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 走出荒原 （58）

       走出荒原（长篇小说）

            郑京鹏 著

            58

晚上七点半，黄泥公社初级中学的教职工们，已经集中到了上内坝左边的第一间教室暨初中二年级一班的教室里，参加全校的教职工大会。

教室里，学生课桌第一排中间的位置上，左边坐着韦雯和他的两个助手，右边坐着高学范、龚育之和柴圣叶。第二排的位置空着，从第三排开始，就坐着教职工们。第一排的领导和领导机关的同志们，与第三排以后的教职工们面对面地坐着。

教室的每张课桌上，都放着教职工们自己端来的煤油灯。煤油灯旁，还放着作记录的本子和笔。几十名教职工集中到这里，几十盏煤油灯亮在这里，尽管条件简陋，也给人济济一堂、灯火通明的感觉。

来参加会议的教职工们，除了学校领导班子的三名成员知道会议的具体内容外，其余的都不甚清楚，只揣测县文教局的副局长韦雯要在会上作重要讲话，因此各自都怀着不同的心态。像曾晓阳、武婧英这一类的人，希望自己下午的谈话内容能引起局领导的重视，并在讲话中对学校的工作作出积极的评价，对学校的稳定和发展起到好的作用；像吴殿墨、兰芋素这一类的人，很想自己下午谈话中的建议能被局领导采纳，并在讲话中按照自己的意愿对学校的工作作出评价，长自己的威风，灭对方的志气，以便达到个人的目的。

高学范抬腕看看手表，侧身问韦雯：“韦局长，时间到了，开始嘛？”

韦雯点点头：“开始。”

高学范接着宣布：“老师们、同志们，现在开会。今天晚上的全校教职工大会，有两项议程。第一项由龚校长代表学校领导班子总结开学工作，第二项请县文教局的韦局长讲话。下面进行第一项议程。”

龚育之翻开笔记本，借着煤油灯光，讲道：“本学期开学以来，学校主要抓了以下四项工作，而且取得了初步成效。第一，抓了计划的制定。全校教职工集中之后，就讨论了学校的全学期工作计划。各组、各班、各位教职工，都定了计划，现在正在按照计划开展工作。第二，大力抓了学生的入学。各位教职工广泛开展家访活动，动员学生入学，保证了学生的入学率。第三，教学工作已经走上了正轨。各位老师都认真地备课、认真地上课、

认真地批改作业，为全学期的教学工作开了一个好头。第四，后勤工作保障有力。学校教育教学工作需要的物品，都得到了基本

保证，学校食堂也如期开伙，而且保证了饭菜的质量。”

龚育之讲了开学以来的主要工作之后，还讲了存在的困难和问题，以及今后努力的方向，便结束总结讲话。

高学范问柴圣叶：“你还有什么补充的？”

柴圣叶说：“龚校长讲的这些，都是我们领导班子集体研究的，很全面，我没有补充的了。”

“下面进行第二项议程，请韦局长讲话。”高学范说，“大家鼓掌欢迎。”

韦雯清了清嗓子，说道：“老师们、同志们，县文教局派我们三位同志到你们学校来，主要是来向你们学习的。你们这里的条件较差，连召开教职工大会的会议室都没有，只能在教室里召开，你们的工作很辛苦，我们三位代表县文教局向你们表示亲切地慰问！”

说到这里，韦雯动了感情，满含热泪，并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教室里的教职工们也跟着鼓掌。

掌声过后，韦雯继续说道：“在这样艰难困苦的环境下，大家的工作还做出了这样好的成绩，确实不容易。远的不说，就说我们这次来检查的开学工作，就做得很不错。大家知道，在现在这样的社会形势下，教材的质量不高，学生的学习时间得不到保障，师资力量也有待提高，读书无用的思想在学生和家长中广泛存在。面对这样的现实，我们学校的领导班子带领大家坚守住了学校这块阵地，保证了学校的稳定，维护了学校的正常教育教学秩序，而且还探索了一些新的路子，很难得呀！”

坐在第三排的吴殿墨听到这里，感觉氛围不对，便偷偷地看了看坐在旁边不远处的兰芋素，发现兰芋素也在看他。两人的眼光碰到一起，都自觉情况不妙。

吴殿墨心想，韦雯现在的讲话观点，怎么和下午与自己谈话的观点不一样呢？下午的谈话观点与当前的社会形势合拍，自己才给她反映了那样的情况，她是不是耍的手腕，套出自己的话呢？这个韦雯不简单，城府很深呀！没有办法，不该反映的情况已经反映了，不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说了的是收不回来了，只有听天由命，让她摆布了。

只听韦雯继续说道：“对于你们学校出现的那几张大字报，我想谈谈个人的看法。一个地方出现大字报，甚至是匿名的大字报，在当前这样的社会形势下，并不奇怪。关键是内容。你们学校的那几张匿名大字报，今天上午我们一进校园就看到了，内容归纳起来有三个方面，一是说学校领导只鼓励师生走白钻道路，不注重思想改造；二是说学校的开门办学也流于形式，仍然把灌输知识放在首位；三是说学校领导打击限制了有造反精神的教师，把学校变成了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是不是这样的呀？我说漏了没有哇？”

“没有？”有几个教职工答道。

“既然没有说漏，那我就对大字报涉及的三个方面的内容与大家探讨一下，说得不对的大家可以批评。”韦雯道，“第一，关于‘白钻’问题。世界上的知识历来只有两门，即社会科学知识和自然科学知识，社会科学知识可能会打上阶级的烙印，自然科学知识则是没有阶级性的。即便这样，在我们这样的社会主义国家，在我们这样的初级中学，师生们钻研的也是经过国家审定的社会科学知识和自然科学知识，这些知识都是基础性的，都是在今后的生活、劳动和工作中用得着的知识。师生们钻研这些学问、学习这些知识，应当支持，不应当指责为走‘白钻‘道路。”

“说得太好了！”有些教职工们交头接耳，啧啧称赞。

韦雯接着说道：“第二，关于开门办学需不需要把灌输知识放在首位的问题。我不用多阐述，大家只要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就行。学生以学为主，兼学别样。不管怎样，学的都是知识，都要把实践活动与学习知识紧密地结合起来。”

“是这么个道理！”许多教职工都赞同道。

“第三，关于‘造反精神’问题。我觉得不能笼统地提，应看环境、对象。比如说，一所学校的领导完整、准确地理解、执行了党和国家的教育方针、政策，让一所学校稳定了，教育教学秩序正常了，教育事业发展了，还需不需要去‘造反’呢？还需不需要发扬‘造反精神’呢？”

“还造什么反呢？那不是越造反越糟糕吗？”教职工们议论纷纷。

韦雯笑道：“我再强调一点，以上针对匿名大字报讲的观点，只是我个人的观点，不代表县文教局集体的意见。如有错误，欢迎大家批评，甚至批判都可以。”

韦雯的这些观点，虽然是从她个人的口中说出的，但代表了大多数教职工的心声。韦雯的话音刚落，教室里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高学范又征求县文教局来的另外两位年轻同志的意见，问他们讲不讲话，他们都表示不讲。高学范便带着欢快的语调，对会议做了小结，对今后学校的工作提出了要求。

散会之后，兰芋素悄悄来到吴殿墨的寝室，还站在屋子中间，就气愤地说：“这个韦雯，把我们那几张大字报揭露的学校的问题，逐一地进行了批判。这个气我受不了，你再写封匿名信到省教育厅去告她。”

吴殿墨坐在办公桌前的藤椅上，有气无力地说：“还写呀？能起什么作用？”

兰芋素道：“我们写到省教育厅的那封匿名信还没有结果呢，兴许就能发挥作用。”

“还没有结果？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假看不出来？”

“此话怎讲？”

吴殿墨见兰芋素真的不明白，便说：“你想，韦雯带的这个检查组真的只是检查学校的开学工作吗？她们通知我们去谈话，问了许多不属于开学工作的内容，你就没有察觉她们是在调查什么吗？还有，她们在谈话中，反复套我们说出了自己心里想说的话，但在大会上讲的又是批评我们的话。我估计，她们不仅是在调查那封匿名信的情况，而且已经怀疑上了是我们写的匿名信和匿名大字报。”

“那她们怎么一点口风都没有露出来呀？”

“说得好听一点，这就是领导的艺术；说得不好听一点，这就是领导的狡猾。现在她们不露口风，是时机不到。我们要改变策略，改进为退，不然形势一变，我们都要吃亏的。”

“你说怎么办？”

“今天晚上深夜两点，我们再辛苦一下，你来放哨，我去把那几张被风雨洗刷得可怜稀稀的大字报撕掉。”

“韦雯她们还没走，我们就这么干，就不怕被他们发现？”

吴殿墨说：“越是危险的时候越安全，她们还在，以为我们不敢干，我们却干了，她们不注意，我们就不会被发现。再说，今天韦雯在会上刚刚讲过，明天她们离开学校之前发现匿名大字报不见了，心里一定很高兴，认为工作做出了成绩，即使知道了匿名信和匿名大字报是我们写的，也会给我们做出一个知错就改的结论，万一今后要处理，也会对我们从轻的。”

“那好吧，就照你的意见办。”兰芋素觉得吴殿墨说得有道理，便同意道，然后离开了吴殿墨的寝室。

         作者通联：（404300）重庆市忠县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