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光

观光

作者/毛桃

 从这件事上你可以看出我有时是多么地会寻开心，当时我是在甘孜县气象站下派。那是个天蓝得足以让你想去和它发生联系否则就觉得对不起它的午后。

   把自己打扮停当，我就轻轻盈盈地去喊泽仁阿姐了。自到气象站以来，几乎每次上街，我都是与泽仁阿姐同行，这次自不例外。

 泽仁阿姐应门的声音是从篮球场方向传来的。原来，她正在球场边的洗衣台上洗衣。篮球场内外散布着打篮球和消闲的气象站职工及家属。

 “哇，你穿这身衣上街是定会遭打的。”把篮球抱在手上正准备投篮的小白声音尖尖地扑过来了。

   那场景我至今还历历在目：球场内外全体人民的眼光都聚焦于了我，带着惊疑的神情。泽仁阿姐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儿，侧身看着我。

 “真地要遭打吗？我今天就要去看是怎样遭打的。”

   小白的话和那样的场景若一击水巨石，激起了我偏要穿这身衣独自上街去看反应的逆反心理。

 泽仁阿姐说等她洗完衣再陪我上街，我婉谢了她的好意。现在，已没人能阻止我独自上街去看这身衣所带来的反应的行动了。

   这是怎样的一身衣呢？

   一件半高领侧开襟紫红地黑花仿真丝衬衣，一条白地细花棉绸灯笼裤，一双白扣绊平底皮鞋；绾髻，乳白宽檐草帽；一只灰白色大挎包。我确信这样的穿着走起路来是轻轻盈盈的，所以我在文章的开头用了“轻轻盈盈”这个词。

   尚需指出的是，其中的衣裤是我亲手做的。那时，在甘孜，我对裁剪、缝纫什么的兴趣正浓，在我临时居住的房间里，就摆着从泽仁阿姐家借来的缝纫机。

   一阵风似地走出气象站，便踏上了通往县城方向去的小路。这是一条镶嵌在大片青稞地里的田间小路。

   很快就看见在一大块青裸地里除草的农妇了。她们约有六、七个人，身着无袖藏装，腰系鲜艳绸带，衬衣的袖子绾得很干练。

   她们渐渐地停住了手中的活儿。尽管她们站立的姿势各有不同但她们眼中的注意力却是一致指向我的。似曾相识的画面，似曾相识的兴奋。

   但又不全是。随着我离她们的越来越近，那种自凝固画面而来的我的兴奋却已变得不再单纯，好像还掺杂了些紧张。

   我显得有些局促地从她们面前走过了。但还未来得及庆幸，一阵砰然而起的笑声又抢夺了我的注意力。转回头望，我看见其中一、二个已经笑弯了腰。

   她们为什么笑呢，我未去深究。目的明确、任务在身的我也未有时间未有精力去探究那些旁来斜到的细枝末节。反正，已有第一个反应了，如果说事件要像化学实验室中钠遇水那般激烈才叫反应的话。

   第二个反应发生于接近街口的公路上。起初是几个小孩尾随着我，后来却变成了一群小孩。他们好奇、兴奋、畏葸的神情好像是冲着一个外国人来的。他们叽叽喳喳地跟着我走了好久，然后又渐次散去。“外国人”，一个小孩扯长喉咙的喊声传来了。我寻声望去，看见一个小孩正挑衅似地站在离我十几米远的路的中央并伴着一副随时准备逃走的表情。

   就不说那些零零碎碎的注意了，反正我就是这样近乎于明星般地走过来的。而来到甘孜县城中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我却有了一种不知所往的彷徨。

   彷徨历时短暂。

   去转民族用品商店吧，我走向了离街口不远的一排铁皮屋。上次与泽仁阿姐上街时我已逛过那儿了。我想起一家甘肃老板铺子所卖的一种双匕。

   在这时，我似乎已忘了我上街是为了看反应的初衷，我已俨然变成了个观光客。的确，逛民族用品商店会获得一种类似于观光的效果，就像看见一只刀销里有两把匕首你便会想起澳大利亚的袋鼠一样。

   走进第二家铁皮屋，我认出了那位头戴小白帽的甘肃老板，而他显然却未认出我来。

   我走至装有那双匕的玻柜前停住了。接着，问开了价格。

   “你是外地人吧。”刚回答完价格，他的好奇心就抄到了事业心的前面。

   “你怎么知道的呢？”我有些明知故问。

   “我看得出来。”尽管老板在回答这个问题时显得有些自鸣得意，但他的回答也显得较有个性。而那些无个性的回答通常是“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我有了继续问下去的兴趣。

   “那你看我像干什么的？”

   “像杂技团的。”

   像杂技团的？这下轮到该我起反应了。其沮丧之极，简直难以言说。   

   我把双匕的价格降到了他不可能接受的程度，然后准备走人。

   “拿去吧，算交个朋友。”甘肃老板爽快地挥挥手，算是成交。

   我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转念一想，谁叫你说我像是杂技团的呢，简直扫兴至极。

其后，你可以想象我走出小店的心情了：有一种太阳钻进了无边云层的感觉。现在，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回去，赶快回去。

 “嗳，小妹，你的草帽。”头戴小白帽的甘肃老板高喊着追上来了。

   “谢谢你了。“我边接草帽边说。

   “那年在兰州看杂技，我记得其中有个踩钢丝的，你俩长得特像。”甘肃老板意犹未尽地补充道。

   “谢谢你了。”我再次致谢，却比先前真挚。无论如何，“踩钢丝的”还是挽回了些此前的失落。此前，我把自己与蹬坛坛的杂技演员联系在了一起。

   重新戴上草帽，我觉着了草帽的新好来，尽管这时已不需要遮太阳了。

   在回气象站的路上，我的脚步似乎并未加快，但注意力却明显转向，不再指向自己在人中所引起的反应。此时，太阳在云缝里时隐时现。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起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