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干人传奇(长篇小说 第二章 [2])

                 红干人传奇(长篇小说)

                         郑京鹏 著

             第二章 忍辱负重入私塾 愤然出走别校园[2]

       第二学期，银门乡书院来了一位新先生，被分配在初级班任国文课。这位先生叫曾远志，刚从滨江县初级师范学校毕业，滨江县城人，中等个子，蓄着分头，圆圆脸，穿长衫，长裤，布鞋，约十六七岁，书院里和乡场上的人背地里都叫他崽崽儿先生。尽管岁数不大，曾先生文化知识水平却比较高。也许是文化知识水平高的崽崽儿先生喜欢成绩好的娃娃学生，没过多久，曾先生就喜欢上小甘仁了。曾先生除在课堂上教洪甘仁识字、读书外，还经常在课堂外给洪甘仁讲一些知识和道理，在洪甘仁幼小的心灵里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洪甘仁也因此更加发奋读书。期末考试，洪甘仁一跃为班上的第一名。那些财主和财主家的学生们对洪甘仁就有点嫉妒了。

    在第三学期里，凡是曾先生来上课，他就把小甘仁调到第一排去听课，以便更方便地传道、授业、解惑。这样一来，更惹恼了那些财主和财主家的学生们。

    有一天，书院的行政主任李得益把洪长路叫到办公室，说：“最近，先生们和学生们都说饭量不足，菜的质量也差。”

    “啷个会呢？饭量过去是多少现在还是多少呀。菜的质量我一直在努力做得更好啊。一年多来，我是把这里当成我的家一样，在尽心尽力地干活呀。”洪长路开始有些惊讶，后来分辨道。

    “洪长路，你别不承认，一年多来，你儿子吃的饭从哪里来的？”李得益口气硬了起来，质问道。

    洪长路感到委屈，解释说：“我刚来时，就跟刘老先生说好了的，我的饭菜和先生们一起做，我占一份，先生们和搭伙的财主家的学生们先吃，我后吃。想到我做的是力气活，刘老先生还特别说了，饭是定了量的，没有办法，不能多吃，剩的汤菜不好保管的，可以自行处理。也就是说，我多吃的就是剩下的不好保管的汤菜。我儿子吃的饭，就是我将我那定量的一份，每顿分一半给他的。”

    “看看，你那一份分一半给你儿子，你吃得饱吗？你儿子吃得饱吗？”李得益似乎找到了理由，便继续追问到。

    “李主任，你没看到我从家里背了红苕、洋芋、萝卜吗？我们饭菜不够，有它们补充呀。再说，我背来的那些红苕、洋芋、萝卜都是和那些不在食堂里搭伙的学生们的饭菜放在一起蒸的，并没有与先生们和搭伙的财主家的孩子们的饭菜混在一起呀。”

    “这样吧，你先去干活。不过，要老实一点。”李得益见挑不出破绽，便冷冷地说。

    洪长路本想问李得益自己哪点不老实，但一想到自己是为儿子读书来干活的，便忍着走了。

    出了李得益的门，洪长路去找刘超凡，他要向刘老先生把刚才发生的事说说，但刘老先生不在。听其他先生说，刘老先生到县城的儿子那里去了。现在书院就是行政主任李得益主事。

    洪长路又去找曾远志先生。曾先生分析说，他们找你饭菜数量和质量的岔子，并不是目的，目的是不让洪甘仁读书了。曾先生叫洪长路不要急，继续干好活，等刘老先生回来再说。

    书院现在主事的李得益找洪长路谈话，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

    一些代表财主和财主家的学生们利益的先生又聚集到李得益的办公室商量对策。商量的结果是，不能等到刘老先生回来，刘老先生开明，要是等到他回来，就没办法赶走洪长路两父子了，要先采取措施，把洪长路两父子逼出书院。商量之后，他们就分头行动。

    晚饭后，洪长路收拾干静锅碗瓢盆，打扫完食堂卫生，回到书院杂物间自己的住处，虚掩上门，躺在床上休息。他在等李得益把明天早上下锅的米和菜交给自己，也在等儿子洪甘仁下晚自习回来。

    这时李得益进来，叫他到办公室去一下。

    洪长路到了李得益的办公室。李得益坐到办公桌后面，阴沉着脸。洪长路站在办公桌前面，小心翼翼地问：“啥子事？”

   “先生们反映，你贪污了米和菜。” 李得益心想，再谈前次的话题，肯定达不到目的，于是便提出了“贪污”的问题。

   “贪污？”听了李得益的话，洪长路脸都变了颜色，自己虽然是穷人，但人穷志不短，就是讨口要饭，也不会去偷人家的，不会去抢人家的，啷个说我贪污？洪长路实在忍不住了，他大声地申辩，“李主任，每次做饭的时候，米都是你从保管室里称出来交给我的，菜也是你从场上买回来交给我的，我又没有保管米和菜，你给多少我煮多少。饭菜煮好之后，又是你亲自掌勺分成的份数。我啷个贪污？”

    李得益知道自己没有道理，但为了达到目的，便不顾洪长路的申辩，继续说：“你的问题，我们还要查。从明天早上开始，你就不要煮饭了。”

    “不煮饭？先生们吃什么？学生们吃什么？”洪长路着急地问。

    “这个你不用担心，刚才已经有先生去请另外的人了。”李得益不急不慢地说。

    “刘老先生晓得吗？”洪长路问。

    李得益不作回答，继续说：“明天，你去把厕所旁边的那条阴沟清理了。”

    洪长路没想到事情变得这样突然，坚持说：“我要等刘老先生回来再说。”

    “你做不做？”李得益一边逼问，一边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看这形势，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洪长路眼睛一热，眼眶里充满了热泪，从李得益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身后，办公室的门“哐”的一声关上了。李得益也出去了。

    回到住处，儿子洪甘仁已经回来了。见父亲满脸愁云，洪甘仁问：“爸，啷个呀？”

    洪长路便把李先生找他谈话的前后经过和曾先生的分析，向儿子说了。

    听了父亲的话，洪甘仁说：“爸，我不读书了。这样的气实在受不了。再说，妈一个人在家，种那么多的田地，好辛苦呀，我们回去跟妈一起种田种地。”

    “傻儿子，哪能不读书呢？为了你能读书，爸什么气都能受，妈什么苦都能吃。忍忍吧，等刘老先生回来再说。”洪长路倒安慰起儿子来了。

    第二天，洪长路找来耙梳、锄头、扁担和撮箕，到了厕所旁边的阴沟边。这阴沟有两尺多宽、两尺多深，厕所的粪便满了，也溢到阴沟里来，由于长期没有清理，粪便和着污泥浊水，臭气熏天。洪长路把裤管挽到大腿上，下到沟里。沟里的粪便和污泥浊水便发出“汩汩嘟嘟”的响声，接着沟面上又冒出了一串串污浊的水泡。洪长路把撮箕放到沟边，用耙梳和锄头把沟里的污物抓到撮箕里，抓满了一挑后，又爬上沟去，拿起扁担，把污物挑到下场口的山沟里去倒掉。

    开始，洪长路下到沟里，感到腿上的皮肤发痒，以为没事，便咬咬牙坚持了下来。后来实在难忍了，就用手指甲去抠。这一抠不打紧，一抠便冒起了一个胡豆、豌豆般大小的毒包，银门乡这一带把这种毒包叫做粪疙瘩。还没到半上午，洪长路的大腿上、小腿上就冒出了一大片粪疙瘩。洪长路站在沟里，一边清理着污物，一边暗暗地流着眼泪。

    下课了，小甘仁来到沟边看爸，见父亲在流泪，心里也很难过。再一细看，父亲的腿上出现了许多疙瘩，有的已经被抠穿了，血糊糊的，便“哇”地一声，抱着父亲痛哭起来。

    见孩子哭，洪长路心里更加难过。

    两父子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李得益路过沟边，冷漠地看了一眼洪长路父子，一句话也没说，就走开了。

    中午，到伙房吃饭，却没有洪长路的那一份儿。洪长路去问，李得益告诉他，给新来的煮饭的工人了。

    这地方没办法呆了。既做苦工，又不给饭吃，这不是明摆着要赶人走吗？真是欺人太甚！

    洪长路跟儿子洪甘仁一起，吃了那碗自己蒸的红苕，收拾好行李，愤然离开了书院。

    曾远志先生知道洪家父子离开书院的事，便赶来书院门口送行。他本想劝洪家父子留下来，再坚持一下，等刘老先生回来再说，但一想到书院的情况这样复杂，自己势单力薄，也感到事情难办，也不劝了。他送了小甘仁一套中级班的课本，叫他不要放弃学习。洪甘仁谢过了曾先生，跟着父亲，告别了自己曾经学习过一年多的地方。



                      作者通联：（404300）重庆市忠县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