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 暑假整风运动 (十)

     暑假整风运动(中篇小说)

           郑京鹏 著

              十

李声龙出去之后，就没有再回来。

下午，许欣悉来到双河公社的讨论室，向全体教师宣布道：“大仓点暑假整风运动领导小组决定，并电话请示县暑假整风运动领导小组同意，将李声龙隔离审查！双河公社暑假整风运动领导小组组长的职务由常夫同志担任，副组长一职暂缺。”

这个结果，许多教师感到有些突然。上午还在参加讨论的人，下午就被隔离审查了。

这就是运动速度，所作的决定、所采取的行动就是这样的快。

这个结果，书呆子洪雁却不感到突然。因为尤信服告诉过他，在来大仓区中学这个点参加暑假整风运动前，学校的常夫等人就背地里商量过，要借助这次运动打倒李声龙。还有，前几天的那个傍晚，自己从厕所回来的路上，偶然听到了许欣悉、常夫、姚弯斗、孙到英密谋搞倒李声龙的那些话。后来，自己又亲眼所见的大字报等等事情。这一切都表明，这个运动是要整人的。

这个结果，对自诩为骑墙派的尤信服来说，不仅不感到突然，更不感到奇怪。因为他从自己掌握的情况和与洪雁交流的情况分析，这个结果是必然的。

尤信服拍拍坐在旁边的洪雁的肩膀：“怎么样？我说的话得到印证了吧？”

洪雁对这个运动的看法本身就不怎么好，听了尤信服的话，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他突然想到，要搞个恶作剧，要跟尤信服开个玩笑：“你未卜先知，你是个事故通，难怪人们要叫你‘尖脑壳’哟。”

尤信服听了这话，脸刷地一下红了。

这“尖脑壳”一词，本意是说一个人头脑灵活、十分聪明，但后来演变成了一个骂人的词了。

尤信服闹的“尖脑壳”这一笑话，还有一段典故。

那是尤信服刚参加工作不久的事情。一次，全公社小学部的教师都集中到他工作的所在地安平大队小学校搞教研活动。教师们分年级听课。尤信服教的是小学部的低年级，上的是识字课。他站在讲台上，把两张识字卡片拿在手里，左手先亮出一张，问：“同学们，这个字读什么？”

“小，大小的小。”同学们一起念道。

尤信服右手又亮出一张卡片，问：“同学们，这个字又读什么？”

“大，大小的大。”同学们又一起念道。

尤信服把写有“小”字的卡片放到上面，把写有“大”字的卡片放到下面，问：“这两个字和到一起，该读什么呢？”

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胆的，还偷偷地转过头去，看看坐在教室后面听课的其它学校来的老师。

尤信服不慌不忙地说：“这个字就是我们今天要学习的‘尖’字。”

同学们似有所悟，都专心致志地听着。

尤信服放下手中的识字卡片，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尖”字，并在上面写上了汉语拼音“jian”。

同学们学过了汉语拼音，借助汉语拼音，识起字来容易得多。

尤信服用教棒先指着“尖”字，然后又指着汉语拼音“jian”，说：“同学们，来，跟老师读一遍。尖——”

“尖——”同学们齐声念道。

尤信服一边教同学们识字，一边悄悄地看了看坐在教室后面的来听自己讲课的兄弟学校的教师，见教师们都友好地微笑着，有的还点头赞许着。尤信服感到自己的教学获得了成功，便大势发挥起来：“尖，就是上面一个‘小’字，下面一个‘大’字，上小下大，就读尖。我们农村有时候有人开玩笑说的‘尖脑壳’中的‘尖’字就是这个字”

“轰——”教室后面听课的教师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学生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都回过头去看那些发笑的老师们。

什么叫做“尖脑壳”呢？

尤信服以为自己的讲课十分生动、形象，使听课的教师们受到了感染。他继续深入浅出地解释说：“有的女人不习好，瞒着自己的男人又偷偷摸摸地在外面找了一个野男人，这个女人原来的男人就被叫做‘尖脑壳’。”

有一个年龄大一点的男生从坐位上站起来说：“老师，你讲的这是骂人的话。”

这时，尤信服才知道自己讲课出了格。

平心而论，尤信服的教学方法还是可以的，只是由于过分冲动，一时兴起，在解释的时候举了不恰当的例子。

可是，“尖脑壳”这个称谓，除了农村的人们在开玩笑时骂人之外，对尤信服来说，还有一个揭短的意味。

洪雁看到尤信服一脸的尴尬相，心里油然生起了一种自责感。

当前，在大的社会环境里，学校一般都不重视抓教学工作，不培养教师，不讲教学质量，能怪尤信服吗？他在课堂上已经尽力了。再说，尤信服是自己的朋友，朋友有缺点，有错误，应该帮助才对，怎能采取这种调侃取乐的态度呢？

洪雁拉着尤信服的手，说：“信服，对不起，原谅我吧，我伤害了你，以后我再也不提‘尖脑壳’那件事了。”

尤信服的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但眼里还充满着泪水。他注视着洪雁，喃喃地说：“我，我以后得努力学习，增强科学文化素质，提高自己的教学艺术水平。”

洪雁双手握着尤信服的手，说：“这很好，以后我们互相帮助，共同提高。”

“你们演的什么话剧呀，还用得着握手言欢呢？”不知什么时候，常夫已经来到了他们身边。常夫见到这个情景，便笑着说道。

洪雁掩饰着说道：“我们正在谈论李声龙被隔离审查的事呢。”

常夫听洪雁这样讲，以为洪雁和尤信服都赞成李声龙被隔离审查，便说：“李声龙的问题很严重。我们要努力帮助他，多给他检举揭发出一些问题，触击一下他的灵魂，让他受到一次深刻的教育，不要让他在错误的路上走得更远。”

尤信服这时已经从尴尬的情形中完全解脱了出来，又显现出平时的机灵。他故意问：“万一打不倒李声龙，他今后会不会给我们小鞋穿呢？”

常夫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马上就说道：“这样吧，如果你们要写检举揭发材料，后面可以不署名，这也符合运动的要求，也能避免今后可能产生的麻烦。”

洪雁和尤信服都没答话。

常夫见状，担心他们不写检举揭发材料，自己做的工作白费了，便想激将一下，以征询意见的口吻问洪雁：“洪老师，你看我说的办法可不可以？”

尤信服立即答道：“可以，可以。”

洪雁心想，一个人说话做事都要讲实事求是，不能见风使舵，在人家处于下降阶段的时候落井下石、添油加醋，甚至无中生有地提供材料，让人家摔得更惨，也不能在人家处于上升阶段的时候取巧卖乖，大事吹捧，阿谀逢迎。在任何时候，自己都要坚持这个做人的原则和这个做人的根本。

怎样回答常夫的问话呢？不答不好，答得不当也不好。经过这次运动，洪雁也积累了应对难题的一些经验；通过与尤信服的交往，洪雁也受到了处理难事的一些启发。他便巧妙地回答道：“凡是我知道的，我认为是错误的，我一定检举揭发。”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呢？洪雁自己心里清楚，那就是“凡是我不知道的，我认为不是错误的，我就不会检举揭发。”

作者通联:(404300)重庆市忠州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