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子的今天（二）

刷子的今天（二）

作者/毛桃

三

黑花猫稍稍思考了一下便跟着我到阳台蒲团参观来了。见到上面铺了一件旧衣服的蒲团时，她还小心翼翼地迈上去试了试其结实程度或弹性。我对她说：“如不嫌弃，它就归你了。”黑花猫无比惊讶又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我：“那你住哪儿呢？”“我也许住里面，也许住外面，男子汉大丈夫，无所谓住哪儿的。”我故作轻松地对她说。为了让她相信我真地对此无所谓，我还补充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嘛。”

我看见黑花猫眼里有泪光在闪烁。为了不让我注意到她的眼泪，她还用手抹了一把脸，俗称猫洗脸。

“刷哥哥，如果你找不到地方，我们就住一起吧。”迟疑良久，脸上有红霞浮现的黑花猫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让她面赧让我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话。我倏地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她：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我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我是一只没猫爱的公猫，许多少年来，我一直都孤身一猫，不敢奢望有谁会爱上我，而现在，爱却突如其来，从天而降……

我和黑花猫就这样相爱了，在这个相逢在蒲葵下的午后，在这个相聚在蒲团上的午后。我们就像一对新婚的夫妇，尽享着鱼水之欢。我们这对苦命的猫儿哦！尽管我们是一对苦命的猫儿，但却过上了也许是甜命的猫儿都过不上的爱情生活，从这点上说，我们又是甜命的。

我和黑花猫就这样幸福地同居了，在那个相逢在蒲葵下的午后，在那个相聚在蒲团上的午后。真是幸福啊，在那诗一般的蒲葵下蒲团上之前，我刷子刷哥哥可是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一辈子还会有母猫来爱我。我想感恩戴德，我想谢天谢地，感来谢去，化为一种实际行动：我更加呵护、珍爱我的爱妻黑花猫了。

现在，我不仅让黑花猫跟我在蒲团上睡，我还把每天两餐的小桃酥分一半给黑花猫吃。尽管我个头儿比苗条的黑花猫要大得多，但我仍坚持每餐只吃一半的小桃酥，而把另一半留给我的爱妻小黑吃。小黑先还推让还说“心领了”之类的客气话，后见推让客气都无济于事，便不再客气地身领了。

现在，我们每天还要出去觅一定的食以充实小桃酥未填满的肠胃。在这过程中，小黑变滋润了，我也变结实了。在这过程中，我第一次体会到了诸如“好母猫是一所学校”、“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怎样的猫，而是因为我喜欢与你在一起的感觉”、“对于世界，你可能只是一只猫，但对于某只猫，你却是整下世界”、“情猫眼里出西施”等爱情谚语，我一下子懂了许许多多以前似乎从未想过的事。

四

   由于个体生理特点的差异，黑花猫是只更爱睡觉的猫。每当她继续睡觉的时候，我就出去遛达，并顺便找点鲜食。由于黑花猫依然要食鼠肉，我在外遛达时也捎带着杀只老鼠的想法。

这天下午，在杀了一只老鼠并将之藏在隐秘的地方之后，我就兴冲冲地回家叫小黑了。跳上窗台，转进永远都半敞着的窗户，目光所及的地方却让我愣住了：小黑，睡在蒲团上的我的爱妻小黑，怎么不见了？！这可是自我们成家以来所从未有过的事啊，我的心如坠深渊。

我在狭长的厨房阳台上找开了我心爱的小黑。

我纵出那扇永远都半敞着的窗户在海星一样的院子里找开了我心爱的小黑。

小黑，你在哪里？先是心在问，后来，就成了声音在喊。找着找着，我的眼泪就从心里漫上了眼眶。小黑蜷在蒲团上睡觉的样子就像一只憨憨的蜗牛，她的又小又尖的耳朵是蜗牛伸出的触须。蜗牛啊，蜗牛，你现在在哪里，你还好吗？

找遍了整个像海星一样的院子，没见着我心爱的小黑。我又重复着找了两遍，仍没见着我心爱的小黑。我开始朝绝望的方向想了：莫不是小黑遭遇了什么不测？莫不是小黑遭什么黑势力挟持了？随即，我踏破铁蹄的脚步也开始凝滞，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我心如死灰。

记不清这是今天的第几次来到这株蒲葵下了。当我心如死灰、行尸走肉地来到这株蒲葵下时，我竟看到了蹲坐在那里的我的小黑，她的脸上，竟挂满了泪迹。

一番悲喜交加、心急火燎地倾诉、追问之后，小黑平静地告诉我主人家已发现了她并恶狠狠地将她赶了出来，她就要离开我，重新踏上她萍踪无定的流浪征程了。

我不相信主人家会这样见容不得一只不是刷子本猫的猫，小黑说她还差点遭鸡毛掸子打到了。

五

小黑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面对所发生的这一切，我竟然是那样地无能为力。

在这件事上，我看到了我的重利轻义，我的重衣食而轻伴侣，我的选择面包而放弃爱情，我的选择定居而放弃流浪，我的选择稳定而放弃漂泊。我很庸俗、很低级，我辜负了小黑对我的信任，对我的爱。我恨我自己。

然有时转念一想，如果我跟小黑去流浪，她还会像在有饭吃有铺睡的主人家里那么爱我么？不是我小肚鸡肠地把她想得那么庸俗，在这世上能像蒲葵那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动物还真没几个。在这次上岗之前，我和小黑也不是没有遇见过，可在那时，她怎么没正眼看过我？

不，我的小黑不是那样的猫，那样的猫根本就不是我的小黑。我把小黑想得那么坏，我真地好庸俗、好低级、好卑劣。小黑，请原谅我，原谅我这么选择，我就是一只重利轻义的猫，我就是一只选择面包而放弃爱情的猫。我配不上你的爱，你恨我打我骂我吧。小黑，你回来吧，来打我骂我恨我；小黑，你回来吧，你住哪儿我就住哪儿，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小黑，你回来吧，我们一起去找老鼠，找到了我就杀来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