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烘笼的人
作者/毛桃
过去,在荣昌,比较常见的个人取暖用品就是烘笼。在寒冷的冬天,烘笼就像太阳,引得提烘笼的人像向日葵般地围绕着它。一个砂锅样的炉胆,外套水瓶外壳一样的竹编提篮,炉胆内有厚厚的灰和易燃的麸炭,提篮提手的根部卡着一双带链的铜筷子或铝筷子,这,就是一只烘笼的全景图了。
烘笼一般是老年人爱提。在棉织社上班的大婆婆在冬天所提的烘笼大抵是我见得最多的烘笼了。在我家,本来婆婆是提烘笼的人,可她去了成都她大儿子家,家里就没人提烘笼了。在我的印象中,提烘笼的老年人都爱穿条围腰,烤手烤脚时都爱用围腰罩在上面,像搭了个棚子。
其实在读初中时,班上还是有同学提烘笼的,但他们提烘笼的目的主要是用来烘东西吃的。把用尽腾空的百雀羚或友谊护肤脂的金属圆盒拿来当锅;在盒盖上钻个眼,安一根铁丝,就权当给锅安了个柄。当这样的锅装上一小撮黄豆、豌豆或腊肉颗颗什么的,再盖好盖子,就可放进烘笼里烹饪了。待到要烘好时,香气、烟气就从烘笼里飘出来了,还伴着某种声响:教室里的乌烟瘴气就是这样产生的。读初中时,正盛行“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不学A、B、C,照样干革命”的思潮,于是教室里的各行其是、百家争鸣是可想而知的。
有一天,我们班最形单影只的一名小男生也提了只烘笼来上学,引得一班同学瞪大了眼。后来,尽管他也在上课时烘起了什么,也爆出了噼噼啪啪的响声,但依然是形单影只的。他就这样坚持了大约一个星期,便再没提烘笼了。就是至今,我依然记得他形单影只地烤着烘笼的样子,是那样地让人伤感,那样地让人难以抹去。不知道他的身世,也不知道他的形单影只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关于烘笼,曾见过的最酷的一幕是在某同学家里。她的家是在一石板巷中的老屋里。门是两扇长而窄的木板门,开与关都会发出吱呀的转轴声。去她家的那个下午正在下雨,从青瓦屋檐上注下的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了大朵大朵的水花,我穿了双胭脂红的雨靴,戴了顶草帽。看到一位打着黄亮黄亮的油布伞的妇女从我身边走过,我还好是羡慕她打的伞能遮很宽的地方。
吱呀一声推开虚掩的门,里面似乎是光线更暗的。适应了一下眼睛,我才看清,在这间过厅兼客厅也许还要兼饭厅的屋子里,坐着一位正在抽水烟的老太婆,她的双脚,正放在一只烘笼上。对于我们的到来,她似乎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兀自填她的烟丝、吹她的纸捻、抽会发出咕噜噜声音的水烟、抖燃过的烟灰。坐在黑色太师椅上的她抽烟的姿态也真是享受,眯缝着眼,吞云吐雾,完全沉醉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她的水烟壶是白铜或银质的,做工精致,泛着温润而不刺眼的光。
跟着同学到一间更黑、进门便需开灯的屋子,看了她家收藏的剪纸之后,又返回了最初进到的屋子。这时,我看到那位很酷的老太婆正在用一双白铜或银质的火筷子在拔弄烘笼里的炭火,烘笼就放在她罩着围腰的膝盖上。是在这时,我才发现她捏火筷子的手指甲很长,尖利骄矜,使我一下便想到了《白毛女》中黄世仁的妈。她像拣菜一样不紧不慢地拔着烘笼里的麸炭,从容练达、处乱不惊,在这时,又像是《红灯记》中李铁梅的奶奶。她的烘笼竹套已呈黄棕色,但编织精细、护养有方,跟她的铜或银火筷子及上面串接的链子有一种相同的味道。
是在掩上同学家的双扇木门,重又走进屋檐水落得哗哗啦啦的石板巷子时,我才听同学说屋里的那位老太婆是她妈妈的妈,也即她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