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定的旧时图景
作者/毛桃
康定旧称打箭炉,简称炉城。藏语称“打折渚”。从跑马山及子耳坡上看,沿河而建的房屋像写着一个“火”字。
那时,康定城里有很多树,有很多石头,有很多青瓦石墙屋,有很多锅庄,有很多会馆,有很多轩敞的野地,有很多穿手缝的衣和手纳的鞋的各族人民,当然,也包括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我想素描一帧常态而非非常时期的康定的旧时图景。
我把指称康定过去的“那时”定格在了上一世纪三十年代。这不仅是因为我手里所有的一本老照片专辑就名为《1939:走进西康》,更因为我认为那个年代的康定作为一座城市已趋成熟,而且,它还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一种范式,尽管那也是个时局动荡的年代。而在更早更远的年代,康定还处在由乡村或集镇向城市转化的过程当中。那种由不多的房屋和零时搭起的帐蓬组建的“城市”顶多可称作是一座大的官寨,一爿大的集市或一处大的驿站。
那时,康定城及近郊有十景:温泉浴月,郭达停云,雅加积雪,四桥雪浪,双寺云林,灌顶突泉,乐顶梵呗,子耳樵歌,天都飞瀑,仙海澄波。
那时,康定城及近郊有不少的奇石,如双鱼石、海船石、活鬼石、锣锣石、王婆婆推磨石、跑马山钥匙石、瓦斯河青蛙石、司通坝的马蹄石、柴石坝土地庙的梆梆石等。还有关于奇石的若干顺口溜:“东门右双鱼吐水”,“坐海船送友迎宾”,“子耳坡活鬼挡路”,“乱石窖牛子(当地话,意即石头)敲锣”。关于双鱼石,我还从倪海源老伯那儿听到个感人的故事。“据传清朝乾隆年间,康定官方从内地聘来一批石工,为康定修城垣。工匠甚多,临时搭棚住宿。一日工棚不慎起火,其中一名石工高手,因救火而身受重伤,大面积烧伤经治疗半年之久,未获效果,伤处感染而逐渐加重,疼痛难忍,叫苦不迭。求生不得,竟想寻短见结束一生。在这忧悉之际,一日晚入睡后,突然梦见倾盆大雨,两条鲤鱼从天而降,相互口吐清水,给他沐浴净身,把全身伤疤给他冲洗得干干净净。两条鲤鱼随即往北方向游去。他在幻境中通过鲤鱼吐水沐浴,感到极为舒适,欢喜若狂而惊醒,方知是梦,顿觉周身凉爽,疼痛消失。次日能起床,行动自如。从此,不到半月而伤告痊愈。此石工为了感激双鱼为他吐水沐浴治伤,则在东门城外右方,约五十公尺空坝上,选一大石留下他的石刻艺术,刻就双鱼向北面游去的鱼身石刻,取其‘北方壬癸水’,鱼离不开水之意。并在石端刻有正楷竖排‘双鱼石’三个字,取名‘双鱼石’。”听倪老伯讲,此对鲤鱼鳞甲均匀,栩栩如生,充分表现了获救石工高超的技艺和感戴的浓情。一个知恩图报的感人故事。看见这石,听见它背后的故事,你一定会有所触动的。
那时,康定城里人熬茶煮饭的水都到水井子去背。用水井子水烧的白开水,香甜可口,沁人心脾。据传,水井子水源于五色海,从跑马山脚涌出。长时喝水井子的水,人会变得很有水色:这似乎解释了康定女子水色好的原因。“水井子仙液惠泽炉城,后人以泉喷处建阁祀之。”“藏历元月初一子时,炉城人届时争取头水,称为‘抢头水’,意得仙液,人寿年丰,阖家安康。传说昔时有金鸭子一对,戏水其间,乃扎西泽仁玛与郭达山神当京多吉列巴一年一度银河会也。”(见张央所著《水井子记》一文。)
那时,康定城有很多锅庄,很多会馆。锅庄里住着捎来药材、皮毛、金子的藏商,会馆里聚着来自汉地分而集之的茶商、布商、烟草商。关于药材,还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炉城有四宝,鹿茸贝母和虫草。炉麝盖全球,洋人都叫好!”那时,康定还有不少的手工劳动从业者。他们硝皮子、缝茶包、錾金银。他们很讲行规、重信誉。他们深知:生意要做得久、做得大,一些规矩、一些过筋过脉的功夫是必须讲的,而且,信誉就是他们的牌子,不能自己砸自己的牌子。
那时,康定有很多的庙观殿堂、洋人教堂。仅在康定城区,就分布着安觉寺、清真寺、圣谕坛、财神庙、关帝庙、汉人寺、武候祠、文庙、三圣祠、通元宫、川王宫,娘娘庙、城隍庙、真元会、安息会、福音堂等教派各异、色彩斑爛的宗教会所。除此,各行各业还敬供着专管各自行业的圣人先贤。人们在祈福许愿赎罪谢恩的同时,也进行着对行为的约束和对道德的规范,进行着对行善的激励和对弃恶的鞭策,尽管宗教也很可能会起到束缚人思想、天性、创造力的作用。那时,康定还有很多的慈善机构和慈善行为。“施粥”、“施药”、“施棺”等现在听来感到异常陌生的词在那时却是耳熟能详的通行词。多么善良的人们!多么仁慈的行为!
那时,康定城中有不少的野地,空间轩敞、视野高远。穿城而过的折多河和雅拉河以及四周的跑马山、子耳坡及郭达山所传递的自然之气像雾像雨又像风地浸濡着康定。加之康定又是个交融文化浓重且藏文化影响显著的地方,——人们吃糌粑也吃大米白面,人们穿藏装也穿长袍马褂,人们骑马也坐滑杆轿子。由此一来,这里的民众也显得比同时期的内地民众更求同存异、宽以待人,更顺遂天性、自由像风。于是就有了林木葱茏、清幽秀雅的跑马山“其实就是一座情山”之说,于是就有了大胆地唱着“世间溜溜的女子,任我溜溜的爱哟,世间溜溜的男子,任你溜溜的求哟。”的《康定情歌》。
那时,人们接触的物质和非物质事物都倾向于传统和有限,尽管康定是古往今来的茶马古道重镇,西康省府所在地,曾经的全国三大通商口岸之一,天主教全国八大教区总堂之一。人们惜物惜时。那时在康定的众多庙观中都建有惜字库,专门供焚有字的废纸用。而在熄了火烛、“小心火烛”的更夫声时隐时现的夜晚,难以入眠的人们就会对着跑马山上的弯弯月亮想“李家溜溜的大哥”和“张家溜溜的大姐”,想人才溜溜的好和会当溜溜的家,想世间溜溜的女子和世间溜溜的男子。那时的人想像力也真丰富,出了不少的山歌、民谣、神话、传说。那时的人记忆力也特好,对于有限的新闻轶事尤其是名人轶事也会像对自己所经历的酸甜苦辣一样记得牢。什么末代明正土司(藏语“甲拉阿加”,意即甲拉国王)甲宜斋有三个儿子,唯有一个寿长并继承先业,什么抗战时期张大千到康来写生,画了很多的画作,有的家帖墙用的都是他的画(那时他还没什么名气吧),什么川剧名家陈书舫到康来呆了好久,找了个男的又是抽鸦片的,什么刘文辉家庙里的金灯盏被盗又“失而复得”,什么康藏巨贾邦达昌为获得一支射程2000米、表尺上装有望远镜和十字准星的最先进的手枪而差点与省府警卫大队长王玉岗发生火拼等等。往事如烟,又不如烟。
那时,康定有不少的传统节庆、藏汉庙会,过着有限的物质文化生活的人们踊跃参加着。人们在敬佛礼神、缅怀先贤的同时,也跳锅庄、唱情歌,娱神娱众娱自已。除此,这些节庆、庙会也为较大范围的物质、精神交流提供了相应的时间和空间。
那时,康定城所洋溢的自然资源和手工劳动的气息也恰似郭达山上的停云,浓得化不开,浓成了一道风景。整座城市就像一座质朴又灵秀的手工艺品(得益于城中的树、石头、高远的视野、青瓦石墙屋、有着某种信仰或精神的人等)。在孙明经所摄《1939年:走进西康》的老照片专辑中,我看到了古朴而灵秀的康定民居,行走在中正街上的康巴汉子,电线杆上“前方大量消耗,后方加紧生产”的标语(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国民党西康省党部收到大批慰问前方将士的信,一个富足而精明的康巴商人,在自己的商号前的陕西商人,来自重庆的一位银行经理,一对年轻的康巴恋人,吃糌粑的康巴女人,一圈跳锅庄的人,坐落于康定城中的五明学院,康定的一位小活佛,刻着六字真言的石头,康定多吉扎寺的欢喜佛壁画,富丽堂皇的康定天主堂(真元堂),顾福安牧师夫妇,林木掩映的教会办的医院,牧马人与马群,山路上的滑杆等老照片。这些浓浓地打着岁月印记的老照片同样也浓浓地传递出了这样一些信息:那时,康定城里有很多树,有很多石头,有很多青瓦石墙屋,有很多锅庄,有很多会馆,有很多轩敞的野地,有很多穿手缝的衣和手纳的鞋的各族人民,当然,也包括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那时,康定人过着物质文化并不很丰富的生活,但他们却过得很专注(即使是休闲,也是很专注地在休),也豪情,有滋有味,甘苦分明,就像那时康定的青瓦石墙屋,虽显糙陋,但看上去却透着浓浓的自然之气,格外有精神;于是,在孙明经的照片中,他们及它们也显得是格外地上镜,格外地过目难忘。
————选自《康定,如云似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