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古迹

老屋的古迹

作者/毛桃

姐姐比我爱好，也比我勤快，家里常穿行着她抹灰理屋扫地的忙碌身影。这天，在抹一把老椅子的时候，姐姐发现了一笔泄露出来的色彩。
   原来用了多年的椅子的椅背竟是被画了的。不过在图案的表面，还涂了一层和椅子的底色相近的浓墨汁，粗看是看不出那层黑布似的浓墨汁的。这样的椅子一共有四把。
   还不仅是椅子的椅背。循着这样的思路和父亲的提示，我们发现被抹黑的还有大衣橱、大储柜的立面，还有各种坛坛罐罐的表面。
   此后的一段时间，姐姐和我就忙开了。我们用竹片、刀子刮削涂抹在椅背、衣橱、储柜、坛坛罐罐上的墨衣，边刮还边用湿抹布擦拭已显山露水的图案。我们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地欣喜着。原本不甚勤快的我也因想揭露墨衣下的真相而变得热爱劳动了。
   椅子的椅背被彻底地打整出来了。“春”、“华”、“秋”、“实”，四把椅子上的花卉果蔬写意画旁分别题上了这样四个字。写意画着墨不多，但笔墨虽简意境却浓，让人一看便觉是国画功底深厚者所为。不过在那时，我只觉得好看，没有去追想其他。同学们到家里来耍，我们像抓阄又像赛跑似地去抢坐“春”、“华”、“秋”、“实”，并为各自己所占的字说尽吉语。
   经过一番去伪存真、拔乱反正，其他家俱家什上的本来面目也重见天日了：大衣橱的两扇门面上画的是以花叶为背景的凤与凰；大储柜立面上画的是瓜果图；帽筒的原色是暗朱红色；笔筒上的画是青花垂钓图；坛坛罐罐上的原貌多为青花瓷。
   在一个用作泡菜坛子内盖的古旧的小碟上，我们还发现了六只画得像蝌蚪又像金鱼的暗朱红鱼。六只鱼头朝中尾朝外地对称分布着。在六个鱼头朝向的地方，还有一个用毛笔画的暗朱红的圆。当然在此之前它们也都是用墨汁覆盖了的。
   这些重见天日的美仑美奂的画哦。荣昌出折扇和陶器，画折扇和陶器所练就的画功让荣昌的绘画水平普遍居高，也让荣昌人饱享了高水平的绘画所生发的熏陶。可不，在我家被“发掘”的古迹上，就能俯拾即是地欣赏到这种高水平的绘画。
   我们为美的重见天日而喜滋滋、乐陶陶着，尤其是我和姐姐。这时，我大概已上初中，文化大革命已近尾声。父亲说那些墨汁是婆婆涂上去的，那时破旧立新的风声正紧，身为居委会干部的她怕受这些东西牵连。
   回想起来，家里的古迹除这些曾被抹黑的椅橱瓶罐外，还有一架像间小屋的老床，两个茶几，一张八仙桌，一张写字台等。写字台的漆上得油黑发亮，开水盅盅放上去也不会留下任何印迹。老床的上面有可撂衣物的搁板及装小样物品的抽屉，老床的侧面有一张供踏脚用的宽凳。老床的“墙”是一笼黄褐色的夏布帐子。后来听父母说上面还有蓝染的印花，但我小时却没看出，只觉得那床帐子是旧兮兮的，像没洗干净。
   在我看来，婆婆在像间小屋的老床上所实施的抹黑计划就是将作为床之脸面的“留海”和“鬓发”拆卸掉了。据说那都些是雕龙附凤的东西，还描了金的。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这是上到楼上的亮间便能看到的古迹。上到楼上的亮间，我的目光常久久地停伫在它的身上，就像看一幅画。
   这是两行竖排的毛笔字，写在亮间没有楼板的那面墙上，有些像楷书。后面的落款更小，有些看不清。
   这是两排写得很清秀、醇厚的字，写得就像湖光山色、柳叶荷花。
   楼上的亮间其实只有楼下里屋的一半大，本来却是跟里屋一样大的。对着里屋另一半的楼板被拆去支援隔壁棉织社的建设了，应了“一城山色半城湖”之说。显然，那两行漂亮的毛笔字是在楼板未拆除之时题上去的。而我居然至今也没问那两行字是由谁题上去的。
   墙有些黄了，字也有些黯淡。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却把“四面荷花”的“面”认成了“西”，直到在一本古书看到了这两句楹联。
   古书是在楼上的里间翻到的。比起“一城山色半城湖”的外间（亮间）来说，里间可是又黑又矮的，空气也显得憋闷，进里间的门就得猫一下腰。里间的自然光来自于顶上的几片亮瓦，不像外间有两面偌大的窗户。
   楼上的里间也是我家的藏书楼。里面有好几箱子、几柜子的古旧之书，还有书页又黄又薄的线装书。不过在里间最让我感兴趣的还是一只没被抹黑的大储柜。储柜的立面画的是沉甸甸的紫葡萄和灰白色的条形瓜，储柜的上端吊着一把要用勾勾钥匙开的老式黄铜锁。
   有一天，我的好奇心终于让我斗胆拿了放在大衣橱里的钥匙去开了这只让我充满了偷窥欲望的大储柜。
   大储柜上的盖子在我幼小胳膊的支撑下沉沉地开启了，伴着迎面而来的陈旧之气。我看到了整整齐齐撂在里面的好些细软、轴卷，还有放在一只匣里的玉镯、象牙筷子、石头印章什么的。我不敢在箱里乱翻，怕还不到原。我只打开了一把躺在轴卷堆里的折扇。小心翼翼地理开扇子，黑色绸面上所绘的一条金龙就像要飞离扇面般地栩栩如生着。它的双目圆睁，虬须喷张，龇牙裂爪，我着实遭吓了一跳。
   有一年夏天，我斗胆对妈妈说了我发现在楼上的大储柜里有一段料子做短袖很好看，母亲就上楼去取了我所说的料子并给我和姐姐每人打了一件短袖，给年幼的妹妹打了一条连衣裙。
   但自此以后，好像楼上大储柜的钥匙就换地方搁了，我再没机会去参观锁在大储柜里的古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