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与诗意有关

铁路，与诗意有关

作者/毛桃

荣昌居然是个有火车的地方，对于从中等城市但却没有火车的南充过来的我，多少是种吸引。小时候，怀乡情结不是很重，对大地方和小地方是既没意识也没比较，反正跟着大人走就是了。小孩，就是父母身边的一坨行李。

据我母亲讲，带我第一次坐火车是发生在探完亲从荣昌经重庆回南充的某次旅行中，那时我还小得要过大人抱。经她这么一提醒，我仿佛忆起了火车最初给我的印象：那是一扇车窗，窗玻璃开得不大，窗外漆黑，偶有的灯光以点光源的形式黄亮得异常；到窗外不再漆黑的时候，外面也变得喧闹了，有很多人头攒动，有人和行李从车窗塞了进来。因为火车太挤，母亲要护我又要护行李，这使她厌倦了探亲之旅，后来，就进入到解决两地分居的话题了。

到全家人都会聚、定居在父亲的老家荣昌之后，与火车、铁路打交道也成了家常便饭的事。

最初我家住在东门的老房子里，挨着棉织社。在棉织社的晒坝上，能听到火车的汽笛声和看到火车驶过的蜿蜒身影。那时几乎全是蒸汽机车，用燃烧煤来提供动力，车头的烟囟会冒出浓浓的白烟。当火车驶过，浓浓的白烟由浓变淡，像飘起的一条白纱巾，绰绰约约。

那时“学工学农又学军”的一项重要活动就是积草肥，学生必须交纳一定数量的青草来学农、支农；于是，就常去东门铁路桥一带的地方割草，于是，就常在铁路上走、在铁路边看火车驶过。说来，在铁路上走还真有一种奇特的体验：你得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脚下的枕木上，你得把行走的脚放在不硌脚的枕木上；枕木与枕木间隔着碎石，枕木们与碎石们就像交替出现的黑白琴键，两边锃亮的黑灰色铁轨既是“人行道”的边际，也是火车的车辙，远远望去，铁路就成了一条很别致的路，独特、规整、清寂，清寂中蕴蓄着热闹，清寂是长久的、热闹是短暂的。偶有人在铁路上走，也走成了一道景观。

曾与两、三位女同学一起在铁路上走，从城里走到广顺场。不是全程都在铁路上走，那样太累。是时不时地在铁路上走，时不时地在铁路边的平地上走，有时，又绕到公路上走。因为有在铁路上走的诱惑，所以没选择坐交通车。

那时，妈妈的妹妹、弟弟在重庆、湖北江陵，爸爸的哥哥在成都，他们来看我们，或我们去看他们，都要到火车站接送或上下火车。就这样，与火车、铁路有关的站台又进入了我的视阈。

很像铁路的一幕，当提前进到车站，看到空旷的站台渺无人迹时。那时，小站的清寂也是蕴蓄着热闹的清寂。当进入站台的人多了，热闹就加剧呈现；当上车下车的人走光了，站台又复归清寂。

像黑白琴键的清寂与热闹，是同一事物的两极，却被铁路、站台，甚至火车所包容。尤其是铁路，它让人们随时可以看到清寂与热闹这两极的交替，它的一生，就是舞台的一生，­——上演这两种极端及其交替，以清寂占多。而与舞台相比，铁路还是更容易为我们所走近、所熟悉的事物。再说，铁路两边通常都伴有一部分荒地，荒地增添了铁路的清寂，而不轻易被改变的铁路也增添了人文事物的岁月感和气质。所谓气质，其实就是一种纯粹、持久、凝练的品质，一种像月光的东西。

以前，总觉得自己对铁路是情有独钟的，总觉得在铁路上照相是很好看的，现在，在写这篇文章时，铁路之所以被我喜爱的原因似乎也找到了。

还喜欢不拥挤时的火车、不拥挤时的站台。当然，对它俩的喜欢是没有对铁路的喜欢那么强的。

或许这还与所看的电影、所看的小说、所唱的歌、所知的事有关。

国产影片《铁道卫士》应该说是让我最先知道火车的一部电影了。小时觉得这部电影好看。现在都记得里面的好人与坏人在火车顶上搏斗及火车过隧道时的情景。

在列夫·托尔斯泰的长篇小说《安娜·卡列宁娜》及其改编的同名电视连续剧（英国版）中，安娜的出场与离世都与火车、铁路、站台有关。安娜从火车上下来的那一幕典雅而浪漫。

由大嘴气质美女索菲亚·罗兰主演的《卡桑德拉大桥》，就一直与火车、铁路、站台什么的打着交道。现在都还记得里面的故事情节及主演们的音容笑貌。

“长长的站台，漫长的等待，长长的列车，载着我短暂的爱……哦，孤独的站台，哦，寂寞地等待。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在热销磁带《八七狂热》中，一首名为《站台》的迪斯科劲歌，唱出了爱情与诗意的站台、列车之间或直接或寓意的关系。此歌红了很久，站台、列车的诗意形象一时间漫天飞舞。

1989年3月26日，写出了众多清新、纯净、脆弱、凄美诗歌的理想主义诗人海子在山海关附近卧轨自杀了。从此，铁路又与一位天才诗人之死挂上了勾。有时看到铁路，就会想起海子，想起他的清新、纯净、脆弱、凄美。

某一年春节，好友余长琴从毗邻的隆昌来看我，我们来到了离火车站不远、朝重庆方向去的某段铁路边。那里有个小山包，上面长着没人打理的草和桉树。我们坐在山包的悬崖边，铁路和偶尔通过的火车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我们在那里聊天拉家常，感觉环境好极了。当火车轰隆隆从我们眼皮底下咆哮而过时，我们就不再说话，只静静地观望着火车掠过，然后，铁路复归清寂。

2007年春节，与老友青到镘仔坡附近郊游，途经东门铁路桥。在铁路桥上，我让青拍了一张我的相。与左右新修的公路桥、堰桥相比，铁路桥是唯一保持了原样的桥。它积淀的岁月感和气质使我的这张以桥上铁路及灰白桥栏为背景的照片有了黑白照的效果。

还想起，最近看到的一张很有怀旧意韵的LV（（路易·威登））海报：在一架铁黑色老式蒸汽机车车头旁边的站台上，坐在两只经典LV旅行箱上的法国老牌女星凯瑟琳·德纳芙一手挽着LV手袋，一手扶在跷起的一只腿上，仿佛在等某次列车；年逾花甲却优雅贵气的她身着与箱包、与老式火车很相衬的黑色风衣；她的身后，弥漫着浓浓的白雾；她的脸上，弥漫着有些骄矜的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