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寺云林

双寺云林

作者/毛桃

   双寺云林是康定十景中至今尚在的景之一。史料是这样解释双寺云林的:“炉城南郊之南无寺、金刚寺，寺围参天白杨，茂密如云，林外碧草如茵，是为春夏郊游之胜景。”而在此之前，我对双寺云林的理解是“双寺”和“云林”的交相辉映,抑或“云林”只是“双寺”的陪衬，因为在“双寺”的寺围，如云的白杨已被斫去了不少，如茵的碧草也所剩稀微。

   就只有“对焦”于南无寺及金刚寺的内里了。

   很喜欢南无寺及金刚寺石板铺成的院坝。闲暇照相时，常去双寺取其石板院坝为背景。

   还喜欢双寺花坛所种的花。记得在南无寺的花坛里，就种着牡丹、玫瑰、大丽菊、绣球花什么的。它们通常都显得比其他地方的花开得硕大鲜艳、生机勃勃。不知是花坛里的泥多、泥好，还是受惠于佛教春风化雨的力量。

   还喜欢双寺石头砌的僧舍（藏语“扎仓”）外墙和开在上面的窗。它们取材于自然的原材料和所用的传统建筑手法是很容易唤起人历史记忆和亲切感的事物。于是自然，它们也成了我们照相所常用的背景，或直接就成了镜头所对准的主景。现在，用这种石头砌的墙和房屋是越来越少的了。它们既以稀而贵，也以有了一定岁月而贵。

   当然去双寺也不仅是为照相才去的。有一年冬天，我就独自从白土坎上的小路去了南无寺。时值念大经，大殿里坐了许多的喇嘛。在大殿靠墙的地方，还坐了不少的居士。他们中有的端坐在那，腿上搭着用布和棉花绗的小棉被。有的就跪在那里磕等身头，起起伏伏，周而复始。没事来着，我也加入了坐在墙边的居士的行列。挨着我坐的一位居士大娘把盖在她腿上的小棉被拉来和我合盖，顿时就觉不冷了。当然，我是根本就听不懂喇嘛们所念的经的。但我还是可以感受那种乐音，感受那种氛围，就像当闻到花香我不一定要去追索它来自于什么花一样。不知它来自于什么花基本上不影响我对花香的享用。

   还看过南无寺里喇嘛所做的色彩绚丽的砂画坛城。是吃哑吧斋时用的。哑吧斋结束后，砂画坛城也将像进入高温的冰雕一样付于流水。

   还在“四月八”期间到南无寺看过晒佛和跳神。那天，南无寺的大殿前悬挂着一张巨幅的释伽牟尼唐卡画。灿烂的阳光照在画上，照在画前的石板地面上，照在围坐在进门位置的虔敬的信众身上，照在在中间的空坝上做着佛事活动的喇嘛的身上。从扎仓二楼的楼道往院坝中看，这些为灿烂的阳光所照耀的一切也构成了一幅庄严明丽的唐卡画。

   那时常去的是规模更大感觉上也更有转头的南无寺。记得那时在靠近南无寺厨房的地方有一间小屋。窗开得像扇门，窗里是一池浸水，水上浮着把木舀。我们一帮到庙里去耍的朋友就常到那舀浸水喝。喝时有这样一种观念：喝了这水会有利于身体健康，也许还会增加福报。

   而在正对着厨房门的下方，则是一围长着密密深深草的坝子。在坝子的中央，长着一棵树干有点朝一个方向倾斜的杏子树。记得有一年夏天我们几位朋友到这长着密密深深绿草的地方来耍坝子，我们的目光被一片金红明丽的金丝莲吸引住了。在草坝靠厨房的那一面墙上，绽放着金红色花朵并如瀑垂泻的金丝莲给草坝沉静的绿增添了一抹使人振奋的亮色。

   而南无寺、金刚寺本来却是以宗教之姿呈现在世人面前的。

   我反省着自己的宗教情怀。

   我其实是个无严格宗教信仰的人。曾开玩笑说自己是半个佛教佛。而对于其他的宗教，就涉猎更少。之所以称自己是半个佛教徒，是因为我觉得佛教所提倡的对生命的尊重、对自然的尊重是合我想法的。他们的轻物质、重精神的生活方式也契我心愿。就这样，因为本质上的某种志同道合，就有了物以类聚、惺惺惜惜的后来，就有了“半个佛教佛”的自诩。

   加之我还深信：人从来就不是“人定胜天”的。生命中有太多的不可测因素使我们对自己的希望、对自己所关注的生命心存疑虑、担忧。而要打消这种疑虑、减轻这种担忧，我们就需借助某种似乎可以沟通人神（不可测因素）两界的力量。这，就是宗教（神灵、超自然力）的力量；这，就是宗教（神灵、超自然力）的最基本职能。而要获得这种来自于宗教（神灵、超自然）的救助，我们同样需屡行相应的职责和义务。（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如果这种被要求屡行的职责和义务也是你能接受并承诺的，那你与宗教就缔结了某种契约式的关系。从此，你敬畏宗教也好，敬畏神灵、敬畏超自然力也罢，你敬畏的结果就多多少少地保持了对生命、对自然的尊重。结果自然是朝好的方向发展的。

   回想起来，也有在转大殿或专殿时给佛菩萨作揖打躬或去功德箱敬揖善款的行为，但这种行为却不是非做不可的。如果要对嘴上所说的“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作出自我的解释的话，那就是：我注重佛家的根本精神甚于对仪轨的注重。但对于其他重仪轨的人，我也不表示反感或反对。在这上面我深知：人各有志。

   可不是吗，在南无寺转悠时，我就常看到从大老远的内地来到高原的虔敬的善男信女们。无疑，他们是重仪轨的一群信众，但我却常为他们脸上所浮现的祥和、慈爱之气所感动。与他们交谈，就像在感受和风细雨。我还苛求什么呢？我又有什么权利苛求呢？

   在最近一次去南无寺照相的过程中，我细读了书在进二门前照壁上的南无寺简介。

   从最初在跑马山上建寺至今，南无寺已经历了1138年的历史。“1639年，该寺被蒙军烧毁，后由降央吞珠于清顺治三年（1646年）在原‘娜姆则’相望的‘如觉’（龙背）上，重建寺院，即现今南无寺。并由大吉活佛的第一世阿旺降央，按五世达赖喇嘛指示改为格鲁派，赐名‘嘎登卓啧林’，另赐宗喀巴大师、大威德像各一尊，及有达赖喇嘛手印的吉祥天母唐卡、私章和亲笔题字。将该寺定为布达拉宫囊加扎仓的属寺，后因清乾隆皇帝钦赐御匾，上写‘南无寺’，‘娜姆则’由此改名为‘南无寺’。”从简介中看，学修并举的南无寺还是座出了不少高僧大德的寺院。内地当代高僧能海、永光大师及智敏法师，也曾在本寺求法学经数年。

   在最近一次去南无寺照相的途中，我还折进院中盛开着多种鲜花的罗家院坝，照了若干花的照片。然后，又照了依然是在路上见到的树型呈立柱样的白杨树。现在，唯靠近南无寺大门及围墙一侧的地方长着数棵浓荫蔽日的大白杨树了。它们的浓荫美化了南无寺内的景像。它们就像是一道郁郁葱葱的树墙。

   而走进寺里，我依然看到了玫瑰和绣球花的盛开，看到了正在修建的建筑场景。不知从何年开始，南无寺就在重建了，而且历时甚长，至今未歇。怕：有限的空灵的空间被填充殆尽。怕：僧侣的心灵也被一些身外之物填充堵塞。

   在这次游历中，我还见到了在大殿后面的放生动物。它们被安在一个由绿色的铁丝网罩住的空间里。有孔雀、野鸡、家鸡、鸽子等。下午五点左右，去苦修房外照了相的我路过此动物家园，恰逢一只拖着长长蓝色尾翎的孔雀忽然开屏，就巴在铁丝网外看了好一阵子它的表演。好看。可惜却有铁丝网阻隔。

   游过南无寺，我又沿乡间小路去了相距不远的金刚寺。该寺是康区宁玛派（红教）著名的喇嘛寺庙之一。据史料称，“该寺原不在南郊，曾有两度变迁：最初，由于后藏的红教北派大德喇嘛——曲结扎西达吉和仁真碍格汪波，与西藏地方政府不和，被迫出走，于公元一二七二年（即元朝咸淳年间）兴建寺庙在跑马山脚下（即现在康定电影院附近）规模不大。十余年后，才迁建到子耳坡山脚下。寺内有元朝皇帝亲赐的汉文匾额。建寺前后约二百多年又遭火灾被焚毁。公元一四七七（即明朝成化年间），由明正土司之子——甲色白玛特确活佛的主持下，才将此寺迁建到康定南郊(现在的寺址)，距今又有五百多年的历史。”在康定，金刚寺又有“明正土司家庙”之说。

   踏进金刚寺的大门，见大殿正在重建，原为石板铺就的坝子上堆满了泥沙钢筋之类的建材，遂打消了再进去一看的念头。恰逢这时有五位年轻的金发老外也在进寺。见此情况，他们有些不了然地嘟哝着退了出去。在他们退出时，我听清了他们所说的一句英语：“他们怎么到处都在搞修建啊？”那口气带着深深的责怪，好像在责怪我们不懂得珍惜已经拥有的。记得，有不少当红明星加盟的电视连续剧《康定情歌》所用寺庙场景就是在此前的金刚寺大殿拍的。

   在走出金刚寺大门时，我忽然想起在金刚寺大殿的后面有一个很适合人休息、休闲的花园，遂重进金刚寺，向我印象中的那个花园走了去。

   看见重建的金刚寺大殿的后墙了。还好看。石头墙，刷了绛红色颜料。古朴、庄严。想起南无寺寺门两侧的一付对联：“庄严国土”，“利乐有情”。字体遒劲大气。题联者：赵朴初。

   同时，还看见了新建的像唐僧所带僧帽的八角形上翘飞檐殿顶。形制特别，透着一股子王气。也好看。

   沿旧路找到那个印象中的花园了，却发现那里已没了往日的清洁和宁静。园里长的两棵树，一为杏树，一为花红，枝叶却蒙上了厚厚的灰。有一棵树上的叶还被不知名的虫钻了好多的虫眼子。也难怪，大殿在重建呗。

   后来，我就遇到了金刚寺的管家扎西邓珠。和蔼热情的他带我去玉佛殿看了1995年从缅甸运回的玉雕卧佛，分列于玉佛两侧的千手观音和大白伞盖。在金刚寺的白塔边，我还看到了几个转经的老乡。经摆谈，原来他们来自于白玉县，现在藏医院住院治疗。休暇时，他们就到这来转经。而藏医院离金刚寺只有十几二十来米远。

   后来，我还遇到了住在寺里一幢崩科里的一位活佛。经摆谈，原来这幢崩科是原色达五明佛学院的堪布晋美平措在康的下榻处。而这位活佛就是在这“守房看房的”。

   离开金刚寺时，我对管家扎西说了将来一定要恢复原有的石板院坝的建议。我还举例说正在申遗的德格印经院就正在换水泥院坝为石板院坝。他含笑听着。不知他是否听进去了。不知他是否能够影响决择者。   

                        ——选自《康定，如云似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