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艺村
作者/毛桃
一
在一本名为《染缬艺术》的书上我得知腊染在一个名叫丹寨的地方很盛行,于是就朝这个地方进发了。
丹寨是个到了凯里还要坐好几小时汽车才到的地方。而凯里离贵阳又要坐好几小时的跑高速公路的车。此前,从重庆到贵阳,又花了近一个晚上的火车时间。
到了丹寨已近傍晚。一座稍显冷清的、充满现代式样楼房的县城,或许是因了时值傍晚和雨后初晴的缘故。
我其实在车上就已经打听开了丹寨的腊染情况。尽管到了县城感觉并不见好,但我还是继续打听着有关腊染的情况。向宾馆服务员打听,向餐馆老板打听,甚至夜深时分还向一家烧烤摊的老板打听。那时天正下着足以把人瞬间淋湿的大雨,而我抱着尝尝一地小吃的心态在吃烧烤。那时烧烤生意正好,它们使夜变得亲切温暖。
我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去排碉。经过多方询问,我确信丹寨的腊染是在乡下,或确切地说丹寨腊染的根是在乡下。尽管县上也有一家前店后厂的家庭式腊染厂子,——就在车站附近,但我却对它无甚兴趣。据说这家厂子的女老板曾到国外表演过腊染技艺,但由于种种原因我还是决定到乡下去看腊染。我好像压根就没想到腊染是会在一座现代化城镇中的一幢现代化楼房中产生。这或许只是我的感觉,说不出为什么。但我同时又是个喜欢跟着感觉走的人。
排碉是我打听到的三个出腊染地方的其中之一个。之所以选中这个地方却是因为第二天我并没在预定的时间早起。去车站时只有最后一班到乡下的车了,而且那车已行驶至了车站门口。一打听,那是到排碉的车,于是就挤上了这最后一班到候选地之一的车。
车是在翻过了一座比较险峻的大山后才到排碉的。排碉是个镇。时值雨后,道路泥泞,下车时竟有种不知如何落脚的感觉,我好像是专门找罪受来着。
在一个水果摊前我打听开了当地腊染的情况。卖水果的中年男子说腊染有什么看头,找两个小学生来画也比他们画得好。他还劝我最好到镇政府去开个介绍信,否则到寨子里可能水都喝不到一口,而喝不到水都还是小事。他拉拉杂杂地说着这样那样的事。我觉得逢到的是一个对我所关心的事不感兴趣的人。
第二次逢到的是位经营小卖部的中年妇女。她很热心。从她的嘴里我得知今天是个赶场天,腊染在离镇上有二十来里地的上寨、下寨有。她就是从下寨嫁到镇上来的。她说中午过后有不少上、下寨的人要来赶场。
我搜寻着腊染制品的踪迹,在街上、在广场坝、在杂货摊、在菜市场。几个在菜市场转悠的苗族老妪引起了我的注意:她们的背上几乎清一色地搭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腊染布袋,是那种象征富贵、吉祥的大花图案,白底蓝花。
在这个集市上,我发现了两种在打扮上有较大差异的苗族:一种穿百褶裙,打绑腿,头顶梳一坡形发髻,发髻上通常簪有一把梳子;一种穿大裤腿,系上及领口的嵌绣花片围腰,头上搭帕子系彩带。而我所发现的那几位背搭腊染布袋的老妪就属于后面这种苗族。后来我打听到,具有前面那种特征的苗族叫高坡苗,具有后面这种特征的苗族叫百岭苗。
她肩上挎的簇新的腊染布袋使我的眼睛为之一亮。而且那上面的担纲图案是一条显得别致的金鱼,而且她人也像那簇新的布袋一样年轻鲜活、意气风发。我有点像特务般地尾随上了她。那种寄寓在一个会腊染者家里跟其学腊染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是十分地清晰了。
但我最终却并没跟这位年少的她去到她的家里。我是在等待赶完场的她带我去她家的时候改变这个主意的,因为她并没在我们约定的时间出现在我们约定的地点,而且是迟迟未出现。在这当儿,几位因我的异地人模样而对我生出好奇心的小百岭苗女成了我的新朋友。听说我想付一定钱住在一位会腊染的人之家里跟其学腊染,她们马上就为我找这样的人去了。
最终,我就跟着一位看上去比我年长,但实际却比我小五、六岁的百岭苗妇女往二十里开外的上寨去了。她的背上背着一位大约有三、四岁的女孩。她家在上寨。她是上寨的画腊能手。因那位把她介绍给我的年轻百岭苗称她为大嫂,于是我也跟着喊她大嫂,尽管实际上我要比她年长若干。
二
第二天是“三·八”妇女节。初来乍到的下午有不少的乡亲来大嫂家看热闹。在闲聊中我得知明天镇上有演出活动,于是约了两位要去看演出的少女结伴而行。我好像不是学腊染来着。
沿着昨日方才走过的山路,周围的地形地貌、田地树木开始变得熟悉,由陌生而抻长的距离也逐渐在缩短。
去到排碉镇上,演出尚未开始,但等待看演出的人却来了不少。
我尝到了等待的茫然和焦灼。
到那场名为跳芦笙的演出终于来临的时候,我发现盛装的高坡苗女和盛装的百岭苗女也是各有千秋的。如果用简单的一句话来描述就是:高坡苗女以身上的银饰著称;百岭苗女以身上的腊染著称。
尽管高坡苗女头戴银凤冠身穿银披肩的身影也着实窈窕抢眼,但我更青睐的还是与我兴趣有关的腊染服饰。我不知那些绘在肩头袖口的形若涟漪的圆圈是怎样描上去的。它们的线条之细腻、干净,似用圆规画出。另外,整个衣服上的图案是白底蓝花,与常见的蓝底白花相反,就像雕刻上的阳刻与阴刻。白底蓝花图案所呈现的风格也与蓝底白花的不同。它们更显高贵、典雅,富含蕴藉。
大嫂家有三人。丈夫在对面山上的茶场打工,于是通常家里就只她和女儿在。她家的木楼占地约一个排球场大小,连底带顶共三层。底层喂猪养牛,中间层住人,顶层放物。我去时大嫂把她和孩子住的那间屋让给了我住,她俩则住进了对面的一间厢房,我们之间隔着一宽敞的堂屋。
但我们最常呆的地方还是她家的灶屋。灶屋是我们进门便到的地方。灶屋的地垄灶里一直有火,水在上面烧,饭在上面做,然后,我们围着它喝茶吃饭、聊天会客。至于赫然立于灶屋显眼位置的灶台,则主要供煮猪食用。灶台烧柴,柴变木炭,木炭供地垄灶用。
第三天早晨当我从寝室里出来时,大嫂已在灶屋的地垄灶边用铅笔勾勒开了画腊的底样。也不知她从哪里搬来了一张小圆桌。小圆桌的一边是地垄灶,一边斜对着开在厚墙上的小窗洞。在地垄灶的边缘部分,一只有缺口的土碗正在熔一块有着红糖般颜色的腊,碗边歇着一支用缠满线的半截筷子作杆、用一双袖珍的钺形铜片作笔尖的小腊刀。
大嫂捉住笔刀在腊碗里蘸蘸腊然后就顺着她在土白布上打的铅笔底样画开了。在画了几片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树叶后,她把腊刀交给了我。我也学着她捉住笔刀在腊碗里蘸蘸腊然后就顺着她在土白布上打的铅笔底样画开了……但腊染真是一件看起容易做起难的事。就不说我捏握腊刀的艰难和驾驭熔腊的乏术了。单看我俩画出的叶片的效果,就知我与这位画腊能手的差距有多大:她画出的叶片线条粗细均匀、连贯流畅,我画出的线条粗细不均、断断续续。我在叹非一日之功的同时,也开始了对此行目的的反思。
此前在家时常想出去一定要找个与写作无关的职业或目的然后行写作之实,还想以后旅游应尽可能地避免走马观花式的散逛并应尽可能地呆在一地深入下去。而在这个春节便想实践这种理念,加之本来对腊染艺术还是挺感兴趣的;于是就促成了这样一回打着学腊染旗号的旅行。从重庆到贵阳,从贵阳到凯里,从凯里到丹寨,从丹寨到排碉,从排碉到上寨,辗转千里万里,目的却只一个。而如此这般一来,我好像还真是学腊染来着。
如果腊染真是像想当然地那么容易,那我还是会倾心学的。我是个喜欢美好事物的人,而那些熔铸了制作者大量才情的手工艺品尤在我所界定的美好事物之列。除了腊染、扎染,我还喜欢手工的土陶制品,土机上织的夏布,手扎的油布伞等。对于其中自认为容易学的,还产生了亲手做的念头。
然我对腊染所表现出的畏难情绪也不仅是由我握腊刀的不易所引致。大嫂那些见过世面的亲戚们对我的存有戒心,他们对这门手艺(尤其是其中的脱腊、染色)复杂程度的渲染以及对其中用品来之不易的吹嘘也着实让我想表现出一种对其并不看重的姿态。受她那些见过世面的亲戚的影响,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的大嫂也对画腊所用的土机布、蜂蜡表现出了十分吝惜的样子。其实也就一块洗脸帕大小的土白布、一坨鸡蛋大小的蜂蜡。我为此而感到不悦。
大嫂把她画的腊染包、腊染被面给我看了。在获得高度评价后她说这些东西是非卖品,我对此也表示理解。如果说她是一位艺术家,那我所表示的就是一位热爱艺术的人对一位艺术家的尊重。
平心而论,作为上寨画腊能手的大嫂所画的对象主要为花果鱼鸟等传统色彩浓郁的物品。从画法的角度来说,其笔法的娴熟、布局的巧妙都是无可挑剔的。但我为何对此却并未表现出应有的欣喜呢?我承认它们所用的土机布、蜂蜡,染布用的植物染料以及民间画腊者对事物的观察方式、表现方式等是独具魅力的。但同时我也承认画腊者在选题、布局上的求新求独特求热爱意识是非常重要的。也许唯有这样才能更多地融入一个人的才情,也才能更多地融入艺术的价值。
反躬自问,觉得自己的要求似乎又有些离奇。我这是在想把大嫂的手和一颗杰出画家的头结合在一起,我这是在想把大嫂画的腊染布张张都搞成壁挂。殊不知大嫂画它们只是想让背包和被子变得好看一点,殊不知大嫂只是在农闲的时候才画腊,农忙的时候她就得离开画布而与土地、与禾谷、与柴草、与楼下的耕牛、猪、鸡打交道,除此她还要忙家务活。
就算我是在谈一种理想吧。
过些时候才知,村姑们画腊的时节是夏秋光景。那时正值农闲,气候也适于画腊。
据说在丹寨办前店后厂的那位女画腊能手就出自上寨。她或许已接近了我所言的那种理想,但似乎又有些变味。我相信她现在已有能力做到求新求独特,但热爱呢?
我似乎扯得有些远了。
大嫂把割回的一担猪菜堆在了铡草机边,它们形成了一座小山。铡草机的声音响起来了,那是一种让人心里感到难受的轰鸣声,像电击。
看见大嫂舀水用的是一种劣质再生胶瓢,便提醒她还是用那挂在墙头已废弃多时的葫芦瓜瓢为好,因为那种再生胶做的瓢有毒付作用。
我还提醒大嫂用洗衣粉洗手不太好。大嫂劳动归来便会抓撮洗衣粉搁在手上当肥皂用,然后用水一淘便告了事。我对她说当我家花草生虫时我就会撒把洗衣粉在花草上。
但我却不能对她说最好不要用铡草机铡草因为那声音太刺耳。不说别的,单说她会因此而腾不出画腊的时间就够你受的。
三
这天下午没画多久腊我就跑到村子里转去了,向导是两位从排碉归来度周末的小学生。从小学四年级开始,村里的孩子们就得到排碉去继续他们的学业。
在众木楼拥出的泥石路上,我有些好奇地东张西望着。我看见木楼上露出的面孔是好奇或热情的。
一位七、八十岁的老阿婆招呼我们到楼上去坐坐,我们就上去小坐了一会儿。因为语言不通,我便只能对她微笑。在我眼里,老阿婆慈祥亲切的模样比任何语言都受用。
我们去到的第二个家庭是大嫂的姐姐家。说来还很偶然,一位站在路边与二人闲聊的小伙子问我愿意看腊染吗,这引起了我极大的好奇心。我想既使他是想卖腊染布给我,还要看我是不是愿意买噻。
他家的木楼是一座独楼,在村边的一面坡上。我们跟着他去到他家时,他父亲正坐在门前的一棵小树旁休息。
小伙子的妻到地里下肥去了。她是位河南姑娘,是小伙子在外打工认识的。据说才来不到二年,但已能说一口流利的苗话。
小伙子从另一间屋抱出一个大包裹并放在了堂屋的桌上。打开一看,是一撂叠得齐齐整整的腊染制品。小伙子说这是他母亲的遗物,他每年都要搬出来晒一回。
我看见了“三·八”节上本村参赛姑娘所穿的那种图案高贵、典雅的衣。有一套是成品,显得有点旧;有一套却还是半成品,有一只袖子还没画完,但却染出来了。其实已不用小伙子解释我就知道他母亲在当地画腊的声望了。小伙子说他知道我在他姨家学画腊,于是也想让我看看他母亲画的腊花。想必这也是小伙子对他母亲寄托怀念的一种方式。最后,当我看见小伙子又一件一件地将那些展开的衣、背面、包袋叠好放齐时,我真想对他说点什么,但喉咙却哽咽了。
在“三八”节的排碉镇上我曾问同去的两少女为何上寨只有三位姑娘参加跳舞。她俩说那种演出服装很贵,有的是买不起,有的是不愿意买。
这天下午我们几乎走遍了村子里所有的路。
看见一户人家的楼廊上晾着太多的褚蓝色的布,我就提议去那幢木楼看看。我想看看那里又住着怎样的民间艺人。根据近日所获的经验,我发现村里的女性都爱穿这种褚蓝色面料做的衣裤,甚至头帕、围腰也都是用这种面料做的。那次在排碉看演出,有不少本村的妇女都穿上了这种褚蓝色土机布做的衣裤,围着同色同面料的围腰。只是在围腰的端头,还镶着一片平绒底的绣花片。
应声出来的是一位体态偏胖的中年妇女,她大概正在忙活。我叫两位小孩翻译说我想看她染布,但她像没听懂似地未予理睬。她的脸上依然有笑。我还看见立在墙边的几口盛着蓝乎乎液体的染缸。还有一撂蒸笼在灶台的大铁锅上冒着热气。大概在蒸那些布。但那些布是白的还是蓝的就不知道了。
我听说这里是用一种叫蓼蓝或菘蓝的植物作的染料。在我父亲的家乡,人们也用蓼蓝来印染布匹,形成的蓝底白花制品俗称蓝花花布。后来手工印染业消失,那些种蓼蓝的地也用来种了别的什么。在我婆婆的遗物里有一床蓝花花床单,是孔雀图案的。尽管已有些旧了,但却有一种别样的雅致。我把它搭在了书桌上。
或许能被冠以心灵手巧之称的民族是不少的,但在我所接触的为数不多的民族中,我将首推苗族是心灵手巧的民族。
在这里我还不能不说到苗女的刺绣。在上寨,你可在她们的围腰上、布鞋上以及背小孩的毡毯上看出她们独特的色彩搭配及图案设计。她们用针作笔,丝线作墨水,平绒布作纸,以画出心目中的美。其实在她们的围腰端头、布鞋鞋尖,那所绣的部分也就那么一小块,但它们却像嵌在无际夜空中的一弯月亮,使无际夜空也变得娴静灵秀的一弯月亮。
我已忘了最初大嫂是因为什么而把她的一双绣花鞋拿给我穿的,大概是见我穿着跟有些高的鞋走路不方便吧。而更值得高兴的是,我俩的脚居然是差不多长。就甭提穿上绣花鞋的我有多妖娆了。腰身扭来扭去的,或许有点像舞台上动作夸张的媒婆。
有时我总在想,或许现在不少人的传统技艺正在丧失。拿我们女性来说,以前我们自己绣枕套、勾桌布、纳鞋底、织毛衣、做腌菜——那时也真能出民间艺人。但现在什么都有现存的你只需掏钱买就是,反正大工业输出的流水线产品也多得像流水。于是我们以往的那些技艺就不怎么派得上用场了。于是那些技艺就只有到偏远冷僻的地方去找,或许到开始重视手工艺品生产的地方(一般是旅游业红火的地方)去找。而这两种产地不同的技艺的大致区别是:前者更趋自然、传统,后者更趋人为、现代,或许就像在上寨出产的腊染制品与在丹寨那家前店后厂出产的腊染制品的区别。或许你可以说我们丧失的传统技艺已转化成了看电视的技艺,转化成了打麻将、做健美操等的技艺。孰是孰非,谁能评说?
四
没事的时候,我就爱坐在村子里地势较高的路口看上寨的村景。自从不把学腊染当成一桩非做不可的事后,没事的时候也就多了起来。其实说来做其他事譬如说坐在路口看村景也算是有事吧。
有一种很亲切很宁静的感觉,不知是否是由那些瓦屋顶及下面的木楼还有长在村中的几棵大树几丛竹林带来的。据说有些木楼已住了三、四代人了。
有一家人明天要立房子,大嫂今晚要去赶礼。为此,大嫂特意换了一身成色很新的褚蓝色土机布衣裤,还给平时着汉装的女儿换了一身小褚蓝色土机布衣裤,并拿出一顶缀有不少银片片银吊吊的虎头帽扣在了女儿头上。
大嫂叫我提一篮豆腐走前面,她背着女儿担着一头是酒坛一头是米袋的担子走后面。那时去赶礼的人也真不少。几乎都是些送豆腐、送酒、送米的,只是坛子的大小、盛米装豆腐的容器有所不同罢了。到了立房子家的旧房子才发现,有的家送的米是用箩筐装的。大嫂说那是近亲赶的礼。
礼赶完了就是吃饭。我有一种回到了人民公社的感觉。也不知那么多的锅灶碗筷是从哪里弄来的。
还是吃酸汤菜,只是下往锅里的菜丰盛了些。吃来发现,还是大嫂家的酸汤菜更为好吃。
在大嫂家,我们几乎顿顿吃酸汤菜,而且以素菜为主,但就是吃不厌,而且还特下饭。平时只吃一碗饭的,在这儿却能吃两、三碗。酸汤菜的干辣椒蘸碟很辣,是用挂在灶台上被柴火熏得漆黑的长尖辣椒作的。先在炒锅里将之焙干,然后用菜刀将之拍烂切碎即可。想来我跟她家还是挺有缘的。
除此酸汤菜的吃法我也很喜欢。大家都围着架在地垄灶上的铁锅吃,铁锅上搁一长条木板,木板上放干辣椒蘸碟,就像吃火锅。
酸汤菜好吃的另一原因或许是因为我们每天吃的都是在地里现摘的新鲜菜。去地里摘菜他们叫去地里要菜,去地里割猪草他们叫去地里要猪菜。
我曾跟大嫂去地里要过一次猪菜和人吃的菜。
地离大嫂家住的地方要走半个来小时,要绕到山背后去了。在山背后看不见一幢房屋,有的只是庄稼地和林地。这个时节地里长的时令菜有青菜和韭菜等。大嫂在割青菜时给我拔了一根萝布叫我吃。她用镰刀削皮的动作真快。我硬起头皮咬了平生第一口生萝卜。没想到其味还可以接受,没有萝布那特别的怪味。
还有豆腐也可放进酸汤里煮,这多少有些出我意料。俗话说:当做不做,豆腐放醋。但在这里,豆腐放醋也未尝不可。
去到大嫂家的那天下午,大嫂从挂在厨房窗边的一条腊肉上割了一块下来,于是晚上的酸汤菜里就有了肉的踪影。那晚在她家吃饭的还有另外两位一同去排碉赶场的亲戚。于是大嫂像幼儿圆老师一样给我们分发着腊肉,而我就像是最得老师宠爱的学生。
在我眼里,这儿还真是个自给自足程度很高的地方,出产丰富。在大嫂家我还喝到了一种很能解渴的茶,叫接骨茶。它有着长长的枝条,枝条上长着叶子,是晒干了的。大嫂把它稍稍折一下便放进保温瓶里,锅里的水开了往瓶里一灌,再把水瓶塞子一塞,就相当于沏茶了。大嫂说这茶在山上到处都是。
这天,坐在地势较高的路口看上寨村景的我忽然自问:我喜欢他们的劳动吗?现在,我所面对的物化劳动有梯田、竹林、木楼、酸汤菜、磨房、民族服装、土机布、蓝染、腊染、挑绣等。
忽然,我好像有了对若干劳动、若干手艺的鉴赏力。
我喜欢一地的风景其实已包含了喜欢他们的劳动喜欢他们的手艺在里面。在这里,风景更多地体现为一种活的人文景观,尽管它已有些濒危了。
五
第二天中午是正式立房子。木结构彻底立好后,便开始在四个方位放鞭炮和撒糖。放罢鞭炮就开始撒糖。撒糖完了又换一个方位放鞭炮、撒糖。一项足以唤起对糖热爱的活动,当大家都纷纷去抓、去接,去地上拣、抢散落之糖时。成就感或许比糖还甜。但这似乎只是我的想法。
放鞭炮撒糖结束后,便是吃饭。这一餐是比昨晚的那一餐正式得多的饭。我随大嫂去了另一幢摆有宴席的木楼。这次仍以酸汤菜为主,辅以蒸菜、凉菜。我的筷子总忍不住伸往一用切碎的香菜、折耳根以及作酸汤用的金红的辣酱合拌的凉菜。
一头大肥猪因为这次立房子而被宰杀了,于是出现在盘子里的肉很肥也很新鲜。而当我们这一组吃罢饭后,位于其中的一位年长的老妪就开始像幼儿圆阿姨般地给我们这桌的每个人分剩下的肉了。也不知那么多的塑料口袋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在回大嫂家的路上,几位坐在山坡上的年轻姑娘在扯长喉咙喊我,我应声朝她们走去。
其中两位是与我一同去排碉看演出的少女,另一位是曾穿着盛装参加跳芦笙的少女,她正用针和彩丝线在一绕在筒状薄纸板上的紫红平绒片上绣花。她的拇指和食指指头上的粗糙十分地醒目。我想,这就是为一方或若干方、不计其数方手工绣花所付出的代价。
我问她在绣什么,她说在绣小孩的帽子。她补充说在出嫁前这些都得先准备。好像不这么准备就嫁不成似的。
看着她用孬脚的普通话坦然地回答我问题的样子,我发现她还真是一位难得的身上保留了不少优良传统品质的好姑娘。
听说我对腊染感兴趣,她立马又去有几十米远的她家取她画的腊染制品了。
我问其他两位少女是否也爱绣花抑或画腊花。
她俩说不。
我问为什么。
一说不喜欢。一说又挣不到钱。
在摆谈中我得知,那位会绣花的姑娘没上过学,今年二十一岁,已有一位男朋友。是邻县一个村子里的百岭苗。除了能绣花、画腊,她还能织布。她家有一架长年都响着的织布机。
从某种角度来讲,传统手艺的濒危、消失也就是传统文化的濒危、消失,民族手艺的濒危、消失也就是民族文化的濒危、消失。
很多时候我总在想是什么造成了一地传统手艺、民族手艺的濒危甚至消失的呢。
毫无疑问,如果上寨是个十分封闭,近乎与世隔绝的地方,那它可能依然用的是松明或蜡烛。各家各户依然是用刀铡猪草,而不会有那刺耳无比的电动铡草机声;妇女们自己织布、画腊、染布、绣花、缝衣,而不会用大工业流水线上的布及其制品……
封闭的被打破对村民们所带来的最大冲击就是一个“穷”字。他们意识到他们很穷,于是就想有所改变,于是以前那些传统的手艺就可能在能否挣钱能否省钱的筛网前被过滤掉。这种思想反映在那位在排碉读过小学的少女身上就是她对不能挣钱的腊染的不予理睬。
这真是一桩难以两全的事:人们在脱穷致富中把他们所擅长的传统手艺给丢了;而当他们富了以后,他们又因图方便省事而把他们的传统手艺继续弃之不理,以至无从找回……
会绣花姑娘在她画的腊染布拿来了。都是已画好染好的布,只一样是用腊染布做的包。会绣花姑娘似乎对她所做的那包很得意,于是特意拿着那包问我它式样如何。而出她意料的是,我说我最不喜欢的就是那包的式样。
一块画得很中规中矩的腊染布,却被做成了有梭有角的书包样,外面还做了一个盖。包边的材料是一种软塑料,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弄来的。反正看起来是那样的不伦不类,只叹可惜一块好布。我对她说,这布还是做成口袋形状的式样好看。不可否认,会绣花姑娘还是挺有改革意识的,只是缺乏了些鉴赏力。我不知这是否就是未读书者在面对创新的间题上所会遇到的共同问题。想必大嫂也是未读过什么书的人。但她始终如一地画着、做着一些她所熟悉的东西,无论这东西是存在于现实中还是存在于想像中。她绕开了她所不擅长的新东西,也绕开了可能会影响她声誉的若干尝试。大嫂可谓是那种坚持画传统题材腊花的代表人物。
而另一类倾向于创新的画派之代表或许就是那位在丹寨开前店后厂的画腊能手了。
但我依然难以断言哪一种画派的代表会更有益于腊染这门手艺在上寨的传承。
我有一个理想:一天,一位在外面读了不少书的本村女性回到了寨子里,她带来了重视传统、民族手艺的观念,她带来了外面的世界对腊染布的需要和要求,她很开明,既鼓励创新,也包容固守,在用料用材上,她坚持用传统的方式方法,她特别强调用爱心和认真的态度去画、去染,用她们诚实的劳动去换取应得的报偿,最后,她们将以她们传统、民族的手艺为荣,她们将得到“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之印证。
六
那时我正坐在那地势较高的路口看风景,一位扛着锄头赤着双脚的老妪从我面前经过了,她让我感到了近乎无地自容的惭愧和负咎。
只因我看见了她夹在腋下的一双半新旧的解放鞋。
谁都知道鞋是用来保护脚的,但从地里劳动归来的她给我的感觉却是她在保护鞋。为了保护鞋,她牺牲了她的脚。于是,她赤足走着,而应该穿在她脚上的那双鞋却被夹在了腋下。
我是在要走的头天下午才知道这位老妪还曾与我有过某种联系。当时我与大嫂正去地里要猪菜,我们在路上遇见了正挑着一担堆得高高的猪菜的她。走过以后,大嫂告诉我说她就是那位想卖腊染被面给我的老妪。
一天,大嫂拿回一床腊染的被面问我买不,说是帮一老妪卖的。
这是一床已有些陈旧的腊染被面,所画的腊花有点像初学者的作品。
在问了它的最低卖价后我表示了我的无意购买。我补充说如果价格合适,还是可以买回去作个纪念的。
现在,我真地有些后悔,我真地觉得应该把那床腊染被面买下。或者,我就真不该看见把鞋夹在腋下而脚却赤裸着在走的她
在要走的头天晚上,我们又过年过节般地沾荤了,这次是吃鱼。是大嫂丈夫的弟弟到水田里去抓的,是鲫鱼。大嫂丈夫的弟弟说这种鱼是自家田里养的,好吃。
他们做鱼的方式很粗犷。没去鱼鳞,没去内脏,鱼像萝卜一样被一段一段切下放进锅里就算完事。我问他们怎么不去鱼鳞内脏,他们颇为自豪地说这鱼干净着咧,不像那些吃污染的水长大的鱼。
这天晚上围在酸汤锅周围的人可谓是挤挤一圈。锅里的鱼似乎没吃几筷子就化成汤了。鱼的滋味似乎也因此而变得叫人难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