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有八宝门帘的小店

挂有八宝门帘的小店

                       作者/毛桃

一

有的人当时给你的印象只是一个好字，待你有时间慢慢梳理、沉淀，你会得出构成那个好的具体品质。

概言之，构成她的好的具体品质便是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了。在家里，她全心全意地为上老下小中为丈夫的家人服务；在小食店里，她全心全意地为来自四面八方关内关外的顾客服务。

但这依然只是我的推断，是我从短短几小时的接触中所得出的的推断。有的人具有窥一斑而知全豹的能力，但我是否在这一些人之列呢？这促成了我许下若再到塔公，一定要再去那家小店的心愿。

也许是门上挂着的藏八宝门帘吸引了他吧。当奥布里大步朝小店走去时，我和伊迪也如影随形。这时，塔公正在下雨，且有一雨成秋之势。

见我们进来，温婉和气的她显得有点不知所措。她穿在身上的藏装和盘在头上的线辫表明到她是一位藏族妇女，但其实更重要的判据似乎是来自于她的气质和神情。最近我读到一本介绍藏传佛教的书，上面写到：“长期以来，‘上为佛教三宝献礼，下为贫困穷人布施’已成为广大藏族信徒人生态度的座右铭。”我想如若此言成立，那构成广大藏族信众气质的因素便有三：一为敬畏（神灵），一为慈悲，一为乐施好舍。在这位身为店主的藏族妇女身上，我便看到了敬畏、慈悲与慷慨的混合物。

接触是间断的。奥布里和伊迪要了二瓶啤酒，我们三人同时在喝清茶。除了送茶倒水和安排邻桌的客人，她出现在餐室的时间是不多的。

餐室不大，放有三张桌子，显得简洁、干爽、暖和。窗外下着雨。在这个时候，细密、湿冷的雨成了一种很有情调的衬托物。

喝茶到某一时辰，我忽然对前来掺茶的她说喝完茶我们想到她家去看看。她稍事迟疑，便连声“哦呀”地应允了。

雨依然下着，我们冒雨前行。所幸她家就在街后不远的地方，我们没走多久便到了。

参观是短暂的，因为考虑到她还要开店，尽管她店里还有她儿媳什么的。说来整个参观也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可言，我只觉得她是这家最勤劳的人，而且，她的快乐就在勤劳中，就像她看见你快乐她就快乐一样。在她家的院坝一侧，一片色泽嫩绿的小白菜显得十分醒目。

我们在巷口分了手。她举着硬纸片当伞的身影是勤劳而匆忙的。

这天傍晚和第二天一早去道孚前，我们又去了这家小店。女店主和善温馨的形象让我们乐此不彼。而在这天傍晚的喝茶中，我还逢见了一位在该店吃面的异人。

二

你可以想像我当时的吃惊了，当一位正埋头吃面的民工模样的男子忽然对我说我说的是英式英语。

我的视线转向了把西装当劳保服穿的他。

他说他是塔公某金矿的打工仔，以前是康定某单位的国家工作人员，毕业于省外贸学校。难怪他辨得出英语的国籍哦。我怂恿他用英语与来自瑞士的奥布里和伊迪说点什么。

他十分不好意思地挤出了二句磕磕绊绊的英语：“很高兴见到你们。欢迎你们到塔公来。”这引得高鼻深目的奥布里和伊迪有一种不胜惊讶的受宠若惊感。

“但你为何又到塔公来了呢？”我不掩好奇地问。

“因为与领导处不好关系。”他憨直又不乏自得地解释道。分到工作单位后不久，年轻气盛的他通过对单位工作现状的分析而写了几篇意在趋利避害开拓进取的论文并寄给了有关杂志社。后来，其中的两篇发了，但同时，也给他带来了不利的工作环境。简言之，就是领导常拿小鞋给他穿。以致最后，他不得不含恨离职。

一个有骨气但不免又有些简单、单纯的男子，我从心里判定到。

他说他是泸定德威人。一次为了赶回金矿上班，又苦于没有车费，便硬是从磨西翻雅拉埂走了三天赶回塔公。讲到这段经历时，他的神情是自得的。

但同时，他又是个相信宿命的人。

他说他去打过卦。打卦者说他命犯双孤。得到验证的是他父母先后亡去只剩他独自一个尚存世上，将得到验证的是因为他不准备交女朋友更不准备结婚而命定将无子无女。及此，他将系在脖子上的几条护身绳展示给我们看了。我问他戴这些“索旺”（护身绳的藏语谐音）有效吗，他不无置信地说有效。

我不知他辞职到塔公来是否也是打卦问蓍的结果。现在，挖金对环境对资源的破坏已使此业再难有光荣可言。我不知他辛辛苦苦干下去的结果会是怎样。但他说，他现在的心情是好的，尽管物质生活条件比在单位时差多了。除此，还谈了些七古八杂的事，譬如他闲时爱看书呀，平时少与人交谈，喜独处等。当我问他为何不在矿上吃饭时，他回答说他到小店吃面是为了改善生活来着。

一个相信宿命又不乏些微理想的男子。

我不知下次再到塔公，再到那家挂有八宝门帘的小店，我是否还会再见到他。我忘不了在小店门前分手时他告诉我他名字时的神情。他是在走了几步后又折回告诉我他名字的，当时我忽然想起应问问他的名字。

这天晚上，他显得很快乐。这天晚上，我快乐又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