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印象主义画面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0-11 13:28:35

故乡的印象主义画面

 

                                    作者/毛桃

 

关于故乡的记忆就像外婆那一奁琳琳琅琅的旧式首饰,随手拈来,可以是一粒玲珑的银花生吊坠,可以是一枚传世已久的翡翠帽花。尽管后来,这些美丽的过往已不复存在,但留下的清晰的记忆,却装进了心里那护得好好的聚宝匣,随时拈来,依然是美。

 

印象中的美味

 

我永远也忘不了吃锅魁夹凉粉的那种美妙甚至那些饿痨的姿势。那生怕红油滴在身上又不忍其洒落地上的样子哦。反正那时的川北凉粉是见不着辣椒面的。吃完之后,红油还厚厚一层积在碗底。这时,用同样是快煞角的最后一小撮锅魁朝碗底的红油蘸去,那形同给这顿锅魁凉粉之餐打上完满句号的样子就不摆了。

除此,印象很深的还有那芫绿汤白的顺庆米粉,脆香四溢的馓子油茶以及一盏油灯、一架玻橱的卤鸭子摊。本来,我是怕吃羊肉怕口舌被那羊膻味绑起不得个舒服的。可到那热气腾腾香气喷鼻的汤粉一端上桌,我就什么羊肉牛肉的全都忘了。接着,脸就像盖子一样伏在了碗上。而待盖子向后揭开的时候,碗又反转成了盖子。

后来人长大了,见的东西多了,认识到心态啊情调呀也可起到油辣子胡椒面儿一样的作用,于是回过头来,罐罐饭夜班面好吃的问题也变得透彻了些。

那时,当大人把又是锅又是碗的小砂罐儿端到坐在小凳上的我面前的时候,,那种“吃独食屙绿屎”的得意劲儿自是翘上了天。与此同时,大人们在餐桌上吃蒸炒拌煮的三菜五菜,吃眉清目秀的鸡鸭鱼肉,我却全然不知。只知我眉毛胡子一把抓的相扑饭你们是无权享用的,于是罐罐饭好吃。

小的时候,妈妈在专区医院值夜班的日子,也是我最为高兴和最为企盼的日子。不为别的,只为那半夜迷迷糊糊中骤然降临的夜班面。现在想来,当时那面也就相当于现在馆子里寻常遍见的杂酱面。但那时吃起之香,香得其他的面都黯然失色。

 

民俗的质朴的东西感人至深

 

夏夜,放两张有一定间距的长木凳,铺开由粗细长短都差不多的数十根细竹竿串起的凉棍儿,再点燃锯木面充填的蚊烟儿,闪悠闪悠地躺下,这边滚一下那边滚一下,或者就是狠狠地往下一坠,然后像倒在弹簧上一样一上一下地颠簸几次:这是在故乡夏夜常可见到的一幕。

好想再闻到蚊烟儿那浓浓的锯木面香哦。

远离故土,也远离了凉棍儿、蚊烟儿(好像现在已不再使用蚊烟儿)。思念故乡的时候,就燃一盘蚊香,想象蚊烟,想象闪闪悠悠的凉棍儿托起的夏夜。外婆,该您摆熊家婆的故事了。您在哪儿?

如果说这世上尚有最亲最爱的人的话,那我最亲最爱的人就是不打我不骂我还要背我,给我买最好吃的东西的外婆(不是外人)了。说起外婆,我还特别记得外婆那用来缠头的又长又大的青丝帕。小的时候,外婆就用它来背我上街,背着我做女红。到我长大到能走能跑的时候,已变得老眼昏花的外婆就把青丝帕往头上一缠,然后开始给我讲熊家婆,讲可以把只有一粒米的坛子变成米垒尖一坛的故事。

那皂角又是何以生出些清清亮亮的泡泡而衣物又由此变得干干净净的呢?这个问题看来只有外婆才解释得清了。可到我知道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慈祥的外婆却已乘着纸扎的白鹤飘然仙去了。一个至今未解的谜。后来,皂角就为能生出密密麻麻的泡泡的肥皂洗衣粉所代替,谜就更没人问也更没人解了。

那时,我是何以变得如此清楚皂角能生出清清亮亮的泡泡的呢?因为此后,我便可以瞅准妈妈到莲花池淘衣的当儿像个尾巴一样随她而去。

可以在去莲花池的路上逮红眼睛绿眼睛的蜻蜒咧。

可以在围着莲花池找空着的淘衣处的时候,趁机看看湖中那枝繁叶茂的小岛上是否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探出头来。

然后,就坐在离妈妈最近的那棵桉树下,看她用一头大一头小的捣衣棒一下两下地敲打石头上的铺盖蚊帐。打得差不多的候,妈妈就把它们揎进水里,然后开始左右前后地荡,荡出一片像皂角一样颜色的灰黑之水,荡得它们像烟子一样全都散光。然后,妈妈又开始掌着我让我荡裤腿绾得高高的脚,荡起好多的水花荡起好多的怪相。灰黑的淘衣水越荡越远了,我幼小的脚也越荡越大,荡得妈妈的手都掌不住了。

 

雕塑般的外公

 

平心而论,外婆是我最亲最爱的人,但若论给我印象最深的,恐怕非外公莫属了。外公是位爱戴黑呢军干帽穿银灰色中山装的白胡子老人。闲暇时,他老爱坐在外屋对门的椅子上望着天空发呆,他的眉毛也一动不动地皱着。

有一天,也许是我们在檐廊下军棋的声音扰攘了他雕塑般的冥想吧。外公从外屋走出便抓了我们的军棋并将之扔上了对面厨房的屋顶。他批评我们一天只知下军棋而不好好读书。而自此以后,我们便再也不敢当着外公的面下军棋了。

说来,外公还是位丹青妙手。只是那时我尚年幼,不知他时常出去是做什么而回来为何又总爱抱个西瓜提只团鱼什么的。“那是木器社请你外公去画箱子柜子所得的润笔。”母亲后来解释到。当然,外公的右手还一定是柱了那只黑红色拐杖的。外公的拐杖给我的印象很深,因为他不仅参与构成了外公威严的耆绅形象,而且还兼作了管教我们儿孙辈的“教鞭”,只是它从未落到我的身上罢了。记得有一次在饭桌上我捏筷子的手没把食指弄弯,外公就用筷子敲了我直冲冲指着人的食指。“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吃有吃相。”想必这也是外公至老都挺直着腰背的缘故吧。

外公有次给我们提回的润笔是一只烟熏黄鼠狼。因其味道怪异,我尝了点便告休战。

外公是位沉默的人。他的表情似乎永远都在沉思,很严肃地沉思。外婆去了,外公依然沉默,只是他叫人扎了许多栩栩如生的白鹤。然后过了两年,外公也去了。

多年以后,我的大姨说起了一件事,让我为外公的命运而嗟叹。原来在外公逝世几年后,一位省里来的人找到了我们原南充的家,他是来打探外公的情况的。原来,外公画的箱子被从省里来南充出差的一位美术理论家看到了,他认为画家的功力非比寻常,于是探寻起了外公其人及其他画品,于是便有了登门造访的那一幕。可那时,我的白胡子栩栩的外公已去世多年。而外公至死也不知道的是他自己竟是一位美术理论家口中的“写意大家”。

 

抓拐蝉蜕槐树叶子

 

如果说人生来并不知输赢有何好坏有何利弊的话,那首先教人学会争强好胜学会龟兔赛跑的老师就当推形形色色的自娱自乐了。小到抓拐(猪、羊腿上关节部位的小骨头)、跳格、跳橡筋,大到丢手巾、老鹰捉小鸡、“我们都是木头人”,都无一不教导我们输了将如何地受窘如何地受罚,而赢了又是如何地得意如何地翘尾巴。

“一钻洞,两钻洞,小朋友,进来吧;红花朵,转个圈,小朋友,进来吧。”“一钻洞”是我们儿时爱做的一个游戏,现在想来仍觉有趣。在宽敞的空地上,一溜儿小朋友依次牵着前一位同伴的衣角,踏着上述歌声的节奏,环着两个小朋友牵手举出的桥洞钻进钻出地作着圆周运动,——这是游戏开始和运转过程中常可见到的一幕。但到歌声行将结束之时,本还踏得井然有秩的步子开始嘈嘈切切地天下大乱了:一些飞快地大踏步地踏,一些依然精神抖擞地原地踏步。结果歌声一止,见到的便往往是一个前窜一个后仰的有趣画面。都怕被垮下的“桥梁”框住,前面的便拼命想溜,后面的则拼命想把前面的拖住。想来小朋友衣服的大龙大袍也缘由于此了。

倘若现在还有一件我儿时穿过的衣,那穿这件衣的某些际遇某些心情也会隐约闪回的。

那时,除了在有多人参加的游戏中赢了没输的喜悦之外,还有诸如逮了一只可资炫耀的眼睛好红好大的蜻蜓,拴有一个会旋起好多羡慕眼光的金龟子的喜悦。至于那时的成就感,想必是在蓦然发现一粒针眼大小的蝉洞的时候,落地开花的。

用小指食指的指尖轻挖蝉眼,洞越变越大,有着金黄透明肌肤的蝉蜕,也渐渐毕露,这是儿时的挖金。

掐一张长在羽状复叶基部的大的杨槐树叶盖住拇指与食指环成的O型洞口,右手往上狠命一拍,“啪”地一声,树叶起了个洞,权当是一鸣惊人。

 

妙趣横生的童稚

 

这天,为和姐姐争剥桔子,我偏不走快点,结果被爸爸在屁股上拍了两下。后来一进家门,我便径直走到外婆床前开始了一言不发地“流马尿”。“乖,你咋个了?”当外婆吃惊地欠起身来,我就声泪俱下地控诉开了刚才父亲的“罪行”。末了,还义愤填膺地添了一句:“爸爸打屁屁,该背时,万年时!”

显然,我把骂人活该的“该背时,万年时”放的住置不对,我骂了我自己

我像猪么?

这天,神秘兮兮的二组终于给扎了一根耗子尾巴(因为头发还未长齐)的我讲了一句事关重大的悄悄话“他们说你硬是像猪哎,因为只有猪的眼眨毛才有你这么长。”

结果可想而知。在里屋一个前无先者,后无来人的绝妙时刻,我对着镜子拿起了剪刀。

大概自那以后就不再像猪了吧,尽管剪了眼眨毛的眼却开始真正地毛眨起了。眼睛像进了砂子一样地不好受,但还不能说,只要不像猪就行。

于是后来,我也正地变得聪明了些。

一段时间,我也开始鹦鹉学舌地背语录了。大字不识一个,倒还背得好些段子,而且还会唱“下定决心”等语录歌。后来不知不觉,便有了一个由四、五岁孩子组成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我任队长。而宣传队的主要任务,便是东家进、西家出地背毛主席语录。那时我们最爱背的语录就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和“下定决心”这两段。遇到有些家的大人一来就招呼我们吃糖的,我们就背上一段“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能那样‘鸭子’(系误读,实为‘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然后,伸出理直气壮的手,得糖一颗。遇到那些不发糖或不耐烦听我们宣教的家,我们便唱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就走。因此总的说来还是干得红红火火风调雨顺直到大家都不耐烦我们的时候,我们也唱完“下定决心”就各走各的了。

儿时妙趣横生的童稚呵!

如今,故乡已远,旧事已远,所幸回忆往事,我还有声有色地活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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