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子的今天(一）

刷子的今天(一）

作者/毛桃

一

我就是刷子，在散文《一只小猫名叫布丁》中，我第一次出场并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名儿刷子。那时，我还是一只流浪猫。其实刷子这个名字并不很适合我，虽然我瘦的时候跟刷子相近，但胖的时候却像梨儿。但叫刷子也好，叫梨儿也罢，名字嘛，符号而已，譬如叫棒棒的，未必真是力哥。

回首我从流浪猫变成家猫的历程，可简单概括为这样一句话：我遇到了一个愿用猫食猫窝来换我避鼠才能的家庭，他们并没因我长相上的缺陷而嫌弃我。我们互惠互利，互不亏欠。如此以来，他们家没老鼠了，我也得到了旱涝保收的安居生活。

最初，这家人对我的态度正如《一只小猫名叫布丁》中所言，“布丁走了，家里的老鼠由谁来震摄只在不长的时间内成了一个问题，因为此后，刷子又来觅食了。种种迹象表明，刷子是一只流浪猫，刷子的强悍（仅用身上的一丝气味就能镇往老鼠）是以其皮毛像刷子、长相警觉阴毒、进食高速不挑嘴换来的。也幸好刷子是一只流浪猫，不然，要成天面对他（好像是只公猫）还是需要强的包容心的。”而我，也十分知趣的吃了每天供应两次的粮食就走，不让还沉浸在对有着姣好容颜的布丁的怀想中的他们面对长相难看的我。谁都知道，有那样“失去了才觉更美好”的参照物，我的长相是雪上加霜。

我是在每天早上他们上班前和每天晚上他们下班后来吃两餐袋装猫粮中倒出的小桃酥的，吃完再喝喝饭碗边水碗里的水，喝完就走，不打照面。想睡觉时，就睡在位于厨房阳台一隅杂物堆上的蒲团上。要出去遛达时，就从永远都半敞着的窗户纵出去就是。至于我避鼠的工作，则采取了无为而治的方式方法。哎，谁叫我天生就长着一副不怒自威的大杀器模样咧。那些老鼠们就甭说是看见我的模样了，他们就是闻到我的气味，都会立马转身，唯恐避之不及。

当然出去遛达时，我仍然忘不了我的老本行，——捕鼠。我深知，捕鼠是使我这大杀器保持锋利的磨砺过程，也是使我这大杀器血腥气重的熏陶过程。

一天下午，我正无聊地蜷在棕编蒲团上假寐，一阵细若游丝的声音从阳台那头的灶台底下传来了。凭直觉断定，那是一只中老鼠，一只自以为是的中老鼠。不过，他也太自以为是了，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不是明摆着要俺成全他吗？跟着，我就悄无声息地起身，悄无声息地沿窗台走向灶台，然后，轻轻一纵，着地无声，然后，箭在弦上，一矢中的。

也许是久未见血了，这不知轻重的一口下去，竟腰斩了中老鼠的脖颈，使尚未回过神来的他，还没搞清楚是咋回事就身首两地了。不过这样也好，于不知不觉中就一命呜呼，相当于安乐死，相当于鼠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现在，我自然是不吃老鼠肉的了，当然，在作流浪猫时，吃老鼠肉还是常有的事。当你饿慌了，或者有上顿没下顿，能有老鼠肉吃，还是不错的。常言道：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品。在当流浪猫时，我就时常放这道调味品，以致，但凡能进口的，都成了珍馐。

现在，一想到吃，我就会想到混得有点鱼虾肉末的小桃酥。谁都知道，鱼是我们猫们的珍馐，那个香啊，简直想起就让俺流口水。及此，忽然想起今天女主人是在家的，而我，是有邀功请赏的战利品的，于是，我就在门口叫了起来，叫得那个猛啊，如果你有心，就撕你的心，如果你有肺，就裂你的肺。

女主人终于来应门了。开门一看，一只身首分离的死老鼠就在两眼正充满期等地盯着他的我刷子身边明摆着，她吓得身子往后欠了欠。稍事迟疑，就转身去拿了一把夹钳出来，把老鼠的遗体夹到垃圾桶里去了。

接下来，不出所料，女主人就提着猫粮来论功行赏了。她在我的饭碗里倒了几乎跟平时两顿正餐一样多的小桃酥，我忙不迭地冲向饭碗，大快朵颐起来。其实在当时，我并不是很饿的，之所以这么忙不迭，主要是想表现出对奖励的渴望，是想让主人明白：劳而有功，就要论功行赏；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当然，我的无为也是一种劳，没听说“无为而无不为”么？

因为逮到老鼠就有额外的小桃酥奖励，于是在我感到嘴馋而女主人又在家又不会对我产生怀疑的时候，我就跑到屋外找老鼠去了。自上次那只中老鼠在厨房的阳台上被依法严惩，以儆效尤之后，我的辖区即业主的家就再没老鼠敢抛头露面，以身试法了，于是就只有到外面去找。遇到找有所获的时候，我就把老鼠咬死再叼到厨房的阳台上再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女主人就会应声出来看，然后对我论功行赏。哈哈，我就这样骗了二次额外的小桃酥吃，真是大快朵颐。的确，只骗过二次，不能骗多了或骗得太勤，因为陈天书报不离手的女主人也不是那么好骗的。至于小主人，你就是在门外叫翻天，他也不会料你一下。

冬天到了，因为天气渐渐转冷，好心的主人家就放我进屋并允许我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睡觉。那里自然比阳台上暖和多了。而且，当家里有人时，他们就会开电风扇式的取暖器，而我，就可搭到烤火。那种温暖那种祥和，就甭提有多大了。

就这样，因为家猫布丁的出走，因为我偶然而幸运地填补了布丁留下的空缺，我就从一只流浪猫变成了一只家猫，过上了衣食无忧、安居乐业的稳定生活，初步实现了猫类主流价值观所认同的“从野蛮猫变成文明猫”的宏伟目标。

二

曾经见过面的男主人进屋的时候，我正蜷在沙发上睡觉。我看到了他见到我时所露出的惊诧、嫌厌的表情。后来，我就被赶到阳台上的蒲团上去睡觉了。

是经过许多时间的思索之后，我才找到男主人讨厌我的原因。原来，他讨厌我从刷子长成了梨儿，说长成了腐败分子的模样；而且讨厌我成天只知吃小桃酥而不在外觅鲜食；而且讨厌我跑到屋里沙发上睡觉弄脏了沙发并远离了“有助于保持动物野性”的艰难环境。一段时间，我真恨这位不近猫情的男主人，我讨厌春节讨厌春节放假讨厌男主人回来耍假。我想：如果把男主人也放到可以保持其动物野性的艰难环境中去，他会怎样想？

回到冷嗖嗖的阳台蒲团上，我甚至产生过离开这户人家的念头。可转念一想，离开这户人家，我又到哪里去找另一户能接纳我的人家呢？离开了这户人家，我还能回到我自由像风又朝不保夕的过去吗？猫啊，猫，为什么做猫会是这样地难？

一想到过去，我对现在的蒲团生活又有了知足感：虽说离沙发生活差了一大截，但却比过去的风餐露宿好了一大截。到天气变得相当寒冷而在蒲团上也呆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从永远都半敞着的窗户纵出去以活动来热身了。

我是在院子里的蒲葵下看见娇小玲珑的黑花猫的。都一个多月未见黑花猫了，她还是那样身形苗条、婀娜多姿。而黑花猫看见我时，她的眼里流露出了难得的惊喜之情，——真让我受宠若惊。

而她一开口，就更让我手足无措了：“大哥，你咋变帅了呢？”

“没、没有啊。”

“还没有？看你屁股都长圆了，脸也长得不像以前那么尖嘴猴腮了，皮毛还泛光，一副油水没少吃的样子。”

“哦，那是那是。主要是前段时间在一户人家里上岗了，包吃包住，衣食无忧。”

“哇，好羡慕你哦。而我，依然过着风餐露宿的流浪者生活，穷愁潦倒、朝不保夕。要是我能过上你那样的生活，该多好啊！”话毕，她的脸上浮现出了无比憧憬的表情。而在这时，她脸上的那块胎记就更扎眼了。

我一时语塞。赓即，一种深重的同情、悲哀像黑云般地从心底漫了上来。我们都是脸上长有难看的胎记的猫，我们都是脸上长有难看的胎记的猫啊！在我刚能走路的时候，我就被一户人家遗弃在了一个垃圾桶边。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弄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遗弃，直到有一天，直到我看见另一只脸上长有难看胎记的猫也像我一样在四处觅食。而他，在看见我的那一刻，也像被施了点穴术般地定住了。在那一刻，我们都无比惊讶又无比悲恸地看到了镜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