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 走出荒原 （51）

         走出荒原（长篇小说）

              郑京鹏 著

              51

天空又变得阴沉起来。

曾晓阳看看手表，戚月榴乘坐的客车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到了。曾晓阳担心下雨，就放下书，拿了雨伞，到车坝去接戚月榴。

在走廊上，曾晓阳又碰到了高学范。

高学范问：“这么早就去接呀？”

曾晓阳说：“天气有变化，可能要下雨，我去车坝等着。”

“可以。县城到我们这里的客车，很少准时，有时到得早，有时到得迟，早点去等着好些。”高学范说。

曾晓阳到了车站，见车坝的人比过去少。过去，学校没有放假，这里又是学校的操场，经常有学生活动，所以人要多些。曾晓阳站在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柳树底下，望着通往县城的那条公路。

过了一会儿，公社供销社副食品门市部的营业员老钟也来到了车坝，见了曾晓阳，便走了过来打招呼：“曾老师，接客呀？”

“接戚月榴。你呢？”

“接我老婆，今年她到我这里来过年。”

曾晓阳笑道：“真是巧合呀。我接的是未来的妻子，你接的是现在的妻子，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嘛。”

老钟说：“我的老婆可不能跟你的戚老师比呀。”

“差不多，我看你的老婆很心疼你的呀。现在要过年了，又专程来和你团聚，陪你过年，很不错的。”

老钟听曾晓阳夸自己的老婆，就想起了老婆对自己的许多好处，便笑着说：“那倒是那倒是。”

两人说笑了一阵，就谈到了学校出现的大字报来。

“没想到你们学校会有那样的吃里爬外的人，简直不象话。”停了一会儿，老钟说，“我猜测写匿名大字报的是那个人。”

曾晓阳知道老钟说的那个人指的是吴殿墨，但考虑到学校的稳定，也不便点穿，只是说：“你也是猜测，没有证据，也不一定。”

老钟又说：“幸亏高校长处理得得当，才没有让学校乱起来。现在看着那几张变了颜色的大字报，真让人觉得滑稽，干脆叫人把它们撕下来算了。”

“不能撕！”曾晓阳说，“我们想让写大字报的人自己把它们撕下来的。”

老钟听曾晓阳这样说，以为学校有了一套完整的计划，便问：“你们有些什么打算。”

曾晓阳笑而不语。

“嘀嘀——”从县城来的客车到了。

还好，今天的客车六点钟就按时到了。从县城到黄泥公社乡场的这条公路，原来路况很不好，当局实在看不下去了，认为有损当前大好形势的形象，便组织力量对公路进行了修补，现在能基本保证车辆的正常行使。

穿红衣服的戚月榴在车上朝曾晓阳这边喊：“晓阳，我在这里。”

曾晓阳答应了戚月榴的喊话之后，问身边的老钟：“你老婆呢？”

老钟往车上一指：“坐在戚老师旁边的。”

曾晓阳望去，只见老钟的老婆穿了一件暗红花的衣服，显得比过去年轻多了，便笑着说：“嫂子越来越漂亮了。”

“人是树装，全靠衣裳。是那衣服起了作用。”老钟说，“你的戚老师才真是漂亮呢，那件红衣服，就像冬天里烧起的一把火，看着就感到温暖。”

这句话，说得两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客车已经停了下来。曾晓阳和老钟都向车门口处走去，老远，就见戚月榴和老钟的老婆正一前一后地从车门口处往下走。

曾晓阳快步走上去，伸出手去，接住了戚月榴。戚月榴一手挽着曾晓阳胳膊，一手提着白色的小提包，站到了曾晓阳的身边。

老钟也跟了上去，把他老婆背上的小花篮背篼接了过来，背到自己的背上。老钟的老婆则站在老钟的身后。

四人亲亲密密地走过车坝，下了场东头的那坡小石梯，到了街上。

曾晓阳问戚月榴和自己的老婆：“你们认识？”

“在车上经过摆谈认识的。”戚月榴说。

老钟的老婆接过话头说：“戚老师对人和善，与我这个农村妇女也谈得拢。”

“你也很好哇，给我介绍了许多黄泥公社的情况。尤其是你介绍的老钟与晓阳那种友好的关系，让我感动哇。老钟对晓阳那样的关心，过去我也听晓阳讲过，这次又听嫂子讲起，让我更加感动。我们得好好地感谢老钟啊。”

老钟听戚月榴这样说，便道：“要说感谢呀，我还得感谢曾老师，他对我的写作很有帮助呢。”

戚月榴笑道：“那你们就互相帮助吧，互相感谢吧。”

曾晓阳和老钟都笑了：“那好那好。”

此时，天空变得越来越暗。接着，又吹起了风。

大家都说：“快走，不然要淋雨的。”

于是，戚月榴挽紧曾晓阳的胳膊，老钟的老婆跟在老钟的后面，各自向各自的单位走去。

进了学校的大门口，戚月榴见前后左右没有其他人，把嘴凑近曾晓阳的脸，亲了一口。

“咔嚓——”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把曾晓阳和戚月榴都吓了一大跳。

曾晓阳开玩笑道：“你这个具有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情调的举动，不仅现在的阶级斗争形势要批判，连老天爷也愤怒了！”

“你胡说，这是巧合！”戚月榴把曾晓阳的手挽得更紧了。

曾晓阳在戚月榴的额头上回亲了一下，说道：“我是开玩笑的。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也不用怕。”

“这还差不多。”戚月榴说，“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有情调，未必无产阶级就没有情调哇？我看，无论是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还是无产阶级，都有情调。”

曾晓阳顺着戚月榴的话说：“对，你说得对，只要是人，都有情调。”

雷声响过，雨点就炸下来了，风也刮得更大了。

两人迅速地跑过下内坝、石梯和上内坝，到了走廊上。

曾晓阳和戚月榴用手直拍头上和身上的雨水。

高学范正在办公室里做事，听到走廊上有响动，便走出来查看。见是曾晓阳和戚月榴两个，便笑着向戚月榴打招呼：“戚老师来了？”

“嗯，高校长您忙哈？”

高学范说：“雨下得这么大，把你们的衣服都打湿了；风这么大，把你们的头发也吹乱了，快去寝室里整理整理。”

曾晓阳正要走，戚月榴突然对高学范道：“有件事我得给您说。”

“不急不急，你们明天才回老家，还有时间，你们先整理好了再来说也不迟。”高学范道。

“不行，我现在就得告诉您。”

高学范见戚月榴急急慌慌的样子，便把他们两个让进了办公室。曾晓阳和戚月榴并排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木马槽椅上，高学范坐到办公桌前的藤椅上。

戚月榴看了看办公室的摆设，很有感慨地说：“两年以前，我送曾晓阳和武婧英到您这里来报到，您的办公室当时就是这个样子，现在还是这个样子，没有多大改变呀。这样的条件，能够把学校办成这个样子，很不错了，可是还有一些惟恐天下不乱的人，要诬告你们。”

“让他们告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们也没办法。只要我们行得端、坐得正，我们就不怕。”高学范说。

“我要告诉您的，就是那封写到省教育厅告状的匿名信早已批转到县文教局来了。”

“我们知道了，谢谢你通过曾晓阳的父亲转给了我们这个消息，让我们了解了这个情况，心里有了底，我们才有了恰当的对策，才维护了学校的稳定。”

戚月榴又说：“那封信转到县文教局里来以后，因为局里的领导对你们的情况比较了解，并没有按照省教育厅严批的严查的要求办，而是借口学校下半期的工作忙，便搁在了局里。但是，那毕竟是上级批转下来的信件呀，不查也不行，总得给上级一个交代呀。局里的领导们进行了慎重的研究。”

“局里准备怎么办？”高学范问。

“妈妈回家里时，间接地讲到了局里将要采取的办法。”戚月榴喘了一口气说，“他们不会专门派人来查，因为那样会对学校的稳定造成负面的影响。他们会借助下一个学期开学的时候，以检查开学情况的名义，顺便了解一些情况，再向省教育厅回复。”

听了戚月榴的话，高学范心里有了一些宽慰：“这样就好。看来，领导们还是体谅我们下级工作的困苦的。世间上还是好人多呀！”

“但是，你们要做好迎检的准备，不要让那个写匿名信的人再闹出点什么事端来。”戚月榴提醒道。

高学范想了想说：“真金不怕火烧。我们将实事求是地向上级汇报我们的工作情况，客观地反映我们工作中存在的一些问题，连那几张匿名的大字报我们也不会撕掉，让上级检查组的领导们来看一看，作出公正的评价。”

戚月榴见高学范这样沉着，便放了心：“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急急忙忙地要告诉您也没有必要。”

高学范诚恳地说：“我要再次感谢戚老师对我们学校的关心，给我们传递了这么多重要的信息。”

“别客气，我也是为教育事业做的一点力所能及的工作。”戚月榴站起身来道：“我想去看看那几张匿名大字报。”

高学范说：“匿名大字报贴在下内坝左边的石壁上，现在去看，会打湿衣服的。”

戚月榴道：“刚才由于刮风下雨，经过下内坝时我没有注意到，那现在就站在走廊上看看。”

“行。”

高学范和曾晓阳、戚月榴一道，来到了走廊上。

冬天的天黑得早，加上天又在刮风下雨，此时的天已是雾蒙蒙的一片。

在走廊上看，那几张匿名大字报，模模糊糊地不十分清楚，但可以想象得到，在这样的风雨洗刷中一定岌岌可危。

戚月榴一语双关地说：“我看它们会短命的。”

高学范坚定地说：“虚假的东西经不住历史的检验，当然是短命的。只要我们坚持真理、按照客观规律办事，再大的风雨我们也不怕，我们一定能够坚守住！”

作者通联：（404300）重庆市忠县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