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 暑假整风运动 (十二)

    暑假整风运动（中篇小说）

             郑京鹏  著

                十二

暑假整风运动的第三阶段已经进入到第四天了，大仓区中学这个点上，还没有集中全体教师批判一个违法乱纪的人，也没有斗争一个违法乱纪的人。

据消息讲，在本县的其它两个点上，暑假整风运动的战果辉煌，不仅检举揭发出了一些违法乱纪的人，县公安局还在那里逮捕了一个反对“旗手”的现行反革命分子，一个奸污女学生的刑事犯罪分子。

大仓点的运动落后了。

为了弥补落后，大仓点的整风运动领导小组决定，不仅双河公社的教师晚上要加班加点地参加运动，其它公社的教师也要利用晚上的时间参加运动。运动的内容，还是把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的任务结合起来，既要进一步检举揭发问题，又要同时讨论怎样整改提高的问题。

晚上，双河公社的教师们刚刚到会议室里坐下，区文教助理员许欣悉又到了。他这次来，并不在以往来的地方坐下，而是站在讲台下面的中央，面向教师们就说：“我给大家宣读一个刚刚收到的电话通知，这个通知非常重要，要马上传达到全体参加暑假整风运动的教师中。”

什么重要通知？教师们都集中注意力听许欣悉的传达。

通知由县暑假整风运动领导小组、县文教局、县公安局联合发出，内容是敦促一切违法乱纪的人投案自首，到今晚十二点以前，投案自首的，可以从宽处理；不投案自首的，将从严处理。

尤信服偏过头去，对洪雁轻声说：“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洪雁头也不回地说：“也不全是你说的那样。”

尤信服见洪雁不同意自己的看法，便说：“还是个书呆子！”

洪雁打断了尤信服的话：“听许欣悉说些什么。”

 “这个通知是针对违法乱纪的人发出的，大家衡量一下，看自己有没有违法乱纪的行为，如果有，一定不要错过了投案自首的时间，否则一切后果自负！”许欣悉看看教师们，继续说：“如果没有违法乱纪，但犯有错误，也要说清楚，以便很好地整改，提高今后的工作水平。”

说完，许欣悉便出了会议室，到其它的公社传达去了。

听完了许欣悉的传达和说明，讨论室里的气氛立即紧张起来。

主持会议的常夫接着说：“在这次暑假整风运动中，有的教师立场不稳，是非不分，也应当挖挖自己的思想根源，以便整改，提高觉悟。”

听常夫这样讲话，教师们知道他说的是谁，便把眼光集中到了叶进保和王小丽的身上。

叶进保呢？坐在那里泰然处之。他想，自己昨天的那个发言，算是抓准了时机，要是今天再来说昨天的那些话，那就十分被动。管你常夫怎么讲，自己也不会再说了，因为自己昨天就提高觉悟了。

王小丽见叶进保不说话，也坐在那里稳起。她认为自己过去的发言分寸掌握得好，倾向性并不明显，不需要现在挖立场不稳、是非不分的思想根源。

叶进保不说话，王小丽也不说话，其他教师们都不说话。

会议室里又处于一种寂静的状态。

隔了一会儿，大仓点的暑假整风运动领导小组又来了通知，叫各公社的负责人前去开会。

常夫临走的时候，委托姚弯斗主持会议。

姚弯斗又讲了一些要求，但讨论室里仍然一片寂静。因为教师们认为，自己既没有违法乱纪的行为，也没有犯什么错误，不需要投案自首和说清楚。

一会儿，常夫回来了。他简要地传达了大仓点暑假整风运动领导小组召开的会议精神，然后说：“今天晚上是一个特殊的时期，我们要提高警惕，严防违法乱纪分子的破坏和捣乱，同时还要防备有问题的人‘自绝于人民’，要加强帮助小组的力量。”

自从李声龙被隔离审查后，按照大仓点暑假整风运动领导小组的要求，双河公社就挑选了可靠的人组成了帮助小组，轮流照看李声龙。过去都是两人一组，现在每组增加到四人。

洪雁和尤信服被编在了一起，与另外的两位教师组成了一个帮助小组。

今晚十点至十二点，该洪雁这个帮助小组值班。

李声龙被隔离审查的地点在大仓区中学教研室的一间屋子里。洪雁到达那里的时候，才发现这间房子就在那天傍晚许欣悉召集人商量围攻李声龙的那间房子的隔壁。

按照规定，帮助小组的人员没有组织交办的任务，是不能进屋子里去的。即使有任务，也要两人以上才能到屋子里去。完成了任务以后，就要及时离开屋子。屋子里交代问题的人有特殊情况，比如上厕所要出来，也要两人以上看护前往。平时，帮助小组的人员只能在屋子外的门边守护。每个小组值班两个小时，帮助人员一直站着也感到疲倦。经组织同意，便搬了几个凳子放在门口，疲倦了可以坐一坐。

洪雁想，帮助小组的人员哪里是帮助的呀，实际是来监视和守护的。没有任务不能进到屋子里去，洪雁便通过屋门，看到了屋子里的一切。

屋子靠窗的地方，摆放着四张办公桌。右边靠窗户的那张办公桌上，放着一叠白纸。白纸的旁边，放着一直钢笔。屋子的一角，两根长凳子上，临时搭着一张凉床。凉床上的一头，有一个枕头。凉床的中间，有一床毯子。凉床下，放着一个洗脸盆。洗脸盆里，放着一个搪瓷盅子。搪瓷盅子里，还放着牙膏牙刷。很显然，这些都是李声龙交代问题、休息和生活的临时用品。

李声龙坐在那张放有白纸和钢笔的办公桌旁边，两手抱着后脑勺，显得无所事事的样子。

值班不久，洪雁这组有两个人便上厕所去了，只剩下洪雁和尤信服两个人。隔了很久，那两个上厕所的人都没有回来，尤信服说：“我看他们是不愿意在这里干站着、干坐着，而是以上厕所为借口，到校园里歇凉去了。”

“那也不一定？人家是真上厕所呢？”洪雁说。

“不一定？那我去看看。”尤信服撂下这句话，也走了。

洪雁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李声龙见门口处只剩下了洪雁，便起身向门口走来。

洪雁心里十分紧张。他担心李声龙有什么不轨行为，现在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要是出了意外事情怎么办？他后悔没有拦住尤信服，不让尤信服离开。

李声龙来到门口，看样子没有不轨的打算，洪雁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一些。

洪雁注视着李声龙，只见李声龙比过去瘦了许多。李声龙头上的太阳穴处，还檫去了一块皮，血迹已经干了，留着一块新疤。

李声龙害怕洪雁不理他，便自言自语地说：“我只用了学校开门办学的一点钱，其它的没有问题，还有就是对同志们的态度不好，有打击报复行为。”

听李声龙说话的那种可怜的声调，洪雁生起了一股同情之心，便劝道：“你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实事求是地交代，要相信政策，是会得到宽大处理的。”

见洪雁与自己答话，李声龙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但很快就以哀怜的目光看着洪雁，慢慢地说道：“我是重视你呢，因为县文教局的雷副局长告诉过我，你到我们学校来，是让你下基层来锻炼的。你下来之后，由于学校的事情太多，分散了我的许多精力，我对你的进步没怎么关心，请你多谅解，也不要记恨我。”

“没关系的，我自己能够照顾好自己。”洪雁说，“请你放心，对于你的事情，任何人向我了解，我一定会实事求是地反映，不会乱讲的。”

“那就谢谢你了。”

“这是我为人处世的原则，也是我做人的根本。”

李声龙听了这话，心里似有所触动，浑身颤抖了一下。

洪雁问：“你那太阳穴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李声龙眼里突然充满了泪水：“我今天落到了这个地步，睡不好觉哇，那是我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撞到了办公桌的角上，碰伤的。我时常想啊，他们为什么要整我？是因为我也整过他们，真是恶有恶报呀！”

洪雁见他有些伤心，便安慰说：“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你一定要实事求是地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这时，尤信服回来了。

李声龙也不声不响地回到了办公桌边去。

见此情形，尤信服以询问的目光望着洪雁。

洪雁便把刚才的情况向尤信服讲了。洪雁问：“李声龙真有那些问题吗？”

尤信服想了想说：“依我看，只有贪污校办工厂的经费那件事才有证据，才能落得到实。其它两件事没有证据，那个民办女教师与他老公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算起来不足七个月就生了一个孩子，也不一定就是李声龙的。还有与你班上那个女生的关系，就凭放电影时同时离开那样的一些现象就能断定有男女关系？情夫情妇的关系不大可能，女生长得漂亮，想拿去做儿媳妇倒有可能。”

洪雁见尤信服分析得有些道理，又问：“那你预测一下，李声龙的事结果会怎样？”

尤信服又想了想说：“预测？这不好说。不过，李声龙与县文教局雷副局长有那样的关系，结果要比想像的好得多。”

听了尤信服的预测，洪雁说：“信服哇，你这种想法可不对哟，怎么什么事情都要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去分析呢？”

尤信服肯定地答道：“世间上的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好一点，日子就好过一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差一点，日子就难过一点！”

作者通联：（404300）重庆市忠县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