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京鹏 著
二、病 友
肖学被安排住在江县人民医院内三科第四病室第八病床。
第四病室共有三张病床。另两张病床分别是七床和加七床。为什么有一张加七床呢?本来,这类病室是按照能够放两张病床设计的。由于天气炎热,住院的病人越来越多,医院急病人所急,就在原来显得有些宽敞的病室里的两张病床之间加了一张病床,于是每个病室就有了三张病床,第四病室就有了加七床。
医院还想病人所想。医院在病房里的墙壁上安装了挂式空调,即使在盛夏季节,室外骄阳似火,室内却凉爽宜人,对病人的康复大有帮助。医院还在每个病床头安装了有线电话,病人有什么情况需要处置,随手拿起电话,打到医护室里,医护人员接到电话就可以立即赶过来,对医患双方来说,都十分方便。
肖学刚刚在病床上躺下,同办公室的王老师就拿着一蓝花,提着一袋水果来了。
王老师一边把花和水果放到病床边的床头柜上,一边说:“刚才接到董玲的电话,说你病了,需要住院。学校放假了,领导都不在,我知道你们走得急,身上没带多少钱。我带来了一千元钱,先预交给医院,以便检查和用药。”
肖学和董玲感激不迭。
王老师又去去帮助办理住院手续。
肖学对董玲说:“王老师是一个热心人,在领导不在的情况下,能主动前来帮助,我们不能忘记人家,今后他有事,我们要加倍地还他的情。你马上去银行取一千元钱出来,还给他。我们凭发票可以在县医保所报销一部分的。”
董玲到银行取钱去了。
不一会儿,王老师办好了住院手续回来,坐在病床边与肖学说话。
梁仪也开好了药。
护士小胡拿来了药瓶,挂在输液架上,给肖学输液。
紧接着,董玲也回来了。她把一千元钱交给王老师。
王老师推迟道:“你们先用。我不急用。”
肖学说:“你也不宽裕。你拿回去吧。就是这样,我们都很感激了。今后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说一声就行了。”
王老师推辞不过,只好接下一千元钱:“这你就见外了。我们在一个办公室工作,你过去也给了我不少的帮助。我们这是互相帮助。”
董玲找来开水,把吃的药让肖学吃了。
说了一会话,王老师告辞回去。肖学抬起头来,要送王老师。王老师赶紧按下肖学的头:“你正在输液,不能动的。好好养病。”
肖学说:“谢谢你了,王老师。”
“别客气。有什么事需要我,尽管打电话。”王老师一边往病房外走去,一边说。
董玲把王老师送到了病房外,才回来,守在肖学的病床边。
不久,药瓶的药液要完了,董玲说:“我去叫护士。”
“不用,这里有电话。”肖学从床头拿过送话器,按下开关,送话器里立刻传出了询问:“什么事?”
肖学说:“四病室八床药瓶的药水完了。”
“马上就来。”一会儿,护士小胡拿着一瓶药液,就飘到了肖学的病床边。小胡把药液已经用完的药瓶从输液架上取下来,爬出扎在塑料瓶盖上针头,扎进新拿来的药瓶的塑料瓶盖里,又挂在了输液架上。
药瓶里的药液通过针头,顺着输液管,又通过扎在肖学左手背上血管里的针头,一滴一滴地流进肖学的血液里。
董玲问丈夫:“现在好点了吗?”
肖学睁开眼睛,看了看病房,说:“看东西不旋转了,但头还是感到晕。”
董玲安慰道:“不要急,住几天院就会好的。”
正说着,梁仪穿着白大褂来了。他现在是肖学的主治医生。梁仪先摸了摸肖学的脉搏,然后用听诊器听了听肖学的心跳,问:“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肖学把自己刚才跟妻子董玲说的感觉向梁仪讲了,然后问:“我的病看起来不严重吧?两三天后可以出院吗?”
梁仪笑笑:“老同学,既然来了,就要安心接受检查,接受治疗。你这种病呀,十至十四天为一个疗程,两三天是出不了院的。”
“可我输了液,现在感觉好多了。看眼前的物件再也不旋转了,只是头还有点晕。”
“给你用的药,只是凭临床的症状确定的。虽然减轻了你的病状,只是说明临床的判断是正确的。为了更加科学准确的判断你的病情,还需要借助仪器的检查。你还必须做脑血流图和CT检查。”
“可临床的判断是非常重要的。过去没有先进的医疗设备,临床不是很起作用的吗?”
梁仪用一半劝导,一半果断的口吻说:“老同学,不要和我争了,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你是我的病人,医生要对病人负责,病人要听医生的。至于什么时候出院,要视检查的结果和治疗的效果来确定。”
听了梁仪的话,肖学十分不乐意,嘴上没说,心里却说:“好你个梁仪,还老同学呢,你不要认为自己是医院里的技术骨干,是老百姓心目中的良医,说话就这么霸道。”
见肖学没说什么,梁仪以为老同学同意了自己的劝导,就开了去做脑血流图和CT检查的处方。董玲拿了处方去联系检查的事,梁仪嘱咐了肖学几句,便去检查别的病人去了。
肖学虽然想急于出院,去完成他的那篇教学论文,但他不得不听医生的。梁仪医生的话是符合科学规律的,不按照科学规律办事是要吃亏的。他只有听梁仪的了。
现在,肖学一个人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药瓶里的药液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里。
趁着这安静的空隙时间,肖学才注意起与他同住一个病室的的两位病友来。
住在七床的是一位老汉,由他的老伴和儿子陪同照顾。住在加七床的是一位老太,由她的儿子陪同。
肖学很关心他(她)们的病情,也很关心他(她)们的家庭状况。
七床的老汉看上去有六十多岁,佝偻着腰,如果不是疾病,应该属于偏高的身材。他穿一件洗得已经变旧的白色衬衫和一条洗得有些退色的兰色裤子。看上去,衬衫里面没有穿褂子。因为疾病,老汉不能说话。连走路也要他的儿子扶着。
肖学偏过头去,问老汉的约有三十多岁的儿子:“你父亲得的什么病?”
“脑溢血。”
“你家住哪里?”
“在后乡农村。”
“你们参加了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吗?”
给老汉揉手揉脚的老伴告诉肖学:“参加了。”
“那就好”,肖学说,“你老伴这病是大病,住院可以报销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费用。”
肖学心想,那不能报销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的部分怎么办呢?便问老汉的儿子:“你做点什么事呀?”
“在深圳打工。”
“什么工种?”
“做软件销售。”
“效益还可以吧?”
“马马虎虎。”老汉的儿子笑笑,显得有些精明,“做销售与业绩挂钩,做得多就多得,做得少就少得。不过,我们的业务市场还可以。”
听了老汉儿子的介绍,肖学才少了一份担心。
这时,梁仪又进病房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梁仪对肖学说:“我们的院长、书记来看望你。”
肖学立即欠起身来打招呼。 “躺好躺好。”院长、书记连忙走上前来说,“不要影响输液。”接着把提来的鲜花和水果放到了肖学病床边的床头柜上。
肖学说:“怎么好来麻烦你们呢?”
“你是江县的名教师嘛。”梁仪说,“凡是对江县有突出贡献的知名人士到我们医院住院,我们医院的领导都要前来看望。”
肖学很感动:“谢谢你们了。”
谢过之后,肖学心想,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意识在这所医院里是很强的,要是全社会都能这样做,江县的人才就会越聚越多,江县今后的发展还会更快。
院长、书记一行询问了病情,嘱咐了配合医生治疗的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肖学看看自己输液架上的药瓶里的药水快完了,便电话通知护士小胡来作处置。
小胡很快就来了。她从肖学的左手背上抽出针头,取下挂在输液架上的药瓶,和输液管一起拿走了。
今天的两瓶药液输完了。肖学从病床上坐起来,见加七床的病友老太聊还躺在病床上输液。
老太面孔瘦削、黝黑,中等身材,穿一件黑底白暗花的衬衣和已经变旧了的蓝裤。头发稀疏。从头发中,可以看见头皮。
老太见肖学输完了液,有气无力地说:“你就好哟,这么快就输完了液。我还早呢,每天要输五六个小时。”
肖学问:“你得的是什么病?”
“头晕、心里难受。”
老太说的是症状,并不是病名。肖学以为她年纪大了,便问守护在她病床边的儿子:“你母亲得的是什么病?”
老太的儿子正在抱着一本厚厚的书看。听肖学问他,便从书中抬起头来,说:“说不清楚,现在只是当头晕和心疼的病在治。”
“这是什么病名?”肖学心想,你这个当儿子的连母亲得的什么病的病名都不清楚,是干什么吃的?
肖学从老太的儿子手里拿过书来一看,原来是一本流行的武打小说。肖学问老太的儿子:“你在哪里做事?”
老太替儿子回答:“在读大学一年级,现在放假了,就来替他父亲照看我。”
“怪不得喜欢看书。”肖学说,“这些书与他的专业可能关系不大。”
“晓不得,我们又不懂。”老太说。
肖学问老太的儿子:“你学的什么专业?”
老太的儿子回答:“计算机。”
“专业还可以,掌握一门技术,对将来就业有好处。”肖学又问老太的儿子在哪所大学学习,老太的儿子说了重庆市外的设在一个地级市的大学。肖学知道那所大学。那所大学是一所没有多大实力的学校。由于学校不是好学校,肖学就不便再问那所大学的其它情况。
“放假回来除照看我之外,就是看书,不知道这些书怎么样?”老太问肖学。
肖学知道,武打小说属休闲小说。现在的大学生在课余一般都是上网聊天、玩游戏,能在课余看看书也是不错的。兴许能通过假期通读国内目前的主要武打小说,能从中悟出些写作的道道来,并实践之,成为一名武打小说家呢。当老太这样问的时候,肖学回答:“只要喜欢看书,就是好的习惯。只要不是坏书,都是有收益的。”
老太的儿子似乎从肖学的回答中受到了鼓舞,一连几天,除了照顾老太之外,都抱着从外面书摊上租来武打小说看。
老太对此颇有微词:“天天租书来看,哪来的钱哟。”
肖学问老太的儿子,这个一年级的大学生:“租一本书多少钱?”
“五角。”
对许多家庭来说,五角钱并不是一个大数字。在这个家庭,可能真的很重要,肖学观察,每天早上,这个老太只叫他的儿子买一碗稀饭来吃。是老太因为身体差,吃不了吗,恐怕不是,是节约吧。
一天上午,老太正躺在病床上输液,突然“哎哟哎哟”地连续不断地呻吟起来。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情况,守在病床边看武打小说的一年级大学生却没有办法。肖学对他说:“快去叫医生。”
一年级大学生赶紧放下武打小说,也顾不得打病室里的电话,急忙跑去叫老太的主治医生。
一会儿,老太的主治医生来了。这个主治医生是个女的,长得很秀气。女主治医生先用听诊器听了听老太的心脏,然后细声细气地问:“你哪里不舒服?”
老太哼着回答:“哎哟,心里难受得很,哎哟。”
秀气的女主治医生看了看输液管,说:“可能是输液的速度快了。体质不好的病人,输液的速度快了心里也是很难受的。”
女主治医生把输液管的开关关小了一些,药液在输液管里的流速慢了。主治医生说:“等一会儿就会好的。”说完,就离开了病房。
没多久,老太又“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比刚才还厉害。一年级大学生放下手中的武打小说,站起来,像女医生那样看了看输液管,说:“流得不快嘛。”
肖学对他说:“快,还是去叫医生。”
一年级大学生忘了打电话,跑出病室去叫医生。
女主治医生急匆匆地走来,仔细地检查了老太的身体,又问:“你感到哪里不舒服?”
老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哎哟,还是心里难受哇,哎哟。”
女医生安慰着自己的病人:“不要紧张,心情放松一些,就会好的。”
老太叫唤得更厉害:“不得行哟,哎哟,难受得很哟。”
“你坚持一下,我给你想办法。”女医生说完,就出去了。
一会儿,女医生又带来一个男医生,女医生介绍说:“这是我们医院的心脏病专家,我请他来会诊。”
男医生观察了一阵,见病人的症状不见好转,说:“赶快输氧。”
女医生和男医生出去了,一名护士拿着输氧瓶进来,安放在床头的木架上,把输氧管插到老太的鼻孔里。
很快,老太的呻吟声小了,没有了。
隔了一阵,女主治医生进来,问她的病人:“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肖学问女医生:“老太是什么病?”
女医生回答:“现在从临床上判断,确定为脑血栓和间歇性心脏病。本来应该通过医疗设备作进一步地检查,但病人不同意。只能从临床上的判断用药进行治疗。”
老太插话道:“用机器检查,又要花钱了,哪来的钱嘛,我的病,已经花去两万多元了。”
肖学问老太:“你参加了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吗?”
“参加了。”
肖学对老太说:“两万多元,按百分之三十或四十报销,可以给你解决七八千元的费用。”
肖学又问老太:“你们家还有其它的经济来源吗?比如说有没有人外出打工呀?”
老太回答:“有,他爸爸和妹妹都在外面打工。但工种不好,搞建筑,下力活,收入不高。”
肖学有些吃惊:“他妹妹打工?多少岁?”
老太无可奈何地说:“十七岁,没有办法。为了哥哥能够上大学,妹妹只好做出牺牲了,读完初中就跟她爸爸外出打工了。”
听了老太的话,肖学心里有些沉重。
接着,肖学委婉地转换了话题,对老太说:“你的病,治疗只是一个方面,还要注意营养,比如早上,只喝一碗稀饭是不行的,不能保证身体的需要,可以考虑吃点鸡蛋。煮鸡蛋的价格与一碗稀饭的价格一样,也是五角钱一个。”
老太赶紧说:“鸡蛋吃在嘴里感觉是木的。”
“感觉是木的?”也许是,也许不是。肖学接触过许多农村学生的家长,他们为了节约,当你劝他们要改善生活的时候,他们也会找出一个不愿改善的理由,以显示他们并不是舍不得。
还站在老太病床边的女医生说:“是要加强营养,每天早上在吃稀饭的时候,只增加一个鸡蛋就行了。”
氧气输进老太的身体里,老太显得安静多了。说话间,老太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女医生嘱咐了老太的儿子几句注意的事项,走出了病房。
肖学问老太的儿子:“你母亲多大年纪了?”
“五十一岁。”
“不大呀,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要大许多。”肖学自言自语地说,“像这类群体,急需输送的是物质上的氧呀!”
作者单位:(404300)重庆市忠县政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