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 暑假整风运动 (十三)

    暑假整风运动(中篇小说)

             郑京鹏 著

                十三

县教育系统暑假整风运动领导小组、县文教局、县公安局联合发出的通知，确实起了作用。在这种高压的态势下，各个运动点上又有人坦白了自己的一些问题。在许多公社，许多教师甚至连自己体罚了多少次多少个学生的错误都坦白了。各个运动点上的情况陆续反馈到县里。县暑假整风领导小组果断作出决定，整风运动可以按时结束，各地马上转入第三阶段的最后一个步骤：巩固提高。

县里的解释是，巩固，就是巩固整风运动的成果；提高，就是提高今后的工作水平。通过什么方式巩固提高？县里又再次指示，可以通过在运动开始时的动员报告中讲到的挑应战等方式进行。

暑假整风运动的时间只剩下一天办了。怎样来安排这一天半的时间呢？

大仓点的暑假整风运动领导小组决定，半天时间用于各公社内教师个人之间的挑应战，半天的时间用于各区内公社之间集体的挑应战，半天时间用于点内的区与区之间的挑应战并宣布运动胜利结束。

在双河公社的男教师寝室兼会议室里，常夫布置了任务之后，教师们便自愿组合，两人一起结成一个对子，进行挑应战。为了使挑应战不走过场，上级要求挑应战不能只是口头进行，都要写成书面材料。挑战方，要有挑战书；应战方，要有应战书。挑应战结束后，书面材料交学校保管。

洪雁和尤信服在这次运动中结下了友谊，他们便自愿结成了一个对子。经过商议，尤信服挑战，洪雁应战。

“这挑战书怎样写呢？”尤信服问洪雁。

洪雁稍加思索，便说道：“写挑战书有两个方面要注意，一个是格式，另一个是内容。格式是固定的。挑战书三个字是题目，写在开头的正中间，接下来就要写明向谁挑战，顶格写。中间是主体部分，就是具体内容。最后写明挑战人的姓名，挑战的日期。”

“哎呀，听你说起来倒还容易，可是写起来一定很麻烦。特别是内容，该写些什么才好呢？”尤信服说，“洪雁，我们重新商量，你来挑战，我来应战，怎么样？你的挑战书写了些什么内容，我的应战书也跟着写些什么内容，这样我就省事多了。”

洪雁笑了笑说：“好吧，谁叫我们是朋友呢？”

得到了洪雁的同意，尤信服十分高兴。

洪雁正在考虑怎样写挑战书的内容，大仓区文教助理员许欣悉来到了他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叫他出去一下。

洪雁站起身，跟着许欣悉到了教室外面的走廊上。

许欣悉对洪雁说：“洪老师，有件事要麻烦你一下。”

文教助理还有事情要麻烦我？洪雁用不解的眼光看着许欣悉。

许欣悉说：“是这样的，这次暑假整风运动马上就要结束了，明天下午要开大会。会上，区与区之间要进行挑应战，挑战书和应战书都要在大会上念。由于我们区是东道主，运动点上的领导张副局长决定，我们区挑战，其它三个区应战。我思考了一下，我们区的这个挑战书呢，想请你来写。你的普通话也不错，在明天下午的大会上，这个挑战书也由你代表我们全区的教师去念。”

洪雁知道，虽然许欣悉说是想请自己来写，实际上是领导安排的工作，便不好推辞，就答应了下来。

许欣悉说：“你要抓紧时间，今天下午就要写好。写好后交给我，我找人抄写在红纸上，明天下午好在大会上宣读。”

洪雁答应了。

回到寝室，尤信服问有什么事？

洪雁把情况告诉了他。

尤信服高兴地说：“那好哇，一石二鸟，两个挑战书一起写。”

洪雁看看尤信服，说：“写给个人的与写给集体的不一样！”

“那是，那是。”尤信服说，“不过，大体上还是一致的。”

这句话启发了洪雁，他决定先写给尤信服的挑战书，然后写代表全区教师的挑战书。这样可以在前者的基础上修改完善。主意一定，洪雁就拿起笔来，抓过枕头放在膝盖上当桌子，写起挑战书来。

挑战书的内容部分怎样写呢？洪雁想到了这次整风运动开始时张副局长作的动员报告，里面讲了要进行思想作风、工作作风、生活作风三个方面整顿的内容。洪雁想，运动就要结束了，通过整风运动，上述三个方面的作风就要有所好转，就要提高今后的工作水平，也是今后继续努力的方向，这些内容就要写进挑战书里去。

很快，洪雁就写了两页的挑战书，递给尤信服，说：“这就是我给你的挑战书，你抄写一份给我。由于时间紧迫，我要在它的基础上修改完善，把它变为全区的。”

尤信服把挑战书接了过去，趴在自己的枕头上抄写了起来。

趁此间隙，洪雁得到了休息。他便考虑起怎样修改完善成代表全区教师的挑战书来。

一会儿，尤信服把抄写好的那份挑战书递给洪雁。

洪雁接过来，便在上面修改起来。由于经过了仔细考虑，修改起来也很容易。除了把个人的称呼改为集体的之外，洪雁还在主体部分的三个段落的开头加写了“比一比”的句子，形成了三个排比段，就更有了挑战的意味。在每个排比段里，分别有了下面一些语句：“在思想作风方面，看谁的政治立场更坚定，开门办学的思想更牢固”；“在工作作风方面，看谁的工作更踏实、更认真”；“在生活作风方面，看谁的生活更健康，更有意义”。

洪雁见修改完善后的挑战书字迹很乱，便把它交给尤信服，叫他重新抄写一遍。

洪雁把重新抄写过的挑战书拿去交给许欣悉。许欣悉看后，非常满意。

第二天下午，集中到大仓区中学参加暑假整风运动的全体教师都到学校的大礼堂里开大会。会议的议程有三项：首先听大仓点运动领导小组组长、县文教局张副局长作运动的总结讲话，然后各区进行挑应战，最后由张副局长宣布运动的善后事宜并宣布运动结束。

大会的主席台布置得很简单。主席台上方，有一幅会标。主席台正中，摆放着两张桌子，桌子被天蓝色的桌布蒙着。桌子上，放着一个话筒。桌子后面，摆放着几把椅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主席台的左边还摆放着几张课桌。课桌上，摆放着红纸抄写的挑应战书。洪雁起草的那份挑战书摆放在最前面，其后依次是其它三个区的应战书。

教师们按原来的区划刚刚坐好，张副局长一行便来到主席台上坐下。大会主持人宣布会议开始后，张副局长紧接着就发表讲话。

洪雁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主席台上。坐在后面的尤信服用手通了通洪雁的后背，悄声说：“你看我们公社的最后那个位置。”

洪雁悄悄地把头转了过去，只见李声龙坐在那里。

“怎么样？可能又会被我言中的。”尤信服又悄声说，“李声龙与县文教局的雷副局长有那层关系，他的问题就不大了，今天他能够出来参加这个会就是个先兆。”

“也许你说得对，但是我们还是注意听报告吧。”洪雁说，“不要分心。”

尤信服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尤信服终于忍不住，又说话了：“现在的运动这么多，让人生厌。每次运动，都有好人挨整，也有坏人逃脱。这样的运动早该结束了。不搞运动，有什么问题就处理什么问题，那多好哇。”

不知怎的，洪雁把尤信服的这段话听进去了，心里有些赞同。这样的运动让人惶恐不安，神经紧张，成本太大，效果也不好，是该结束了。

“下面，进行第二项议程，进行挑应战。”大会主持人宣布道，“首先由大仓区的全体教师宣读挑战书。”

没想到这么快张副局长的总结报告就作完了，洪雁听会议主持人这样宣布，赶紧站起身来，向大会主席台上走去。

主席台上，已经先上去了两位大仓区中学的年轻漂亮的女教师。她们站在挑战书的两边，分别用手牵着挑战书上部的两个角，面向着台下全区的教师站着。

洪雁走到挑战书前，正准备宣读，其中一位女教师轻声说：“洪老师，好好读，把你的普通话发挥好，让那三个区的教师看看我们大仓区教师的水平。”

洪雁又向前跨了一步，站直身子，挺起胸脯，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地大声念道。

整个大礼堂里，一遍鸦雀无声。

张副局长两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接着洪雁，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洪雁念完，会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其它三个区也派教师上去宣读了应战书，但应战书的内容和朗读的效果都不及大仓区的。

许欣悉见自己区在挑战上获得了极大的成功，感到脸上有光，在自己的坐位上笑盈盈的。

大会主持人宣布进行最后一项议程。张副局长站起来说：“我们大仓点的暑假整风运动取得了很大的胜利。在这次运动中，查摆和检举揭发出了一些问题。从这些问题来看，我们当中有的同志是犯了错误的，有的同志犯的错误还很严重。”

听张副局长这样讲，教师们都把目光投向了李声龙等几个人。

尤信服转过头去的洪雁说：“你听，张副局长用的是‘同志’这个词，说明还是当成人民内部矛盾来对待的。”

洪雁会意地点点头。

张副局长继续讲道：“运动马上就要结束了，这些同志的错误问题要得到处理，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因此报经县暑假整风运动领导小组同意，在运动结束后，我们运动点上查出的有问题的几位同志还不能回家，要回到各自的区里去，向区委继续交代问题。各个区委要认真地负起责来，处理好运动的善后事宜。回区里去继续交代问题的同志已经由点上的运动领导小组分别通知到了他们本人，大会上不再宣布。”

最后的这个决定，给即将结束的运动又留下了一点神秘的色彩。回到区里去继续交代问题的人究竟有哪些人？有几个？教师们除了自己公社、自己区里的之外，其他的是不很清楚的，但对于运动的领导者来说，这样的决定似乎又是慎重的，恰当的。

张副局长征求坐在主席台上其他领导同志的意见，问需不需要在大会上讲话。坐在主席台上的其他领导同志都表示，不需要讲了。张副局长便宣布：“大仓区中学点的暑假整风运动胜利结束！”

大礼堂里再次响起了掌声。

尤信服问洪雁：“今天晚上我们是回双河公社呢，还是在这里再住一晚上？”

洪雁回答：“我再也不想在这里住下去了。这个地方地势较低，天气太热，十多天来，叫人吃也吃不好，休息也休息不好，我早就想告别这个酷热的地方和这些酷热的日子了，无奈整风运动不允许。现在运动结束了，我们也解脱了。晚上凉快，我们吃过晚饭收拾好行李就走。”

尤信服再问其他教师，大家都是洪雁的这个意见。

尤信服没有再说什么。从表情上看，他也赞同这个意见。

晚上，蔚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洪雁和双河公社的教师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听着大仓河里缓缓的流水声，听着大仓河两岸翠竹的轻拂声，心情感到轻松了许多。

作者通联:(404300)重庆市忠州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