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 走出荒原 （57）

         走出荒原（长篇小说）

              郑京鹏 著

               57

兰芋素刚刚离开，龚育之就走进了吴殿墨的寝室。他对吴殿墨说：“现在请你到校长办公室去，县文教局的领导找你谈话。”

吴殿墨假装不情愿地说：“学校这么多的教职工，怎么不找他们，专找我呀？”

龚育之告诉他：“除你之外，还有其他教职工。”

“我是第一个吗？”

“不是。”

“谁是第一个？”

龚育之心想，叫你谈话你就去嘛，干吗问这么多呢？是不是想从我这里了解什么情况？于是便不回答。

吴殿墨见状，只好说：“既然这样，去就去嘛，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好谈的。”

吴殿墨来到校长办公室，见办公室里只有县文教局来的三个人，学校的领导都不在场，谨慎的心理状态便有所改变。

韦雯指着办公桌对面的木马槽椅说：“你坐吧。”

吴殿墨坐下。

韦雯看看放在办公桌前的名单，问：“你是吴殿墨老师吧？”

吴殿墨挪了挪身子：“是，我叫吴殿墨。”

“是本地人吧？”

“是本地人。”

“在这所学校工作多少年了？”

“这所学校一建立，我就来了。来这所学校之前，我在公社小学校任教，总共算起来，我已经工作十八九年了。”

“那你是老教师了，在学校做什么工作呀？”

“教语文，当班主任，还任文科组组长。我已经老了，思想也不够解放，开拓精神也不强，接受新事物、新观念也比较慢，知识更新不多，我任文科组组长已经不合适了，我向高校长请求过，希望另找人选，可是高校长没有给我答复。”

韦雯见吴殿墨一上来就说这么多，料定他对学校的工作或多或少有些意见，便委婉地问道：“你对做好学校的工作有什么建议吗？”

吴殿墨看了看韦雯，觉得韦雯的表情难以琢磨，便说：“我一个普通的教师，能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有没有。”

韦雯见吴殿墨不愿意讲，便把谈话的内容转移到前面的话题上去：“你说你已经老了，我看你的岁数并不大嘛，不过四十左右，还可以为教育事业的发展出力呀。我记得，前次搞汇演，你们学校有一个剧目叫做《开门办学红旗飘》，编剧是你吧？你还担任了剧中的一个主要演员呢！”

“韦局长的记性真好。”吴殿墨说，“那个剧本没写好，没有体现出戏剧艺术的特点。”

韦雯道：“内容还是不错的。符合当前开门办学的大方向。”

吴殿墨听韦雯这样说，以为有机可乘，便来了兴趣：“不知道当前教育革命的形势究竟怎么样？还坚持什么样的教育路线？”

“这还不清楚呀？当前教育革命的形势大好哇，还坚持无产阶级的教育革命路线呗。”韦雯不知道吴殿墨的底细，听吴殿墨这样问，便按照当时流行的语言回答。

“既然这样，我就给学校的工作提几点建议。”吴殿墨听韦雯的的话不是经过自己思考的话，而是当前流行的语言，以为韦雯的头脑不够清醒，只能人云亦云，便这样说道。

“那好。我们一定把你的好建议转达给你们学校的领导。”韦雯问，“你有哪几点建议呢？”

“第一，不能再鼓励师生走白钻道路，不注重思想改造；第二，不能在开门办学中仍然把灌输知识放在首位，而应以思想改造为先；第三，对有造反精神的教师，要鼓励支持，不能打击限制。”

有戏！这位教师的建议与匿名大字报和匿名信里的内容十分相似。韦雯一边听吴殿墨讲，一边想，写匿名大字报的是他？写匿名信的也是他？

待吴殿墨讲完，韦雯又拿话套他：“难怪你们学校出现了那样的大字报！”

“是呀，那都是全校教职工们的心声！”

“教职工们通过大字报的形势反映自己的心声，这种民主的方式很好嘛。”

听了韦雯的话，吴殿墨很激动：“可是，教职工们怕打击报复，所以用了匿名的方式。”

韦雯又问：“你估计那几张大字报是谁写的？”

吴殿墨很想回答是自己，但转念一想，万一韦雯是在拿话套自己呢？怎么办？为了慎重起见，吴殿墨便答：“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没写。”

韦雯见再谈也没有什么新内容了，便说：“那好吧，我们就谈到这里吧，希望你今后为教育事业的发展做出贡献。”

吴殿墨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有意地放慢脚步，他想看看下一个被找去谈话的人是谁。

吴殿墨走过走廊，到了上内坝，就见龚育之把武婧英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吴殿墨在大礼堂里转了一圈，见四下无人，就悄悄地溜进了兰芋素的寝室。

兰芋素正站在窗前，注视着外面的动静。见吴殿墨进来，她急忙问道：“怎么样，你去谈的情况如何？”

吴殿墨把自己去谈话的内容告诉了兰芋素之后，说道：“你可以放心大胆地谈。”

兰芋素很高兴：“很久以来闷在我心头的这口恶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吴殿墨嘱咐道：“但是，底线不能暴露哈！”

“什么底线？”

“千万不能承认匿名大字报是我们商量后写的。因为韦雯与我谈了那么久，始终没有透露那封匿名信的事，我也摸不透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们要守好这最后一道防线！”

“好，我知道了。”

吴殿墨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了之后，见外面无人，又悄悄地离开了兰芋素的寝室。

武婧英从校长办公室谈话出来后，龚育之就到兰芋素的寝室，叫兰芋素去校长办公室谈话。

兰芋素根据刚才吴殿墨提供的谈话内容以及嘱咐，既放心大胆地谈了对学校工作的看法，又守好了最后一道防线。

县文教局又找了几位教职员工谈话，觉得学校的基本情况已经全面掌握，便结束了谈话。

韦雯对龚育之说：“你去把高校长和柴主任找来，我们与你们领导班子集体交换一下谈话的情况，并商量晚上教职工大会的开法。”

一会儿，学校领导班子的三个成员便到齐了。他们依然在办公桌对面的木马槽椅上坐了。

韦雯首先说：“你们推荐谈话的人选代表性很强，他们谈的内容既有正面的意见，也有反面的意见，从他们的意见中，我们已经基本掌握了你们学校的全面情况。仅从你们推荐的谈话人选这一点看，就表明你们坚持了实事求是的原则，对成绩不粉饰，对问题不掩饰，你们这样的领导班子让我们信任。”

“谢谢上级领导对我们工作的鼓励。”高学范说，“我们很想知道教职工们对学校工作的意见和建议，以便我们在以后的工作中加以改进。”

“意见和建议嘛，也没有什么新内容，就是匿名大字报上写的那几条。”韦雯道，“那几条，我个人认为，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当然，根据当前的社会形势，去上纲上线地加以分析，也是很大的问题。但是，我们要讲求实事求是，按教育的规律办事，对当前的社会形势要有清醒的认识。因此，我觉得，你们的工作，在这样的形势下，能做到现在这个程度，是不错的，应当给予充分肯定。”

听韦雯这样评价学校的工作，高学范等人很受感动，觉得领导班子这几年在社会形势的风风雨雨中的坚守没有白费，便要求韦雯对学校以后的工作作指示。

“指示没有，建议可以提一点。在提建议之前，我想给你们通报一个情况。”韦雯说。

 “什么情况？”高学范等人问道。

“你们学校有人给省教育厅写了封信，署名为“霖水县黄泥公社初级中学部分革命群众”。

高学范、龚育之、柴圣叶互相看了看。这个情况对他们来说，并不感到突然，因为他们早就知道了。高学范想，尽管知道，但那毕竟是侧面听说的，对匿名信的内容也不是很了解，便问道：“里面都写了些什么内容？”

韦雯说：“内容跟匿名大字报上的基本一致，我判断是同一伙人所为。你们对匿名大字报的策划者和炮制者有所察觉没有？”

高学范便把许强向曾晓阳讲的情况向县文教局的领导作了汇报。

韦雯也把刚才与吴殿墨、兰芋素谈话时，自己的怀疑告诉了高学范等人。

高学范向韦雯请示：“对匿名信、匿名大字报的策划者和炮制者怎样处理？请上级领导指示。”

“刚才我已经说了，指示没有，只提一点建议。”韦雯道，“在现在这样的形势下，他们写了匿名信和匿名大字报，也错不了哪里去，要处理也难。我建议，你们先把这件事放一放，让历史去作结论，以后再相机处理。不过有一点你们可以考虑，吴殿墨提出不当文科组组长的要求，应当满足。”

高学范等人记下了韦雯的谈话内容。高学范表示：“我们一定按照韦局长的建议去做。”

韦雯换了另一种口气说道：“你们要做的事情我算是交代清楚了，可我们还有两件事得做哇。”

高学范问：“哪两件事？我们能不能帮上忙？”

“第一件，今天晚上召开学校全体教职工大会，你们能帮上忙，你们要召集，要组织，我要在会上讲讲对你们学校开学工作的评价，讲讲对匿名大字报的个人看法，尽量把存在模糊认识的教职工往正道上引，以此达到进一步稳定学校和维护学校正常教育教学秩序的目的。”韦雯说，“第二件呢，你们就帮不上忙了。”

高学范道：“您告诉我们，只要有一点可能，我们就要努力替领导分忧。”

“好，我告诉你们吧。”韦雯说，“那封匿名信，省教育厅批转下来，要求县文教局严查，并且报处理结果。人家是上级领导机关，我们不能不报哇。这是我们的事情，所以你们是帮不上忙的。”

高学范有些担心地问道：“您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处理了，交得了差吗？”

“你们不用担心。”韦雯说，“在这样的社会形势下，上级机关的同志也有不同的意见。他们对下严批，要求严查，才与当前的社会形势保持一致，但在具体的处理中，还是很有分寸的。既然匿名大字报里写的内容不上纲上线地加以分析，问题就不大；那么匿名信里写的内容不上纲上线地加以分析，问题也应当不大。我们回县里之后，就按照这个基调给省教育厅作回复，并报告我们的处理结果。我想他们应当尊重我们下级的合理意见，你们就放下思想上的包袱，开动大脑这盘机器，把学校的各项工作做得更好。”

韦雯的这一席话，让高学范等人再次受到感动。他们表示，县文教局的领导为学校排忧解难，顶住了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学校一定不辜负领导的期望，为教育事业的发展作出应有的贡献。

“好吧，我们与你们领导班子集体交换的谈话情况就到这里为止吧。”韦雯说，“我们分头准备晚上的全校教职工大会。”

高学范、龚誉之、柴圣叶出了办公室。

韦雯等三人围拢办公桌，研究晚上韦雯讲话的具体内容。

          作者通联：（404300）重庆市忠县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