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子的今天(八)

刷子的今天(八)

作者/毛桃

十六

出了院子的大门，我们就左拐朝皂桷树的方向去了。在这样一段路里，小小黑完全是一副路盲的样子。也难怪，她是被人半路劫掠回来的。

走到看得见皂桷树的地方了，我喊小小黑朝前看，并问她是不是那棵皂桷树。小小黑的回答让我觉得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终于，走到皂桷树的树荫下了，我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小妹妹，这下轮到你走前面带路了。”

“好。”小小黑愉快地应道。随即，一跳一跳地走前面去了。

路边，树皮斑驳而好看的梧桐树撑起了一蓬又一蓬的清凉。

路边，一个巷口出现了，小小黑没有朝里拐，继续直走。

路边，一左一右的两个巷口出现了，小小黑带我朝右边的巷口走去。

“妹妹，妹妹——”一缕细小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了。回过头去，我看到从左巷口出来的一只小黄猫正在喊小小黑。定睛一看，他长得简直太像我了。我激动得差点昏将过去。小黑，她生的是我的孩子，她生的就是我刷子的孩子！看那张脸，眼亮鼻直，警觉威严，除没有那难看的胎记外，其他哪点不是我的缩水版。而现在，我还终于知道，有无那胎记对一只猫形象的影响：有那胎记，就是警觉阴毒，没那胎记，就是警觉威严；一反一正，真是天壤之别啊。难怪像我们这种长有难看胎记的猫要遭遗弃了。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让我们的命运发生了逆转，让我们的生活从此堕入黑暗。哎，也幸好我在逆境中还扛过来了。我迄今为止的一生，似乎应证了天将降大任于是猫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古训。现在，我不仅是本社区的无冕之王（注：本名词不负“人类记者”的连带责任），还拥有爱妻，儿女绕膝，还谱写了一段感猫的爱情故事。啊，生活是多么地美好！啊，苦难真能成就猫生！

十七

就甭提我看见小小黄的激动了。

两个小家伙兀自说着分别后的情况，全然不顾我这个大猫的存在，我也落得个置身事外的清闲与待会儿才出现的“后发制猫”。

从他俩的摆谈中，我获悉他俩共同还有一个妹妹，在小黑身边。

小小黄离家出走大概有一星期半了，比小小黑离家晚些。自自立门户后，小小黄就再没回老家看过，直到今天。今天，因遇到小小黑了，因见小小黑要回老家去看，就决定跟她一起回去看看。

听说小小黄已自立门户，我很想问他家住哪里，生活过得还好吗，但一想到这样的提问可能会引起他们对自己的注意甚至怀疑，就把快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看着长相英俊的小小黄这么小就成了流浪猫，我说不出是高兴多一点咧还是忧伤多一点。不过从他脸上，倒看不出什么忧伤。的确，成为流浪猫的也不仅是长相难看的猫，只是被迫流浪和主动流浪倒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现在，我的儿子小小黄就属主动流浪的那一类猫。当然，更确切地说，应是他们的妈妈教他们成为了主动流浪的猫。再说，像她妈妈那样带他们，不主动成为流浪猫也要被动成为流浪猫。

小小黑和小小黄领着我朝一幢楼的顶上爬去了。被撇在身后的楼梯越多，我的心跳得越厉害。

就要见到我朝思暮想的小黑了，我的心狂跳不已。尽管在外猫看来，小黑并不漂亮，当然主要是因为那难看的胎记，但在我的眼里，她就是最美的，比布丁还美。是啊，“母猫不是因为美丽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美丽。”这句话用在我对小黑的看法上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钻出最上层楼口，一个宽敞而又杂乱的坝子以豁然开朗之姿呈现在了我的面前。我急切地用目光搜索开了可能是小黑家的地方。

小小黑、小小黄熟稔地朝码了一大堆东西的地方走去了，我紧随其后。

也许是想给小黑妈妈和最小的妹妹一个意外的惊喜吧，小小黑、小小黄悄无声息地走着，直至家门。

不知他俩看见什么了，他俩竟一下子愣住了。

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

我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一看，另一个小小黄如异峰突起般地横亘在我们面前，只是她——我最小的女儿已瘦得血色全无、皮包骨头。她有气无力地躺在一块偌大的旧地毯上，像在等候着那场没有回程的旅行。

“孩子，你妈妈咧？”

“妹妹，妈妈在哪？妈妈咧？”

“妈妈死了。”最小的女儿有气无力地回道。

我一把拽住了她，“你说什么，孩子？你妈妈她怎么了？”

“呜呜呜呜——”身后，小小黑和小小黄已开始哭了。

“妈妈死了。呜呜呜呜——”最小的女儿有气无力地哭了，“她病了还去找吃的，拿了粮食回来，走到那里就倒下了。呜呜呜呜——，我想妈妈，我要妈妈——”

“那你妈妈的遗体呢？”

“遭人扫走了。我搬不快，又要躲人，就看到他们把妈妈扫走了。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我也哭了，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地哭了。

在我最以为能见到我朝思暮想的爱人的时候，却永失我爱，那种悲恸，那种心碎，除了想一死了之，还能想什么？如果生不如死，那就让死来临吧。

“小小黑，小小黄，你们过来。”我决定交待后事了，“你俩先去给妹妹找点吃的，越快越好。还有，你们三个一定要互相照顾，等妹妹身体完全好后再各去各的地方。”

“叔叔，那你呢？”小小黑怯怯地问。

“孩子，我是你们的父亲。不要叫我叔叔了。”

“好的，爸爸。”在小小黑和小小黄睁大眼打量我一番之后，小小黑应道。

“那你们快去吧。”

“哥哥，你去给妹妹找粮食，我在这里陪爸爸。”小小黑好像意识到了我有什么事要瞒着他们做。

“好嘛，那我去了。”小小黄转身开跑。

“等一下，儿子，我们三个一起去。”想着我最小的孩子可能等不及粮食来就要踏上不归路，我决定跟两个大点的孩子一起去找粮食。

是在寻找这救命的粮食的过程中，我逐渐从情绪化走向了冷静，从感性走向了理性。我决定改变主意，放弃刚才所产生的死的想法。我的孩子们还需要我，小黑的在天之灵还在阻止我。即使我已了无生的乐趣，我还应为我的孩子们而活，我还应为他们的长大成猫而活。我是他们的父亲，当他们的母亲因病离世，我不来承担看顾他们的责任，又由谁来承担？

就这样，我继续活了下来，活了下去，活在了乍暖还寒的今天，活在了悲欣交集的今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