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荒原(长篇小说)
郑京鹏 著
35
新学期到了,教职工们首先到校集中,准备开学的有关事宜。
这天,高学范到曾晓阳的办公室兼寝室,征求曾晓阳的意见,是否再接手新升上来的三年级一班的班主任和三年级一二两个班的语文课。
曾晓阳说:“谢谢领导的信任,不过,我想下去教新招进来的一年级新生。”
高学范问:“你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
曾晓阳想了想说:“一来呢,我想把一二三年级的学生管理工作和教学工作都经历一遍;二来呢,一年级与三年级相比,无论是学生管理工作还是教学工作,都相对要轻松一些,我想趁此机会多读一些书,再充实充实自己。”
听了曾晓阳的话,高学范也有了自己的打算,他说:“你的意见学校可以考虑,但学校也有一个想法。”
曾晓阳问:“什么想法?”
高学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还记得兰芋素老师把歌词‘灯光闪烁’的‘烁’字念错的事吗?”
“记得呀。”
“所以,学校的想法呢,就是你不能一个人多读一些书,还应当帮助学校的老师们提高文化知识水平。具体说来,就是学校在本学期里打算为老师们举办两次讲座,请你做讲座的主讲人。这件事我们过去谈过,我的想法呢,十周以前安排一次,十周以后安排一次,你的意见如何呢?”
曾晓阳爽快地答道:“可以。”
“具体内容由你来确定。”
“好!”
事情说妥之后,高学范又去安排学校的其它开学工作。
新学期已经进入了第五周,各项工作已经完全走上了正规。
高学范想,这段时间相对较宽松,隔几周又要进行中期考试,为本校老师准备的讲座应当马上安排。于是,高学范到了曾晓阳的寝室,问正在看书的曾晓阳:“学校安排的十周以前给老师们举办讲座的事,你准备得怎样了?”
“准备好了。”
“你准备讲些什么内容?”
“十周以前的这次内容,我准备讲汉语语音和汉字的知识。重点讲汉语语音的拼读和纠正错别字,具体方法是紧密结合教学实际。”
高学范听了曾晓阳的话,对举办讲座充满了信心,便说:“时间就安排在本周的星期六下午,怎么样?”
曾晓阳说:“服从学校的安排。”
星期六下午,学校没课,学生们都回家了,老师们都留下听曾晓阳举办的讲座。
讲座在学校上内坝左边的第一间教室暨初中二年级一班的教室里举行。
高学范主持讲座。他先讲了学校举办这个讲座的目的和意义,接着向老师们提出了要尊重主讲人、注意纪律等要求。
吴殿墨问:“如果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可不可以提问呀?”
高学范掉头看看曾晓阳,曾晓阳点了点头,高学范说:“可以。”
高学范环视了一下教师,见教师们没有问题要提了,就请曾晓阳主讲。
曾晓阳刚刚开讲,供销社副食品门市部的营业员老钟就轻手轻脚地从教室的后门走了进来。曾晓阳向他点了点头,他也向曾晓阳点了点头,便选了一个空座位坐下,像老师们一样听起讲座来。
曾晓阳首先讲了汉语语音和汉文方面的知识,然后就结合教学实际举了些容易出错的例子。他说:“比如,在‘灯光闪烁’这个词里,‘烁’字就容易读错或写错。它容易跟‘瓦砾’一词中的‘砾’字相混。从读音上来看,前者读shuo,后者读li。从结构上来看,前者的左边是‘火’字旁,后者的左边是‘石’字旁。所以,不要把‘灯光闪烁(shuo)’读成了或者写成了‘灯光闪砾(li)’。”
吴殿墨听到这里,对坐在旁边的兰芋素说:“他在讲你呢。”
兰芋素不承认:“怎么会是讲我呢?”
吴殿墨笑道:“你在教歌的时候,把‘静静的校园里灯光闪烁’那句歌词里的‘烁(shuo)’字,就读成了‘砾(li)’呢。”
“你怎么知道?你可别冤枉我哈。”兰芋素说。
吴殿墨道:“你教的那首歌的歌声,飞遍了整个校园,谁不知道呢?”
听了吴殿墨的话,兰芋素的脸立刻红了。
吴殿墨安慰道:“在一首歌里,读错一个字有什么不得了嘛?”
讲台上的曾晓阳好像知道吴殿墨会这么说似的,只听曾晓阳说道:“别认为读错或者写错一个字不要紧。我们的职业是教师,我们读错或者写错了,就会谬种流传和贻误后代。”
曾晓阳的这几句话本是随口说的,吴殿墨听起来却恨的牙痒痒的。他对兰芋素说:“你别急,他出你的洋相,我也要他的好看!”
吴殿墨的话,立即把兰芋素拉到了同一战线。
“是嘛,我就不信你曾晓阳就不出错。”兰芋素说。
吴殿墨翻转到自己的笔记本背面,那里有这样几行诗:
地球,我的母亲!
我过去,现在,未来,
食的是你,衣的是你,住的是你,
我要怎么样才能够报答你的深恩?
地球,我的母亲!
吴殿墨说:“曾老师,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曾晓阳问:“什么问题?”
吴殿墨把那几行诗念了一遍,问:“请问这样的诗属于诗歌里的什么体裁?”
高学范担心曾晓阳回答不上来,便说:“这个问题不是今天讲座的内容,等以后讲文章体裁的时候再探讨吧。”
曾晓阳却镇定地说:“没关系的,既然吴老师提出来了,我现在就可以回答。这几行诗出自于郭沫若的诗集《女神》中的《地球,我的母亲》一诗中。”
吴殿墨心中一楞,他怎么连出处都知道?自己是在一本旧杂志上随意翻到的,至于谁人所写出自何处,自己并没有留意。目的是记来为难曾晓阳这个年轻人的。吴殿墨见曾晓阳并没有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而是转着弯说诗歌的作者和出处,便以为曾晓阳真的搞不清楚这样的诗歌体裁,又追问道:“那是什么体裁呀?”
曾晓阳毫不犹豫地回答:“自由诗。”
吴殿墨立即否定:“不对!”
曾晓阳反问:“为什么不对?你认为是什么体裁?”
吴殿墨说:“这是散文诗。”
曾晓阳不慌不忙地说:“这里提出了诗歌这个文学门类下面的‘自由诗’和‘散文诗’两个小类。刚才提到的这样的诗歌究竟是‘自由诗’还是‘散文诗’呢?我认为应当从它们的概念和定义入手来加以分辨。”
吴殿墨见问题越牵扯越复杂了,心里暗自高兴,以为曾晓阳的知识面未必有那么宽,加上预先又没有准备,曾晓阳一定会被难住的,于是说:“那你就给我们讲讲,什么是‘自由诗’,什么是‘散文诗’吧。”
“好,我先来讲什么是‘自由诗’。”曾晓阳说,“自由诗是诗歌的一种。它没有固定的格律,没有节数、行数、字数的限制,押韵比较自由,节奏、音节的组合随意性也比较大。它由美国诗人惠特曼首创。中国‘五四’新文学运动以来,这种诗体被广泛运用。郭沫若的诗集《女神》就是‘五四’新文学运动中自由诗的代表作。自由诗又叫新诗,所以郭沫若的诗集《女神》也是新诗的代表作。这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是有定论的。”
耶,这个曾晓阳确实不简单。他不仅熟悉文学体裁的分类,还熟谙中国文学的历史!看来要难住他有点困难。吴殿墨并不因此罢休,接着说:“下面该讲‘散文诗’了吧?”
曾晓阳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散文诗也是诗歌的一种。它具有散文行文的特点,但他的精髓依旧需要用诗歌的语言和思维来完成情感的表达;它是自由灵活的散文形式与精湛优美的诗意内容的有机结合体。如苏联著名作家高尔基的《海燕》。”
曾晓阳讲完,教室里一片宁静。
“大家听明白了吗?”曾晓阳问。
没有人回答。
隔了一会儿,吴殿墨又出了一个自以为是的难题:“可能你认为你是讲清楚了的,但我们听起来却有些糊涂。你能不能用简单的几句话,讲讲它们之间的区别?以及怎样去分辨它们。”
曾晓阳道:“其实分辨很简单,‘自由诗’形式上是诗,即分行排列,内容上还是诗,即有诗意;‘散文诗’形式上是散文,即不分行排列,内容上却是诗,即有诗意。”
这样的回答,再明白不过了。
谁还有疑问呢?没有了。
曾晓阳接着说:“格律诗我就不讲了。因为格律诗与自由诗、散文诗好分辨,不好分辨的是自由诗和散文诗,我已经讲清楚了。”
高学范接过曾晓阳的话说:“既然都讲清楚了,本次讲座的内容也讲完了,那就结束吧。”
“不忙,我还有一个问题。”吴殿墨说。
教师们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吴殿墨身上。
“什么问题?”曾晓阳问。
“曾老师,你发表在《江城日报》上的那两首诗《我把巴山做歌台》和《浇红遍地大寨花》,属于诗歌的哪一个类别呀?”
这个问题,确实有点难回答。《我把巴山做歌台》和《浇红遍地大寨花》既不是格律诗,也不是自由诗、散文诗,是什么呢?看来吴殿墨不把曾晓阳难倒是不甘心的。老师们又把目光集中到了曾晓阳身上。
曾晓阳并不紧张,只见他略加思索后说:“诗歌的分类是相对的,而且学术界也有一些争论,但基本的看法大家还是一致的。比如说,我发表的那两首诗吧,就可以把它们归纳到新的一个诗歌门类——民歌里去。但它们又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民歌,学术界有人倡议,在民歌和古典诗词上创立一种新的诗体,叫做新格律诗。还有,学术界也有人倡议,今后诗歌的发展方向,应该在民歌和‘五四’以来的新诗的基础上发展。”
“说了半天,你发表的那两首诗究竟是什么体裁呀?我们怎么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呀?”吴殿墨说。
曾晓阳想了想说:“就把它们归类到民歌里吧。”
“那诗歌下面就有四类了?”
“对,诗歌下面可以分为格律诗、自由诗(又叫新诗)、散文诗、民歌四类,学术界比较一直的看法就是这样。其它有争议的和倡议的就不说了。大家还有问题吗?”
教室里又是一片宁静。
突然,教室后面响起了掌声。大家回头去看,是供销社的老钟在鼓掌。曾晓阳讲得很透彻,在黄泥公社的历史上,对知识讲得这样透彻的恐怕不多。大家见老钟鼓掌,也跟着鼓起掌来。
吴殿墨感到很扫兴。他的本意是想让曾晓阳出洋相,让曾晓阳难堪,没想到一系列的难题都让曾晓阳给破解了。这个曾晓阳啊,还真不好对付!
高学范看到讲座举办得如此成功,心里十分高兴。待掌声一停,他就大声宣布:“今天的讲座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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