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江达庙
毛桃
让一位识路的人带你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有这样一个好处:你反正跟着他走就是,不用操心路该怎么走。但也因此,你在识路方面显得很弱智。
泉哥说他要去看那头羊子还在那儿没有。一头放生羊,浑身漆黑,头上的角像拳头又像匕首。见他来了,那股往他身上又是凑又是挤的亲热劲就甭提了。起初他还有些害怕,不知冲向他的这头浑身漆黑的山羊要干什么。而与他同行的另外两位朋友就没这么幸运了。黑山羊对他俩可是又撞又抵的,害得他俩离开多时还对这只黑山羊骂骂咧咧的。
我和丽则没什么羊子可看,我们是图新鲜和好玩而来。说得简明一点,就是耍坝子来着。
车把我们送到康定雅拉乡司通坝桥头就折回了。泉哥说他将领我们抄一条去江达庙的近路。
近路是一条嵌在山坡上的路。山坡上满是树木灌丛。踏上山路,我们即刻便被清凉甜润的森林之气所包围。我们走得很慢。山路来得陡走起累是一个原因,好好享受一下林气浴也是一个原因。
在路上,泉哥指着对面山上的森林说当年他们植的树现已长大成材了。泉哥曾是辖这条沟的雅拉乡的乡长。他如数家珍地说着这条沟每个地方的名字,说着江达庙的塔子和其他四座塔子的所在。关于这五座塔子有一个事关菩萨降魔驱邪福泽一方的传说。据说瓦斯碉的塔子也是这五座塔子中的一座。
上到山梁,视野顿时变得开阔。山坡的阳面是草地。在这一面阳坡与对面那座山的阴坡之间,则是水声潺潺的溪沟。泉哥从装有风干牦牛肉和茶壶的背包里掏出了一架望远镜。随后,他让我们看跑马山背后那座山上的的冰峰。我不知这座山峰是否就是我们曾去的五色海湖边的那座山峰,那座曾让我们看到了辉煌的“日照金山”的山峰。在望远镜里,我看见冰峰上白得透亮的冰川像一挂瞬间定格的瀑布,而且不了一挂。“还有一只鹰在那里飞。”举着望远镜的泉哥大声嚷道。闻讯接过望远镜的丽也说看见了。但我却没有看见。
泉哥把架三锅庄的地方选在了坡上路与溪边路即将交汇的路口前,这里离水源与溪边林地都近。我们很快打来了水并拖来了干树枝桠。但要把柴点燃却费了我们不少的神。泉哥说这些柴是上水柴。所幸有先鉴之明的泉哥叫丽带了些蜡烛来。这些蜡烛在使这些上水柴燃出明火的过程中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茶终于开了,我们急不可赖地斟茶饮茶。茶在这时变得是异乎寻常地香了。据说野火燎了烟子熏了的茶才会变得异乎寻常地香。
丽做的凉面味道也不赖。但没吃几筷子,肚子就变得像盛了几碗下去似的。追索中,我和丽忆起了此前在山梁上吃了不少泉哥带的风干牦牛肉一事。现在,我和丽体味到了这“雪域压缩饼干”的威力。
然而,尽管我们早就看到莲花山了,尽管泉哥也不止一次地说江达庙就在莲花山下,但我和丽还是不知江达庙离我们到底有多远。这是“反正跟着走就是”的弊端。而到江达庙的屋顶忽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也并不显得好激动。它来得太突然,突然得让我来不及积蓄什么期待。
这是一围显得十分简陋的寺庙。门两侧的院墙是由柴木堆砌而成的。柴木堆得不高。透过柴墙,我们能看见里面要上几道梯坎才能进入的大殿立面。
柴墙中间的双扇门也是上了锁的。但泉哥说守庙子的老汉一定走得不远,因为柴火烟子尚在大殿侧边的厢房顶上飘出。
还有一条狗的尾巴在对着门的方向使劲地摇着。透过双扇门的门缝你可看见它的急于想冲破门的阻隔。后来它就开始叽叽地叫了,是那种有些哀怨地叽叽地叫。
我们开始坐在寺庙侧边的草坪上等老汉回来了。
等着等着,我和丽又手作话筒地高喊开了:大爷,外面来人了。在这方圆几十里地的无人户区,我们漫无边际的声音似乎仅是为实现高喊的自由而发出的。
这时,离我们眼睛很近的莲花山的山顶依然为云雾笼罩着。但在云雾的下方,我们依然能看见那些像莲花外围花瓣的低矮的山峰。泉哥说这里是看莲花的最佳位置。从这里看上去莲花山是最像莲花的。我知道在相距不远的木格措也能看到莲花山。在曾经看到的木格措的旅游图上就标有莲花山这处山景。
显然,江达庙就位于能最佳观到莲花山的莲花山山麓。说得更早,则是五塔之一的江达塔就落脚于此。于此,我不禁想到了“钟灵毓秀”这样一个成语。
后来,俟我看见那位面色黝黑身穿蓝色中山装的大爷的时候,他已在开柴墙之间的院门了。他微笑着未置一词的样子好像我们早就认识似的。
走进院子,最先迎接我们的便是那条摇了好一阵尾巴的狗儿。这是一条毛色雪白的狗,长腿看上去上下一般粗,像穿着条直统裤。泉哥说这条狗儿还没长成,到长成时它会比现在的样子大得多的。
很快我们就发现这位守庙大爷的耳朵是异常地不好了。这使我们之间的交谈也变得是异常地困难。丽冲着他的一只耳朵问了好几声后,我们才得知那头跟随他多年的黑山羊已死,是在去年犯病死的。
泉哥好生遗憾。他再一次讲述了那头黑山羊的来历。几位凉山彝族来这边买羊子。路过此地时一头母羊产下了这只羊崽。因为带不起走,他们就把这只羊崽送给了当地一户人家。此户人家用牛奶把这只羊喂大后,就把它送到庙子里来了。
说起那头黑山羊,大爷的话就长了。他说那头黑山羊通人性。他打柴的时候它就在他附近玩耍。他打柴完了对它说声“羊儿走了”,黑山羊就跟着他回家来了。
在摆谈中我们还知道,黑山羊是爱憎分明的羊。对不喜欢的人它可是又撞又顶的。
就在我们围坐地垄灶边听大爷讲黑山羊的故事的时候,一位四、五十岁的高个儿男子进来了。在与他们乡的原领导泉哥热情地打过招呼之后,他坐到了耳聋大爷那边的长凳上。
他才去山上捡了菌子下来。接过黑山羊的话题他说那头羊子死了也好,不然爱顶人得很。
地垄灶上的茶开了。大爷要给我们打酥油茶,为我们所婉谢。
我是在大爷去取糌粑的时候发现那只不同寻常的柜子的。一只漆黑的双开门碗柜,粗看毫不起眼。便稍经细看,你便会发现在同样漆黑的双扇门上有两只金光灿灿的黄铜拉手。这是对雕工极细的鱼形拉手,身上的鱼鳞的鱼鳍的线条清晰可辨,嘴上吐出的水泡就是固定拉手的机关。通过这对古色古香的拉手,你还会发现柜子也是古色古香的,散发着旧时工匠精工敬业、淳朴厚道的精神气质。
捡菌子的高个儿男子说这柜子是城里的香客送来的,可能是谁家搬家后遗弃的。香客们把柜子运到了车再也不能通行的地方,然后由当地壮劳力将其背到了庙子里。
在参观隔壁大厨房时,我们还看到了一口形状别致的无耳锑锅。泉哥说这口锅是印度锑锅。解放前康定有不少“洋货”是从印度那边过来的。
参观大殿的时间其实只花了几分钟。里面的白塔也很简陋,同外面的建筑一样如出一辙。唯出门时分,我细读了挂在近门两根立柱上的两块牌匾。当然牌匾最初吸引我的还是其不乏功力的书法。在匾尾所落的名字中,我看到了书法家陶大瑄的名字。
通过匾上的文字我知现在的江达庙是文革后修的。江达庙从最初建庙至今已历时三百多年。此外,匾文还盛赞了这里的山川地貌,清寥宁静。
读完这些文字,我竟变得有些感动。或许是因了这些蕴蓄在字里行间的真挚情感吧。
是在走出大殿后,那只白色的狗儿又跑来跟我们亲热了。我和丽索性坐到了院坝中央的草地上。丽本来是怕狗的,但在今天,在江达庙,她也变得不怕甚至喜欢狗了。我们抚摸着它雪白的皮毛,搔它脖颈下的痒痒,把手放进它嘴里让它摇头晃脑地轻咬。联想到那头死去的黑山羊,我感到江达庙的动物似乎都是通人性的。拿现在这只白狗儿来说,好像是因为它知道我们是好人,所以才一见如故地与我们亲昵……
大爷是下面村子的五保户。白狗儿是大爷同村的侄儿给他逮来的。大爷村子里的村民也同那些来自城里的香客一样关怀着独自呆在清寥山野的老人。那位捡菌子的高个儿男子今早就给大爷的水缸挑满了水。
在我看来,做好事给予爱心是远比上庙子烧香拜佛更能获得福报的。
不知不觉,太阳渐渐下山,尽管太阳是在云层后面渐渐下山的。
临走时分,大爷去门边的柴墙上端了一盆草下来。这种草有点像车前草,但比车前草大,叶缘呈锯齿状。大爷说这种草会开很好看的花。他要挖起来让我们拿回去栽。
大爷从厨房里拿了一把短把的尖嘴锄出来。他挖草的动作是那样地小心翼翼,像是在用奶瓶给婴孩喂奶。
由此,喜欢养花种草的丽用塑料袋装了两棵带泥的这种草。
分别时竟有些依依不舍了。尽管我们说着下次还来的话,但同时我们也清楚,这很可能只是一种表达不舍的方式,因为毕竟,来这里不是想来就能来的。
走出院门都好一会儿了,我和丽才想起还未跟那只白狗儿告别。没人知道白狗儿是在什么时间跑出我们视野的。
“说不定它会在路上等我们咧。”泉哥安慰着有些失落的我们。
丽是第一个看见那只白狗儿冲向我们的。它是从路边的坡上冲向我们的。看它四腿撒得老开地奔向我们的样子就知道它是何等地想见我们了。
它的四只脚已不可避免地带着陷入过泥淖的痕迹,由此它的亲昵就让我们变得有些畏怯。但最后,我和丽还是不顾一切地拥着它照了相。
泉哥把我们都有些舍不得多吃的干牦牛肉干拿了一条给它吃,似乎唯有这样才能表达我们对它的感谢和喜爱。
白狗儿掉转头吃肉去了,我们继续赶路。回头看时,白狗儿吃完肉就站在那里不动了,没跟我们再走。我不无伤感地知道:这就是我们“终有一别”的地方。对此,泉哥不无感慨地说:狗是很重情的动物,它还要回去与守庙老汉相依为命。我想起在院子里大爷像抚摸自己的孩子一般抚摸着白狗儿头的情形。那种熟稔那种深情,不是我们这些来去匆匆的外来者所能给予的。
再回首,白狗儿和江达庙都已逸出了画面。
在一处方圆几十里地无人家户的山地有一座寺庙,寺庙里住着一位守庙老人。曾与一只黑色的山羊为伴,现在又与一只白色的狗儿为伴。老人很慈爱,羊子与狗也很通人性。寺庙就座落在晴空下逼似莲花的莲花山下。山青水秀,清廖宁静。
有人说江达庙很灵,我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