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的出发点

解读的出发点

作者/毛桃

在龙村2007年12月11日转发的《关于〈色戒〉的连环解读》一文中，我看到了两种解读方式的不同与对垒。初看起来，先行发表的龙应台解读《色戒》之文《如此浓烈的“色”，如此肃杀的“戒”》是言之有理的（当然，这也与笔者未看过《色戒》这部电影有关。）但在读了接踵而至的另一篇文《也谈〈色戒〉》（作者自称“旧电影人”）后，一种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感觉便降临了。

旧电影人跟龙应台一样，都是观了足本《色戒》的人，但他俩对《色戒》所持的态度却是截然相反的。旧电影人不认同龙应台所写的《色戒》影评，就像他不认同李安所拍的电影《色戒》一样。他从解读的出发点上对龙应台所写的影评及李安所拍的《色戒》予以了批评。

在《也谈〈色戒〉》的开篇，旧电影人就开宗明义地讲：“龙应台诠释《色戒》一文，写得不错，但从欣赏（appreciation）的角度来看，一部需要诠释/解释才能令欣赏者/观众知其意涵（message）的影片，说不上是一部成功的影片。”

    我十分赞同旧电影人的这种观点。一盘菜肴，如果要通过解释才能让人觉得它是好吃的，那这样的菜肴说不上是一盘好的菜肴，一处景点，如果要通过解释才能让人觉得它是好看的，那这样的景点说不上是一处好的景点，一首歌曲，如果要通过解释才能让人觉得它是好听的，那这样的歌曲说不上是一首好的歌曲；因为，菜肴、景点、歌曲等也是像电影一样的感性艺术，不是“知性艺术”，享受这些与考证能力无直接关系，还因为，经过解释才获得的好感已带上了不自然的成份，已带上了迷信权威的色彩，已带上了轻易放弃自我的奴性。

无疑，旧电影人是怀疑龙应台写此影评的出发点的：她真地是有感而发吗？在旧电影人看来，“电影诠释（critic）的职责是具体指出影片感染力（感动、心灵触动），以至解释影片的感染力。问题是，要影片本身有那份感染力才成。观众当时未必‘知道’这股感染力，但要感觉这份感染力才成，不然就是影评人的再诠释（或over interprete）而不是critic了。”

    旧电影人是十分强调影评的有感而发的。尽管他没有直接说出龙应台对《色戒》的好感是基于对“所以然”的知而推理得出的，但却明确指出影片是不具有让龙应台发她那样影评的“感”的，从单纯观影的角度，她根本就不能获取那样的出发点。当然有人要问：旧电影人对龙应台的判断是否准确？我们凭什么相信旧电影人所说的他对《色戒》的感觉？对此，我是基于如下判剧来相信旧电影人的：一、旧电影人的影评读来让我更觉得言之有理；二、对《色戒》的批评已形成了一种让人信服的共同声音，——“那些造型猥琐的性交场面，不足以把色情游戏推向它的反面，也就是推向李安所期待的背叛。浪费了十几分钟的床戏篇幅，却没有建立情欲和背叛的因果链索。”（见朱大可博文《色戒，身体叙事的五个失败者》）而旧电影人的声音便是其中之一份子。“《色戒》小说内里的哲学（哲学不等于主题）——“性爱出卖了义气及爱国”及“张爱玲自己的写照”等等——其错对性不重要，导演的职责是把它们呈现出来，令观众感动。”“我觉得龙应台所写出的，impact(效果；影响)比电影大几倍！这证明电影的失败！”（见《也谈〈色戒〉》）

    还是言归正传，归至于对两种解读方式的分析比较上。及此，已不难看出，旧电影人所提倡的解读方式是一种强调有感而发的解读，而龙应台所践行的解读方式是一种靠观赏本体之外的“渊博知识”来支撑的解读。如果说前者的出发点是“感”，那么后者的出发点就是“知”。如果龙应台在看《色戒》前后既不知张爱玲与胡兰成的故事，也不知李安拍《色戒》的过程，那她是断不可能写出这样一篇看似言之凿凿的影评的。

       2005年夏，笔者曾去一地作手工艺考察。到了那里，笔者被带往了该县两座富集文物的寺庙。离开此地后，笔者写了一篇文，是有感于其中一座寺庙而发的，而这座寺庙却是为当地政要所知之不多的。他们想让我写的是另一座他们知之甚多、有着厚重历史的寺庙，但我却没写它。究其原因，是因为我对这座有着厚重历史的寺庙的现状甚为不满。如果要对这座寺庙有感而发，那发出来的很可能就像对当今少林寺所发出的声音了。写及此，忽然想，如果这座寺庙拿给龙应台或余秋雨来写，想必他们是会妙笔生花的，而这座寺庙也会依然“德高望重”的。

    这依然体现了前述两种解读方式的不同与对垒。

    当然，正如旧影评人不否认再诠释所具的存在价值一样，我也不否认以“渊博知识”为出发点的解读方式所具的存在价值，只是相信它们可能会被使用不当或用错地方。“龙应台评《色戒》是再诠释（或over interprete）（港语叫解画）。她大概不知道，‘内容深刻’和‘表现出其深刻’是两回事。”（见《也谈〈色戒〉》）

之所以不想读一些所谓红学家解读《红楼梦》的文本，不想读一些所谓专家、学者解读这样那样经典的文本，其中的重要原因也于此找到了。拿旧电影人的话来说，就是：“我觉得龙应台所写出的，impact(效果；影响)比电影大几倍！这证明电影的失败！”

    再次想到了安徒生的《皇帝的新装》。希望这世上多一些能喊出“可是他什么衣服也没有穿呀！”的“小孩”。微斯人，吾谁与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