潋滟疯装
作者/毛桃
老早就听说疯装是乡城一绝，但近距离地接触疯装却是在这次的采风活动上。这次乡城采风与以往不同的是：给了与会作家较大的自由度。因由这较大的自由度，我得以跟随几位文友去了亚冲寺、游了嘛呢沟、转了理塘的嘎乌废墟，也得以在2006年10月7日这天到乡城的麦青乡和水洼乡去走访了两户制作疯装的人家，趁机也过了一把穿疯装照相的瘾。
上午去的是青麦乡的亚金村，由格绒次仁带领。格绒次仁的老家就在亚金村。写过出生于青麦的布根统领和青布日神山的他径直把我带到了他大舅舅家。听同行的其他人和格绒本人介绍，他大舅舅土登是这一带甚至城里都十分有名的民间疯装制作者，曾因疯装手艺而上过电视。
进到土登家宽敞的崩空，土登本人却不在家，接待我们的是土登的侄儿。听格绒说土登这位侄儿是才从牛场上下来的，几天前他还在牛场上。裁缝本人没在，就只有看他的作品了。在二楼客厅对面的宽敞房间里，土登侄儿媳抱来了一件成品疯装，并将之铺在了裁剪案上。与她同来的还有一位比较年轻的妇女。
一下就为它雍容绚丽的形质所吸引了。然光这样看还是不够的。建议那位比较年轻的妇女穿上疯装让我们看其上身效果，那位妇女应邀而穿。穿毕，还在腰间系上了藏族女性标志性的配饰，——帮典。就对着这位穿着疯装的妇女拍了几张正面全身照和背面全身照。之后，就萌生了自己也穿上疯装照几张相的念头，同行的格绒也顺理就成了“着疯装的我”的摄影师。
腰间系上一根绿绸带后，疯装算穿上了。然就在她们准备给我系帮典、绾披发的当儿，我提出了先就这样照的想法。凭感觉，我知这种未按标准的穿法是会别有风味的。结果拍摄下来，就有了一种韩国女人的味道：疯装的裙摆偏大，有韩服裙摆的效果，V字型胸襟抄法也类似，就差两条打结的飘带了。再说，如果追根溯源，都可追溯到唐服的影响。在乡城有关单位所配的资料上，我看到了这样一段关于疯装的文字：“乡城藏族妇女的服饰颇为独特，个性鲜明，特别是妇女穿的连衣裙，被其它藏区的人们戏称为‘疯装’。乡城连衣裙最初形成于文成公主进藏时期，定形于云南丽江纳西族木氏土司统治时期，由纳西族妇女穿的齐膝围裙演变而成。其特点是折叠多，分内折、外折各54个，共108个；用料讲究，以氆氇为上品，其次为牛羊毛编织的毪子，需布料约7米。”后来，就是围帮典、绾披发了。这样穿就比较地像乡城女人了。不过从总体感觉上说，穿上疯装的我多了几分女人味，多了些温婉的气质，而这于平时的我是比较疏离的。在这点上，疯装有些像爱情。
在一张绾着发髻、手拉裙摆的背影照上，我看到了疯装上最具标志性的部分，——繁丽褶子的视觉效果。听说有108个这样的褶子，便寻访开了疯装上作为定则的东西的含义。面对重又被铺在裁剪案头的疯装，土登侄女媳指着构成疯装左右胸襟的五块颜色面料解释开了。原来，这五块从下至上按红（马儿布）、黑（拿布）、织锦（扎舍）、绿（贡布）、黄（古坚舍布）顺序排列的颜色面料分别象征着福寿、牲畜、财富、先知、土地。至于疯装背部那片必备的鹦鹉绿面料（公热），她的解释是唯有这种绿配起下面的花裙子才是最好看的。至于花裙子上的颜色为什么会那么多，她说什么颜色都有象征人能体会人生的多种幸福（很有哲理的一句话），而108个褶子也象征的是吉祥。总之，穿疯装的人会获得福运的加持。当然，她说的这些都是通过格绒次仁的嘴而翻译过来的。如果不是时有写作的格绒次仁在翻译，那她话中的“专业术语”可能会减少或遁迹，而我，又会颇费周折地想些“专业术语”来言简意赅地表述了。
穿过、照过、听过这件美丽的疯装之后，就开始关注它的制作者土登了。让我感趣的是土登年轻时居然当过7年土匪，而最近这几天之所以没在家里，是因为被接到洞松乡洞松村给他曾孙女做嫁衣去了。听说去那里要翻很高的山，不通公路，靠骑马来去。想着78岁的土登老人骑马行进在陡峭的山壁的样子，便感到他身上的雄风是贯穿始终的。曾经拥有，而今尚在。关于乡城的匪气，我想活跃于上世纪初、征战南北东西的布根统领及其人马既是这种匪气的集中表现，又反馈促进了这种匪气的重深化，以致，上世纪三十年代身居美国地理学会亚洲探险队队长职位的约瑟夫F·洛克也因“乡城的土匪”而回避了乡城的地盘。
是日下午，又去了水洼乡西洼村，依然是由格绒次仁带领。是通过现问现找，才找到本村唯一的裁缝格绒家的房子。来应门的是裁缝的妻子斯朗措拇，裁缝本人则参加佛事活动去了，家里还有大女儿阿依嘎在。上到他家的二楼，看到阿依嘎正在木机上织尼热（在乡城尼热被作麦热），旁边，还放着一个吊毛线的筐子，便觉得格绒家的手工艺门类还比较多样。随后，当阿依嘎应邀拿来一床已织好的尼热给我看时，我看到了有别于雅江和理塘的大块图案、大胆配色和所织花朵的逼真效果，远看就像一幅抽象画。阿依嘎说她织尼热不是拿来卖的，是自己家里用的。显然，这是一床倾注了爱心的尼热。
上到他家三楼，在一间独立出来的长方形屋里，我看到了身为裁缝的洛绒涛格的作坊内景。在他的裁剪案上，还放着一件尚未竣工的柠檬黄藏式绸衬衫，型号不大，像童装。
阿依嘎和她妈妈从楼下抱上来了三件疯装放在裁剪案上。
阿依嘎穿出的第一件疯装跟在土登家看的那件有些类似，都是以底色上染浅色团花的毪子为基本面料，只是整个裙子的底色不是黑而是深绛色，这样看上去醒目程度似乎没土登家的强；
第二件疯装是以鹦鹉绿的毪子为基本面料，配以仅次于绿的大红、绛红毪子，用色大胆、醒目和谐，打破了“红配绿，韶得哭”的宿命，给人以原来红配绿还会这样好看的醒悟性感觉；
第三件疯装的基本面料是自产的，即木机织的犏牛毛毪子经染成绛红色而成，唯胸襟上的五种颜色面料和镶嵌的氆氇是外来的面料。大抵也是从西藏进的货吧，在土登家采访时就听说面料基本上是从西藏进的。
经询问，获悉洛绒涛格的手艺系自学，38岁学成开业。他的经营模式主要是来料加工，经营种类不限，经营范围限于本村。当我问阿依嘎有没有可以买卖的疯装时，阿依嘎当即回答“没有。”现年34岁的阿依嘎是格绒家的长女，育有一儿一女。阿依嘎的哥哥在桑披寺出家，妹妹在家当尼姑。听说第三件疯装是最近她爸才给她做的，而第三件疯装的毪子又是她妈妈所织的，便觉得阿依嘎真是集格绒家的大部宠爱于一身的人。没有见着洛绒涛格，但能想像出他的慈父风范和工作时的样子。
至此，如果要我说出土登与洛绒涛格所做疯装有什么明显区别的话，那就是前者做的疯装更有型、更气派；后者在面料选用、搭配上不失创意。听说土登做的疯装常销往云南迪庆，属外向型、扩张性的经营模式。土登14岁就跟到西藏的马帮跑了，这拓展了他的视野，也为他具有开拓性的工作作风打下了基础，到21岁时，开始学裁缝，师从乡城疯装制作高手龙热。
（相关图片见此文上一篇“潋滟疯装（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