些话。他被激怒了。只见他双眉倒竖,眼里闪着怒火,抬起右手,伸出食指,点着辛华华的额头说:“谁把曾德芬弄成副班长了?是同学们选的嘛!再说,入党并不是坏事!我并没有巴结谁!你说话这样尖酸、刻薄,是什么意思?”
这一串连珠炮般的语言,把辛华华攻击得抬不起头来。只见她用手檫着眼泪,“嘤嘤”地哭了。
是呀,人家一个姑娘家,比自己还小,才十八九岁呢,与自己班上的曾德芬相比,也大不了多少。这样小的年龄,就远离父母和亲人,到这异乡僻壤来工作。不仅得不到应有的关怀,还受领导的歧视,也够可怜的了。文学良动了恻隐之心,颤颤抖抖地向前跨出半步,想用手去拉开她檫眼泪的手,但手伸出去了一半,又缩了回来,最后还是鼓足勇气,伸出手去拉辛华华檫眼泪的手,并劝慰道:“辛华华,你不要哭,别着急。是我不好,我用了不该用的话和语气伤害了你。我太冷漠了,作为老同学,我应该对你热情点。”
辛华华趁势扑倒在文学良的怀里,哭得更响了。
一片还没有散去的晨雾轻轻地飘了过来,悄悄地罩住了他们的身影。
辛华华抽抽噎噎对文学良轻声说:“我刚才说的话,没有半点伤害你的意思。我是想提醒你。可能是我的用语不对,惹恼了你。我就是这么个性格,不会说话,还望你多谅解。你不知道哇,人家多么敬佩你呀。你有知识,你有学问。过去在师范学校里的时候,我也写文章,还上台搞大批判,但那些发言稿,全是抄的报纸杂志上的,哪一句是我自己的真话呀?哪能和你的那些诗呀文章呀相比呢?”
文学良心情十分紧张,他害怕被别人看见。在当时,男女在一起就会被怀疑为授受不清。像这样的男女之间的紧密接触,更是大逆不道了。文学良想推开辛华华,但又不忍心,怕更重地伤害了她,便说:“辛华华,别这样,被别人看见了不好,会被认为资产阶级思想严重,还会遭到严厉地批评甚至严肃地处分的。”
“我不怕!他们爱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他们严厉地批评吧,他们严肃地处分吧。反正我什么都不怕!”辛华华说。
这时,又一片没有散去的晨雾飘了过来,把他们的身影笼罩得更严实了,文学良才放了心。
辛华华继续说:“你一到草坪公社中心小学来,我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有一个我敬佩的老同学来了,可以得到帮助。担心的是你不了解情况上当。”
“我会上当吗?”
“因为你不了解情况。”
“什么情况?”
“枉校长那个人,你要提防着点。你新来,他是千方百计地拉拢你。拉拢不了你,就会一脚踢开你。踢不开你,就会想办法整治你。我比你先来,我是有体会的。我已经被枉校长划为了董主任派。”
文学良听得有些吃惊:“枉校长是这样的人?”
辛华华继续述说:“我一个姑娘家,为什么要参加男人的哪一派呀?我刚来那阵,枉校长分配我抓学校宣传队的工作。曾德芬本来没有唱歌跳舞的特长,枉校长也要我安排她进学校宣传队。那个宠劲儿,真没法形容。我看不惯,背地里说了几句自己的看法,不知怎么传到了枉校长那里。枉校长便对我不满,把我打入另册了。”
辛华华也看不惯枉校长对曾德芬的宠爱?文学良想起了那次自己班上班委干部选举的事,想起了那次自己带领班上的同学前去学农的途中社员们的议论,他在心里自己问自己,枉校长与曾德芬究竟是什么关系?
“枉校长拉拢你的办法,不仅仅是生活上的小恩小惠,而是全面地关心你,尤其是从政治上关心你,所以我估计你已经写了《入党申请书》了。”
听到这里,文学良扶着辛华华的手颤抖了一下,心想,辛华华的估计还真准确!
辛华华的声音又在文学良的耳边响起:“听学校的老师们说,枉校长从七0年起调到这所学校里主持党支部和政行工作,已经好多年了,却没有一个教师被吸收入党。柳老师开始也很受枉校长的重用,不知道怎么搞的,后来却被弄得很狼狈。”
“那么,黄萍萍老师呢?这个人怎么样?”文学良想起了自己的另一位入党介绍人,这样问道。
“她?还不是与枉校长一个鼻孔出气。枉校长许诺过她,要提拔她为学校的党支部副书记。她又没有结婚,既年轻,又是个女的,正符合当前提干的条件。”辛华华向文学良讲了对黄萍萍的看法后,顺口又谈到了另外的情况,“还有一个叫做崔小红的民办女教师,三十多岁,六八级的高中毕业生,那几年正是停课闹革命的时侯,科学文化知识的本事没有学到多少,捕风捉影、溜须拍马那一套手腕却耍得十分高明。她想民办转公办,对枉校长也巴结得很。”
“当当当……”从四合大院里传出了清脆的起床钟声。
辛华华忽地站起身,倒退两步,离开文学良的怀抱,把披着的红毛衣留在了文学良的手里。
文学良想把红毛衣披到辛华华的身上去,但觉不妥,便把毛衣往辛华华手里递。
辛华华一边从文学良手里接过毛衣,一边羞涩地说:“我刚才都向你说了些什么呀,你把它们统统忘掉吧!”
文学良十分理智地警告辛华华:“你今后说话做事,要谨慎些。”
辛华华点点头:“你也要小心。”
文学良与辛华华的眼睛对视了一下。从双方的眼神里,相互都看到了理解、信任、鼓励、支持。
文学良说:“你走吧。”
辛华华很听话,转身向四合大院去了。
望着辛华华远去的背影,文学良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生活呀,生活!你真像一个万花筒,什么样的情形都可能产生,稀奇古怪,变幻万端。
作者通联:(404300)重庆市忠县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