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狼及狼的消失

因为狼及狼的消失

作者/毛桃

     从《狼图腾》一书中有些诧异地获知，如同藏族牧人一样，草原蒙古人也奉行天葬，只是把他们的灵魂带往长生腾格里（长生天）的天梯是草原狼而不是秃鹫。由此可见草原狼之于蒙古人的意义了。然这只是其中的一种意义。草原狼之于蒙古人更多的意义还体现在作为“精神上的图腾和肉体上的半个敌人”上。这是《狼图腾》一书之所以取名为《狼图腾》的原因，也是《狼图腾》一书所着重阐释的主题思想。

    《狼图腾》一书的作者，一名从北京落户至内蒙古额仑草原的汉族知青，是怀着想探知十三到十四世纪的蒙古人之所以横扫亚欧的秘密以及狼与草原民族的关系（他爱看历史书。从史书上知，狼与草原民族有着这样那样源远流长的关系）而来到额仑草原的。在这里，他很幸运地遇到了一位草原蒙古人的大智者，老牧人毕利格。从此，他开始了间接或直接地与狼打交道的历史，也间接或直接地了解了草原狼之于草原、之于草原人等既对立又统一的作用与意义；从此，他也越来越清晰地看到古时的蒙古骑兵之所以横扫亚欧大陆的内幕，越来越清晰地看到狼图腾的精神不仅之于游牧民族，而且之于农耕民族的重要意义。

    狼是何以成为蒙古草原人的图腾和半个敌人的呢？谁都知道（或可以知道）：草原人的生存主要靠的是狞猎业和游牧业，而这两项主业都与草原紧密相联着。不难推想，没有草和草原就没有狩猎和游牧的对象。这正如毕利格老人所言：“在蒙古草原，草和草原是大命，剩下的都是小命。蒙古人最可怜最心疼的就是草和草原。”而在此，狼是以草原守护神的姿态出现的。在草原上，破坏草场的野物主要有四大害：老鼠、野兔、旱獭和黄羊。“这些野物都是破坏草场的大祸害。没有狼，光老鼠和野兔几年工夫就能把草原翻个儿，可狼是治它们的天敌，有狼在它们就翻不了天。草场保护好了，牧场抗灾的能力也就大了。”除此，狼还是草原上的清道夫，它们也要吃腐肉的习性使草原保持了清洁和健康。另外，在草原上，牧畜的超载、过牧对草场的损害也极大，而由于狼的存在，由于狼对牲畜的威胁与制约，牧畜群的不过量发展和牧畜的汰劣留良就成了可以推想并业已存在的事实。

    然与之同时，草原狼又是以牧畜杀手、狩猎对象之面目出现在草原、草原人面前的。在草原狼与草原人、草原牧畜之间，进行着数不清的血淋淋的战斗。他们、它们都在战斗中锻炼、成长，以致“要是没有狼，没有狼这个军师和教官，就真没有成吉思汗和黄金家族，没有大智大勇的蒙古骑兵了。”马倌知青曾对羊倌知青道：蒙古马天天夜夜都被狼群逼着练速度、练长跑、练体力耐力。我在马群里常常看到马与狼的残酷生存竞争，太惨烈了。狼群彻夜追杀马群，那叫狠，一路穷追猛打，高速飞奔，连续作战，根本不让马群喘息。这样一来，那些老弱病残的马就很可能被淘汰出局了。“蒙古草原狼给了草原人最强悍的战斗性格、最卓越的战斗智慧和最出色的战马。这三项军事优势，就是蒙古草原人震撼世界的秘密和原因。”在此，草原狼作为蒙古草原人“精神上的图腾和半个肉体上的敌人”的意义是再彰显不过的了。显然，作为“精神上的图腾和半个肉体上的敌人”的狼，可谓是一个内涵复杂、矛盾的符号了。在对待它的态度上，蒙古草原人也显得情归理至地爱恨不是、刚柔相济。作为蒙古草原人典型形象的毕利格老人曾说：“我也打狼，可不能多打。要是把狼打绝了，草原就活不成。草原死了，人畜还能活吗？”他还告诉北京来的知青：成吉思汗每次打围到未了总要放掉一小半。蒙古人打围打了几百年为啥年年都有打的，原因就是学了狼，不杀绝。

    然后来，这一切却因不懂狼图腾、有悖草原逻辑的农耕事物、现代事物的大量进驻而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在这起破坏中，最大的破坏就是围剿狼、消灭狼，把狼从精神和肉体上都视作他们完全的敌人而予以赶尽杀绝。如果说曾经的内蒙草原是“狼在精神在”，那狼不在了呢？

    二十几年后，当年的北京知青陈阵、杨克怀着思恋、关怀、探寻、焦灼等复杂忐忑的心情驾着吉普回到了他们曾经生活、战斗过的额仑草原。但他们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草原沙化现象严重。牧草普遍长势不好，稀疏松脆。

    牛、马、羊等牧畜变小了。“偶尔见到一群着，则乱毛脏黑、又瘦又小，连从前额仑草原的处理羊都不如。”

    “狼没了，草少了，马懒了，跑不快了，个头也没从前大了，额仑马没人要了。”

    “狼没了以后就是狗，狗没了以后就是战斗，战斗没了以后就只剩下懒散和萎靡了。”

    “草原没了狼，其它各个环节全松扣了。没了狼，猛狗变成了宠物，战马变成了旅游脚力和留影道具。”

     以致陈阵不无哀怨地对杨克道：毕利格阿爸才走了20多年，咱们就亲眼看到他所预言的恶果了。

    到此，或在更早一些时候，草原蒙古人的灵魂升入长生腾格里的“天梯”也垮塌了、消失了。

    一切只因为，作为“敌人”的草原狼在草原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