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猫名叫布丁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2-18 12:25:36

一只小猫名叫布丁

 

作者/毛桃

 

在我初识布丁的时候,她才七个月大。别以为七个月大的她就像她的名字那样是个小不点,她可是身长体硕、毛绒葳蕤的。尤其是拖在身后的一大蓬尾巴,简直就像拖在大姑娘身后的一大蓬马尾,让认识她的人感到她是未成先熟,让初见她的人感到好是风姿绰约。

就只有在捉着布丁并把她提(举)向空中的时候,才会觉着她的身轻如燕、骨血腑脏密度不够等少儿体征,才会觉着她的确是年幼无知的。

就只有在她处于相对静止状态,譬如睡觉,譬如坐如猫壶的时候,才会觉着她的确是憨态可掬、童心未泯的。

也许是因为年龄太小的缘故吧,布丁特爱睡觉。而我在闲着的时候,也特爱观察她的睡态,并对着她花样百出的睡态照相。后来我发现,布丁在睡觉时是特讨厌闪光灯的。

一天中午,在吃过午饭后,我坐在书房的书案前又观察开了睡在斜前方墙脚边一叠大红地毯上的布丁。她是侧着身子睡的,她的头朝着太师椅方,脸向外,背对着墙,两只前腿很柔顺地放在肚腹位置,像一个睡得很熟的婴儿。

我决定给她照一张睡在大红地毯上的相片。此前,我已给她照了若干睡在不同背景上的相片。依我所见,她最喜欢睡的地方还是人睡的床铺,但这终非长久之计。当卧室因拒绝她的造访而关上门之后,她就得另觅栖枝了。而大红地毯之所以成为了布丁这几天的栖枝,却是因客厅布置尚处于未完成中,欲铺在客厅榻榻米下的大红地毯被暂时放在了书房里。

我对着睡如婴儿的布丁摁下快门时,闪光灯也跟着闪了,布丁受惊似地欠起了身,稍经梳洗,就调换了方位,——相当于沿顺时针方向转了180度,面朝墙壁背朝外地睡下了,而且,她还用在外的一只前腿掩住了她的脸,好像是专为挡闪光灯刺眼的光而来的。

看着她既聪颖又笨拙的动作,我高兴得又摁了一次快门,闪光灯自然又跟着闪了。但这次,她只稍微动了一动,之后,复归宁静。

也不知其间过了好长的时间,我又注意上了睡在大红地毯上的布丁。这次,她居然用先挡闪光的那只前腿“拉”了大红地毯的头子来遮她的双眼,虽然结果是仍有一只眼露在外面,连同鼻子和嘴巴。她那样的姿态委实太乖,我不照待何时?我连着摁了几张她的这种像人的睡相。

布丁终于被激怒了,她索性放开了遮眼的“帽檐”,索性躺到了远离墙脚的“床铺”中央,四只腿都像搞怪一样地踡曲着;身子平躺,肚腹朝天,但脸却倔强地朝向外面,——看上去脸是倒的,眼睛在下,嘴巴在上;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睥睨一切地隙开一道缝。我趁机又摁了一张布丁出离愤怒的照片,虽然有点于心不忍,但还是觉得机不可失,——我有些像被称为狗仔的娱记。但这,也是我给她照的最后一张睡在大红地毯上的相了,因为没过几天,大红地毯就铺到它应去的地方了,而再没过几天,布丁就像谜一样地出走了。

我至今也不知布丁是因为什么出走的。如果是因为讨厌我的闪光灯,那我对布丁的出走是负有完全责任的。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我忆起了才搬家到这里的那天晚上,一阵自后花园外而来的、针对性很强的、像“凄厉的北风”的猫的呼唤声。在此需补充说明的一点是:这次我家是从同一单元的七楼搬到一楼,之前,布丁曾消失过六天。

搬到这里以后,除随家而来的布丁,我还见到了另外两只猫,两只比布丁强悍得多的猫。其中一只,就是能发出“凄厉的北风”声的大黑猫,另一只,就是被我取名为刷子的白尾巴猫。白尾巴猫身上的毛委实太短,就像刷衣服用的刷子上的毛,故名。

自搬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大黑猫就现声了,但样子却是在一个下午见到的。在后花园的围墙外,有一爿近于无人打理的荒地,荒地上长的花草藤蔓也透着无政府状态下的自由、野性、芜杂、凄清。那时,我正坐在书房的书案前写东西。当“凄厉的北风”传来时,我寻声走到了纱窗门前,然后,透过绿色的纱窗,我看到了一只身强体壮的大黑猫正游弋在花草藤蔓掩映的、与后花园围墙垂直的另一堵墙上。

现在回想起来,布丁有时爱伏在窗台上,眼睛专注地盯着纱窗门外的某个地方。如果这时把纱窗门打开,布丁一猋就跳到通往后花园的阶梯上,然后从阶梯纵上围墙,转角,消失。

刷子则是因偷吃布丁的粮食而进入我的视阈的。那时,布丁正睡在继大红地毯之后的新的卧榻,——客厅的布艺小沙发上;那时,我依然正坐在空灵雅致、古色古香的书房里写东西。一阵突如其来的、将布丁的袋装颗粒猫食嚼得欻欻直响的声音把我的目光引向了设在客厅一角的布丁进食区,庚即,我便看到了一只尾巴白色、浑身短毛的强悍的猫正在布丁的一只碗里大快朵颐。那是一种气势上的强悍,与型体似乎关系不大。感觉我气咻咻地冲将过去,刷子头也不抬地一转身便溜向了宛如过道的厨房,再转一个弯,便不见了。我知道,刷子此后是从前阳台一扇开着的窗户投身于了平安无事的户外,那扇窗本是为布丁的排泄洞开的。

现在回想起来,布丁出走的那天早上还是有些异象的:她清早八晨就开始抓刨卧室的门,伴着急促的叫声。我起身走进书房,开了通往后阳台的门,布丁一猋就出去了。而她的这一猋,也是她留给我的最后的印象,像弹弓射出的一粒石头。

布丁走了,起初还以为她要回来,可空等久了,也就不抱期望了。只相信她找到了更幸福的生活,也但愿她找到了更幸福的生活。有一种可用来证明布丁已找到了更幸福的生活的依据是:自布丁出走的那天早晨起,“凄厉的北风”也再没响起了。

布丁走了,家里的老鼠由谁来震慑只在不长的时间内成了一个问题,因为此后,刷子又来觅食了。种种迹象表明,刷子是一只流浪猫,刷子的强悍(仅用身上的一丝气味就能镇住老鼠)是以其皮毛像刷子、长相警觉阴毒、进食高速不挑嘴换来的。也幸好刷子是一只流浪猫,不然,要成天面对他(好像是只公猫)还是需要强的包容心的。在此,又不能不想到毛绒葳蕤、睡态憨乖的布丁。布丁身上的有一片毛还是有浓有淡的琥珀色,看上去像扎染的花。

现在,我们每天依然用布丁用过的碗装些袋装颗粒猫食,一天两次,但省去了每天用切碎煮熟鸭肝拌米饭(喂布丁)的那道程序;前阳台的那扇洞开的窗依然洞开。刷子每天都来进餐两次,为其震慑老鼠拿佣金,除此,不作停留。这样一来,我们对布丁的思恋也不是很浓了;这样一来,我们对刷子的嫌厌也不是很强了,甚至,有时还很感谢他。

有时候想,这一切也许都是布丁有意安排的。为什么布丁出走前刷子来偷食布丁竟睡她的觉一付什么也没发生的安详相,而且几乎每次都是这样?诚然,布丁是不太喜欢吃袋装猫食,但也不致于如此不捍卫自己的劳动果实、如此面对毛贼无动于衷噻。布丁也许是想到了我们会思恋她,所以才让刷子来替她作一些补偿,而为了让我们多想到她的绝情,她走时也是毫无缱绻、一猋就出去了,像弹弓射出的一粒石头。

布丁,你现在一切都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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