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貎与新颜
作者/毛桃
在写下《康定的旧时图景》后，我明显地感到了写此文的难度。一种难度在我写《康定的旧时图景》时就有所体会，现在，我又面临着新的难度和再度体会。
还是边想边写，边写边想吧。
还是从康定十景说起吧。
正如上文所说，那时的康定十景为：温泉浴月，郭达停云，雅加积雪，四桥雪浪，双寺云林，灌顶突泉，乐顶梵呗，子耳樵歌，天都飞瀑，仙海澄波。现在（公元2005年），尚存的十景中的景为：郭达停云，雅加积雪，双寺云林，乐顶梵呗。尚存的但有所改变的景为：温泉浴月，四桥雪浪，乐顶梵呗，天都飞爆，仙海澄波。算下来好像还没怎么减少。但在我心却固执地认为它们已减少了不少。或许，我是把有所改变的十景中的景划到了所剩的十景之外。
几乎没变的是：郭达停云，雅加积雪，双寺云林。我只能说是“几乎没变”。拿雅加积雪来说，随着全球气温的逐渐增升，它的雪线似乎也在提高。不知将来，我们是否还能看到这一景观。
现在唯一没变的也许就是郭达停云了。史书中是这样解释郭达停云的：“郭达山因‘打箭炉’而出名，山在炉城之东北。山巅箭杆高矗，山顶云气常聚，飞云缭绕。天晴则云收雾敛，天雨则云雾弥漫，视为康定之晴雨表。”现在，但凡上街的我依然会往郭达山顶上看。看缭绕游走的白云，看没有云雾但有蓝色天幕作背景的峥嵘山势。显然，我是在把它当成一幅画在欣赏，而没把它当成晴雨表来看。
现在，康定城及近郊已没什么奇石可寻了。譬如双鱼石，在1993年就“因房地产开发需要，此石已全部开采成条石，现已不再殘存了。”譬如“乱石窖牛子敲锣”的锣锣石，那让人手执石头敲打，会发出铛、铛、铛清脆悦耳锣音的锣锣石，也因城市建设开发，而被四分五裂了。现在我所知的尚存的奇石也许就是位于跑马山上九龙浴佛池附近的钥匙石和位于康定县城北面十五公里许的司通坝的马蹄石了。为被毁去的奇石而伤悲。如果它们在天有灵，它们会有所感知的。
现在，在康定城，人们几乎全都用上了自来水，已几乎没人天天去水井子取熬茶煮饭的水了。在2003年由21位在康作者联手创作的接力棒小说《弯弯月亮溜溜城》中，就塑造了一位每天都到水井子去取饮用水的妇女形象。在小说中，她被称为“张家阿婆”。在由作家郭昌平所撰写的第六棒中有这样一段描述：“张家阿婆大约就是常年喝水井子的水的缘故，依旧保持着姣好的容颜，不说年龄谁也不会相信她已是70多岁的人了，虽说现在身体已经发福，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年轻时准是一个大美人。如今虽说家中早就装了自来水，但她从不喝，她只喝水井子的水。她倒不是图什么水色，是因为这水早已融入了她的血液之中，一天不到水井子提壶水她就闷得慌。”由此，也足见文人们天高云淡的理想主义情怀，尽管这种理想主义情怀在现实生活中却遭到了一次又一次的无情地挑战。最近，我从水井子旁路过，看到原用于洗衣和淘菜的两条水渠正在被改建，据说要被改建为一个喷泉。而在建有祀水阁的那边，一位妇女正在起劲地淘着衣。在那条曾用来取饮用水的水渠旁，就堆着一大抱待淘的衣。而在以前，这简直是不可能想像的事。她怎么敢在民众舀取饮用水的地方公然淘衣咧？叹：又一负载着历史记忆的事物将逝。也可想文人们心里的难过了。而仅从形式美学的角度来讲，为什么不能让这座城市多一些保持其空灵性的空间咧？为什么要让空间都充满挤挤挨挨的建筑咧？叹：空灵将逝。
伤逝太多，此文又有难以为继之嫌。但还是“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在现在的康定，我看到的最大的“光明”也许就是沿折多河而建的那两道长长的汉白玉栏杆了。它们的出现使康定城显得洁净、亮丽，还有些气派。还有，就是悬在河两岸电杆上的黄色嘛呢筒形吊灯，它们也还悦目，并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民族情调。但愿那有着明亮的黄的嘛呢筒形吊灯不要被雨打风吹去。
还喜欢长在汉白玉栏杆边的那一排垂柳。大概有十来棵吧。长在从彩虹桥至将军桥之间的东边汉白玉栏杆旁。这些垂柳柔化了汉白玉栏杆和嘛呢筒吊灯的硬度。像是在想当然地说。但有树的街道的确是好看于没树的街道的。怀念那时的康定，城里有很多树。它们参与构成了这座城市的清新与空灵。
谈到树，我还想到了在好友丽的家中所看到的三棵古榆树。从丽家五楼的窗口往外望，就能看到夏天它们的绿荫如盖和秋季它们的烂灿明亮。它们长在原为娘娘庙所在的西大街小学的院坝里。据史书记载，娘娘庙内供有三位女性，“是根据小说《封神演义》中的赵公明的三个妹妹金霄、碧霄、灵霄而杜撰的。因为当时康定地区缺医少药，客居此地的汉族官吏、兵弁、商贾、工匠的婴孩，多矢折于痘疹、天花；传说中，三霄娘娘是专司送子、痘、麻之神，为了祈神保佑自己的子女能健康成长，故修此庙。”现在，娘娘庙已逝，唯这些树留存。这些见证了过去那段岁月的古榆树哦。这些依稀能捎来阵阵久远的风的古榆树哦。据说，原康定城里栽得多的是白杨树，能长到这么大的榆树可说是少之又少的。感谢那些还能让这些树留存下来的人与事。
说到现在，还喜欢取暖煮饭用上了电或煤气而不用费力费时地上山砍柴伐薪了。
还喜欢现在康定的路面变得平整洁净了，而不再像以前那种雨天一脚泥地行路难了。
还喜欢现在的住房有了自来水和卫生间，有了更加人性化的建筑设计。
还喜欢城里有了一些比较注重装置，以体现艺术气氛的餐饮娱乐、工艺服饰店堂。走进这些有着浓浓地域特征或时代特性的店堂，能获得一种视觉抑或还有心觉上的享受。
还喜欢现在的尊重生命，尊重自然界，提倡人性化关爱……
行文至此，又有些不知所云何往了。
想必，这种困难还源于康定是座正在建设中的城市，就像面对正被一种绿色的保护网围着的水井子的街西部分我不知从何下笔一样。不过事到如今还是有种祈愿。愿它被建得能让我们忘却失去历史记忆、失去空灵的遗憾。
在现在的康定，除了上面提到的郭达停云、尚存的石头和树、尚存的水井子的街东部分外，尚存的还有穿城而过的折多河和雅拉河以及围“炉”而坐的三座山。这多少保证了康定在一定程度上的旧貎依然。你总不能去把山削了，把河盖了吧。在一篇《康定的空气》的短文中，我曾这样歌赞着康定的三水两水及其酝酿的空气：
写《弯弯月亮溜溜城》促使我再一次追问自己：我到底喜欢康定的什么？
在康定，我其实绝大多数时间是呆在自己三室一厅的家里的。这里很静。背靠白土坎。夜晚能听见从远方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在我陈设简单、空间充裕的客厅里，我书下了“难得难得，清净空闲静”九个大字。充裕的空间好像是专为盛清净空闲静的空气来着。
跑马山、郭达山、子耳坡，折多河、雅拉河，三山夹两水，我们落脚山麓水畔。其实对我来说，那种康定人是生活在天然盆景中的意识由来已久。我从来就为呆在康定能呼吸到来自三山两水的清新空气而感自豪。
反正呆在流淌着这种空气的自家屋里是很觉惬意的，是宜于思考也宜于睡眠的。而这两样都是为我所看重之事。这是顺乎自然的结果。
除此之外，这里的空气还是鼓励我顺乎自然地生活的。走在流淌着这种空气的街上我看山看水看云，却丝毫感觉不出能让人局促不安的压力。如果万众一心都在朝着某一方向奔而你却在逆向行走，你是很容易觉着这种通过空气而传递过来的压力的。
于是要问我到底喜欢康定的什么，我想我喜欢的是康定的空气吧。
除此，在城中还尚存有几座寺庙，如信奉藏传佛教格鲁巴（俗称黄教）的安觉寺，信奉伊斯兰教的清真寺，信奉天主教的天主教堂，信奉基督教的基督教堂等。它们中有的还处在原来的位置，有的却已易地重建。
觉得：自己依然是在围着古迹转。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想起了台湾作家龙应台说过的一名话，大意是：一个城市如果老是处在重建中，它又何言文化？一个民族如果老是处在改变中，她又何言文明？
想起了巴黎的建筑。据说，巴黎被分为了两座城，一座古城，一座新城。古城没被重建，或即使重建，也得遵循严格的传统工艺。于是因此，巴黎的历史记忆得以保存，巴黎的悠悠情怀得以延续。在电影《巴黎圣母院》中，我们就见到了位于古城的巴黎圣母院。它的厚重的历史感、人情味不是任何新建的事物所能企及的。
这样的话说久了，好像我都快成老古董了。其实我说这些话的用意也不难追索，就是：要慎重对待那些负载有历史记忆的古老事物，该保留保护的一定要好好地保留保护；而对于新建新做的，要本着要让它们留传下去的意愿、要求去建去做，时间久了，它们也会成为能负载起历史记忆的古老事物的。对保存优秀的古老事物的追求背后竟藏着对所为所做之事的热爱专注、负责态度、精湛技艺，这是此前我所没清晰想到的。
2005年6月28日，在南郊原毛纺厂旧址，一处名为康巴岭嘎的观光休闲胜地已正式奠基开工。据说它以保持、宏扬康巴文化为已任，将荟萃康巴歌舞、康巴餐饮、康巴工艺美术、康巴药浴蒸等康巴文化的特色项目。我们拭目已待着。但愿它能被建得像巴黎的古城一样流传下去。
时间拉回到2005年7月14日。这天下午，我从清真寺门口路过，发现它的门是敞着的，就进去看它的古柏树了。据我所知，这棵古柏树是康定城里现存的唯一一棵古柏树。在古柏树的树干上，挂着一块黑漆木牌，上用金黄色字书着：
原清真寺现有文物
《柏树·古井》
康定清真寺始建于清朝乾隆年间，现这唯一的古柏树（原是两株。由于扩建回小，被砍掉一株。）该树高近二十米树干直径约一米，枝叶葱郁，四季常青不衰，衬得寺内幽深古朴典雅。经专家鉴定，该树已存活三百余年。枝叶用微火熏烧，其香扑面，给人一种心旷神怡之感。
“古井”：该树右侧有水井一口，深约十米，上窄下宽。此水清甜可口，主要用于教民、阿訇、海力凡，作每天五次礼拜前大小净沐浴净身之用而开凿挖掘。
另外该寺大门外两侧有石鼓一对，木雕对联一付，古建礼拜殿大小石刻花纹砧礅只剩下八个。如今这些遗物只能作为历史鉴定。
多么朴实、厚道的文字。文中所犯的语法错误也错成了一种朴实、厚道。读来想流泪。
文中记到：原来是两棵古柏树，现在却只剩一棵了。想起作家杨丹叔所写小说《只剩两棵古柏树的冬天》。如果我要写一篇有关柏树的小说，我会想起《柏树·古井》这个富有意境的标题的。
循着上文的指引，我还去到院边和门口看了石刻花纹砧礅、石鼓和木雕对联。现在，石刻花纹砧礅和石鼓已被磨得失去了梭角，上面的石刻花纹也几近湮灭。在末尾字迹有些模糊的木雕对联上，我连猜带估地看清了笔触遒劲优美的两行文字。上联为：“妙造自然化物化人穷化化”。下联是：“是有真跡生天生地更生生”。横匾上写的是伊斯兰文。一窍不通。
在院里护着古柏树的圆形花坛上，紫红色的蝴蝶花正起劲地开着，透着一蓬强劲的生命之气。同样在院里，我看到了一根扯起的绳索，上面晾着两床棉絮，有一种家居的感觉。据史书记载，原来的清真寺占地是很宽的，包括现在的回民小学。
走出寺门，我回望着显得小巧倒也清净的清真寺。在上跑马山的一百零八梯的巷口，我看到清真寺里那棵古柏树的树冠像朵绿云。
———选自《康定，如云似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