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端出了一具天平

《香水》端出了一具天平

作者/毛桃

观罢《香水》，我试图找到这部电影所要告诉我们的东西，我想知道它为何会那样地叫人难以释怀，难以得过且过、善罢甘休。

很多年前，在与两位文艺界朋友谈及艺术要不要道德，要不要人品的问题时出现了很大的分歧。他俩的观点是：艺术与道德、人品什么的无关。对此，我当然是持反对意见的。为了说服我，他俩举了一个蛋糕师头天晚上去与人通了奸而第二天蛋糕做得照样好的例子。而在当时，我居然哑口无言，根本就找不出反驳他们的话来。这个春节，在由重庆文学暨大家论坛组织的看片会上看了电影《香水》之后，上述的那一幕又浮现了。如今，《香水》把艺术要不要道德，要不要人品的问题再次端到了我的面前（恕我暂且把它归结为这样一个看似简单、机械、老土的问题。）而这次，我依然感到无言以对，但却没有去找用来反驳它的话。我问自己：这是怎么了？

无疑，《香水》及其原著都有着浓重的虚构成份，但在银幕上，它却显得是那样地真实，那样地让人觉得真有其事。没有读过小说版《香水》，但就电影版《香水》来说，却是完全地贯彻了导演意图的，因为里面的演员、场景、摄影、剪辑等都显得是那样地无可挑剔（唯结尾部分盅惑刑场一幕男主角的表演稍显失分寸。）而在此基础上来谈论电影，就可以看成是导演的个人作品了：电影所表现的，也即是导演所欲表现的。

现在回想起来，该片的导演似乎一直都在作一种平衡工作，像面对着一架天平所做的工作一样。

从电影的一开始，他就给《香水》里的男主角格雷诺耶“正”的这端加了出生于肮脏险恶之境，缺乏人性之爱这样一个重要的家庭背景砝码；接着，又加了成长于依然缺乏人间关爱，充满尔虞我诈的社会阴暗层等生活环境砝码：这些都为他以后的不谙善恶、没有道德观作了有份量的脚注。而在“正”的这端所加的最重的砝码就是：格雷诺耶有着能精准地分辨出各种气味的天赋；他想制造一种无与伦比的香水。至此，格雷诺耶已具备了艺术家所需的天赋和理想。而当他把他的天赋运行在通往理想的轨道上时，他已是一位道地的艺术家了。而且，他还是那样地勤奋、执着、痴迷，那样地废寝忘食、心无旁骛、一意孤行……

在天平的“负”的这端，自他无意中杀害了让他痴迷于其体香的卖水果女子起，一枚枚由他所杀害女性鲜血铸就的砝码就在天平的托盘里累加了。到电影里最美的那位少女被格雷诺耶“追杀”时，他已杀了二十几位女性（其中绝大多数女性都是未婚少女。）当这位贵族家的绝色少女出现在格雷诺耶的视阈里时，天平“负”端最重的一枚砝码也悬垂在了托盘的上空。情节至此，已进入到了全片的最高潮之一。其实在片中，像山峰似的悬念此起彼伏，伴着格雷诺耶将杀或已杀的每一位女性，这也是本片之所以扣人心弦的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

把某种像动物脂肪的东西全身性地涂抹在每一位刚被他杀死的女性身上，然后又刮走这些充分吸收了女性身上香气的东西，这东西就成了格雷诺耶研制他无与伦比香水的基料。为了获取这种基料，他神出鬼没般地杀害了一个又一个年轻漂亮的芬芳女性，也让他所处的城市处在了无比惊恐的混乱之中。

全片的另一最高潮出现在格雷诺耶将被执行死刑时。在此之前，他已在天平的“负”的那端艰难地放进了由绝色少女的鲜血铸就的那枚法码。说他艰难，是因为他是历经艰险、排除万难才走近他所需要的这种“基料”的。当他高举起手中的凶器挥向正睡在床上的绝色少女时，我感到了绝色少女父亲的心碎。可怜天下父母心！尽管绝色少女的父亲对此已有预感并作了周密的防范，但他的女儿，他的可爱的女儿最终还是未能逃脱疯子般的格雷诺耶的手心。这是怎样沉重的一击啊！当导演面前的天平已开始迅速地斜向“负”的那端，该用怎样的“正”的砝码来遏制、来平衡？

然在看片过程中，我是没想到天平这样的问题的，我只接受着一个又一个悬念的突如其来，等待着一个又一个谜题的答案出现。悬念来得如此骤密，如此跌宕起伏，我没有时间也没有意识去思考在电影之外的任何问题。

于是，格雷诺耶在刑场上用他那无与伦比的香水来制造神话、抵达理想的奇幻一幕在这时出现了：当他挥舞起那张沾有无与伦比香水的神秘手帕，那些嗅到他香水的所有人都不再认为他是杀人犯，不仅如此，他们还认为他是天使，是圣洁之人；不仅如此，他们还爱心四溢，不仅敬爱刑场上的格雷诺耶，也亲爱身边的异性或同性，以致，出现了全体民众都宽衣解带、缠绵缱绻的赤裸裸场面。如果史上真有其事，那么人类历史，将永远记住这壮观奇谲的一幕。同时，这既是全片的另一最高潮，也是投放进天平“正”端的另一最重之砝码。

从刑场脱身出来后，格雷诺耶走向了一个集市。在那里，他把瓶里所剩的无与伦比的香水自上而下地倾覆在了自己身上，然后，闻香而来的人就像哄抢一件宝贝似地把他给瓜分了。这，是导演投放进天平“正”端的最后一枚砝码，也是投放进整个天平的最后一枚砝码。

大概是因为本片导演把上述平衡工作做得极好的缘故吧，当看罢《香水》的若干天后，我的眼前便浮现了一具天平，一具清晰的天平：一边，是对格雷诺耶的爱，一边，是对格雷诺耶的恨，一边，是对美的爱，一边，是对不善的恨，一边，放的是我的热爱艺术之心，一边，放的是我的尊重生命之情；天平居然也是基本水平，没有明显的朝某一端偏斜。忽然发现，这具天平，其实就是格雷诺耶。至此，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依然感到无言以对，但却没有去找用来反驳它的话”之原因了。至此，我终于知道，回答艺术要不要道德，要不要人品的问题其实是并不那么简单的，——这，也许正是《香水》所最想告诉我们的，虽然就个人而言，我还是倾向于艺术要有道德底线、人品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