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荒原(长篇小说)
郑京鹏 著
4
戚月榴跟着曾晓阳,坐了两个多小时的早班客车,才到了曾晓阳老家的竹山场。
在客车上,开始一段时间,戚月榴还兴致勃勃。看着车窗外的蓝天白云、青山绿水、梯田农舍、水牛山羊、飞鸟走兽,禁不住哼起了《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那首歌儿。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
白云下面马儿跑,
挥动鞭儿响四方,
百鸟齐飞翔……
乘车的时间一长,戚月榴就感到有些头晕。于是,便不再那样有兴致了。接着,又有些想吐。她用一只手拿着白色的圆形遮阳帽和白色的小手提包,另一只手抓紧座位前的扶手,把头靠在扶手的横杆上。
曾晓阳见状,说:“你晕车了,把遮阳帽和手提包给我拿着,你来坐边上这个座位吧。我把车窗开一点,透透气,你会好受一些。”
戚月榴把白色的圆形遮阳帽和白色的小手提包递给了曾晓阳,又跟曾晓阳调换了座位,还是感到难受,便用双手抓紧座位前的扶手,把头靠在扶手的横杆上。
曾晓阳告诉她:“头不能靠在扶手的横杆上,那样头就会随着客车的颠簸而震动,就会晕得更厉害。”
戚月榴问:“那要怎样做呀?”
“你坐直身子,头和背向后靠在椅背上,两眼不要左顾右盼,平视前方,思想不要紧张,身体自然放松,车身怎样摆动,身体就随其摆动,保证就不会晕了。”
戚月榴照着曾晓阳说的去做,果然奏效,头晕的症状减轻了许多。
戚月榴问曾晓阳:“你怎么不晕车呀?”
曾晓阳说:“你第一次坐车,就有这样好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我第一次坐车,还吐了呢。”
戚月榴听曾晓阳这么说,又来了兴致,问道:“那是怎么回事?”
“我第一次坐的也是客车。第一次坐车的时间,是那年进城读师范。农民家的孩子能够进城读师范,是一件喜事,也是一件大事。我的父亲便亲自送我进城。当时,我们老家这个乡还不通公路,当然也没有客车可坐。我背着一口装满衣物的木箱子走在前面,父亲提着一口袋用品跟在后面。我们走了五十多里山路,才到了附近通了公路的乡,坐上了客车。”
戚月榴静静地听着曾晓阳的叙述。
曾晓阳继续说道:“那一年我刚好十六岁。十五岁我在公社初中毕业,到进城读师范时已经在家里参加了一年农业生产劳动。农村的生产劳动是十分辛苦的。出工的时候要到生产队里去争工分,收工后回到家里要割草、弄柴、做家务。到了冬天,我的手和脚就冻得裂开了许多小口子。洗手洗脚时,小口子遇到了水,就钻心地痛,但我不怕,我坚持着克服困难。进城读师范的时间,是三月份,天气刚刚转暖。那时我脚上的小口子还没有完全愈合,走路的时间一长,小口子又裂开了,非常地痛。我没有把伤痛告诉父亲。我咬着牙,背着箱子,一跛一跛地坚持着走完了五十多里山路。”
戚月榴听着曾晓阳的叙述,十分感动,说:“你真顽强!”
“没有办法呀,只能坚持。”曾晓阳继续说,“走路的疲劳,脚上的伤痛,再加上长期的生活不好、营养不良,我一上车就感到不舒服。客车开动了,我便用手抓紧座位前的扶手,把头靠在扶手的横杆上。父亲以为我睡着了,还对坐在旁边的乘客说:‘我的孩子第一次坐车,还不晕车呢!’父亲的话刚一说完,我的头就晕得厉害,胃也翻动不已。我受不了了,从座位上站起来,把头伸出窗外,‘哇’地一声,胃里的食物就被吐了出来。”
听到这里,戚月榴插话道:“没想到,你小时侯受了那么多苦。看来,我小时侯要比你幸福多了。我今天第一次乘车的表现,比你第一次乘车的表现,也要强多了。”
曾晓阳笑笑,接着说:“坐在我们旁边的那位乘客看样子是位乘车的常客,他说:‘第一次坐车,一般都要晕车,以后就好了。我的父亲是农村的基层干部,进城开会也坐过车,便告诉了我要采取怎样的坐姿才能防止晕车的办法。今天我又把这个办法告诉了你,看来还是蛮见效的。”
“确实。”戚月榴赞同道,“书本知识固然不可少,但实践经验也是十分重要的。”
由于戚月榴坐姿改变得比较正确,思想得到了放松,再加上有了个适应的过程,以后晕车的现象就没有加重了。
到了竹山场的车站,曾晓阳望车窗外一望,见妹妹曾晓月站在车站边,手里拿着一顶有七成新的草帽,仰着头往这边看,便挥手道:“晓月,我们在这里。”
“哥哥,爸爸妈妈叫我来接你们。”曾晓月听到喊声,往这边一看,见是曾晓阳,就向客车这里挤了过来。
这时,太阳已经出来好一阵了,知了也在附近的树上此起彼伏地鸣叫。时令已经到了公历的七月,农历的六月。常言说,冷不过腊月,热不过六月。现在正是农历的六月,是一年中最热的月份,所以尽管才上午九点多钟,但太阳照在身上就很热了。
客车停稳,曾晓阳便把把白色的圆形遮阳帽和白色的小手提包递给戚月榴。
戚月榴接了过来,把遮阳帽戴在头上,把小手提包提在手里。
曾晓阳戴上了一顶自己带着的草帽,站起身来,提着东西走在前面,往车下走去。
戚月榴也站起身来,跟在曾晓阳的后面,往车下走去。
在客车门口,妹妹曾晓月问曾晓阳:“我的嫂嫂呢?”
曾晓阳听妹妹这样称呼戚月榴,便回头去看戚月榴,见戚月榴没有什么反映,以为戚月榴没有听见,便小声制止妹妹:“不能这样叫。”
曾晓月咕哝道:“那怎么叫嘛?”
曾晓阳又小声说:“叫‘老师’或‘姐姐’。”
曾晓月这姑娘聪明,听了哥哥的话,马上让过哥哥,迎着后面的戚月榴,亲热地叫道:“戚姐姐,你早。”
“哦,是晓月呀?”戚月榴也亲热地问。
“嗯。”
戚月榴拉住了曾晓月的手:“我早就听晓阳说起过你。”
“哥哥也把你告诉了我们。”
“没想到晓月这样漂亮呀!”
“没有姐姐你好看。”
曾晓阳见她们两个一见如故,便免了介绍,自己提着东西往车站边走。
戚月榴和曾晓月手拉着手,跟在后面说话。
戚月榴问:“晓月,多大岁数了?”
“十五了。”
“读初中了吧?”
“初中二年级。”
“哦,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好好学习,毕业时考个好学校。”
“我也想读师范,就考你们学校。一呢,我喜欢当老师,二呢,读师范不交钱,可以为家里减轻负担。”
“好,我支持你,帮助你。”
“那就谢谢你了,我的好姐姐!”
接着,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到了车站边,曾晓月见哥哥手里提着的东西有些沉重,便说:“你们等着,我去熟人那里借一个小背篼来装着,背着回家要好走些。”
“好吧,快去快回哈。”曾晓阳说,“回家晚了,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嗯。”曾晓月答应着离开了。
看着曾晓月离去的背影,戚月榴说:“我很喜欢她。”
曾晓阳笑笑:“你知道她想怎样叫你吗?”
“她想怎样叫?”戚月榴问。
曾晓阳只笑不说。
戚月榴催促道:“你说嘛。”
曾晓阳拗不过,只好如实说:“嫂嫂。”
其实刚才曾晓月问的那句“我的嫂嫂呢?”的话时,戚月榴是听到了的,他之所以装作不知道,一是怕公开反对,让晓月没有面子,二是想让曾晓阳在另一个场合告诉她,她好再一次重申自己这次来农村的身份。现在曾晓阳已经告诉了她,时机到了,她便正言道:“曾同学,我这次到你老家来,是想看看农村的情况,我的身份是你的同学,这一点必须明确,不允许对我有其它的称呼!”
曾晓阳说:“刚才我不是没有让她那样叫你吗?她不是叫你‘姐姐’了吗?”
戚月榴说:“这就对了!”
说话间,曾晓月背着小背篼回来了。
戚月榴接过背篼放到地上。
曾晓阳一边把提着的东西王背篼里装,一边说:“这是你戚姐姐为爸爸买的烟、买的酒,为妈妈买的糖,为你买的本子和笔。”
曾晓月听了,十分感动地说:“戚姐姐,你想得真周到,为我们都买了东西。你来耍就是了嘛,干嘛还买这么多东西呀?戚姐姐,谢谢你!”
戚月榴紧接着说:“我第一次到你们家来,为伯父、伯母和你买点东西,送点见面的礼物,这也是常情嘛。”
曾晓月又说:“我们全家都谢谢你。”
戚月榴说:“晓月,甭客气。”
东西装好了,大家都争着要背。结果是曾晓月争赢了。她背起东西,大踏步地往家里走去。
曾晓阳和戚月榴跟在后面,也往家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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