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38年新历第一天，王老幺发现桂花的肚子大了。桂花从陈乡长屋里出来晒太阳，她转过身时，王老幺就发现她的肚子大了，她穿着的那件宽大棉袄掩不住像山丘一样隆起的肚皮。
桂花是王老幺的二哥花了几张豹子皮从青石换回的。那天，桂花趁王老二去镇上买盐巴，对守侯着她的王老幺说，她是从湖北逃荒过来的，在峡江一家幺店子讨了一碗面汤，喝下后就迷糊过去，醒来后才知道被幺店子的那个山羊胡子卖了。桂花说，她还有一个兄弟叫狗子，找到狗子才能跟老二一块儿过。于是王老幺就带着桂花出了报风山岩洞，沿着骡马道来到大溪口。
大溪口乃峡江水陆要道，沿江上可通重庆，下可抵达宜昌汉口，背后的骡马道近接湖北建始恩施，远抵湘西常德，乃商贾云集之地。白日的大溪，赶场运货的人川流不息，河街店铺一家连着一家，洋油洋布盐巴红糖茶叶大米蔬菜瓜果山货药材应有尽有，入夜十分，饭馆酒肆客栈青楼各色纸糊灯笼齐明，骡铃萧声昼夜不绝，灯船明楼与江上月色烟光融汇一体，有如瑶宫蜃景。
王老幺带着桂花穿过挤挤攘攘的街场，在四方台桂花突然甩开他，冲进了上面的乡公所，扑通一声跪在了乡公所四合大院的天井里。
王老幺知道事情弄砸了，他把老二买来的女人弄丢了。几天后，乡公所找到了桂花的兄弟狗子。桂花来到在河街找到等候着她的王老幺，从兜里摸出五块大洋，对王老幺说，你回去吧，你二哥那几张豹子皮也就值三块大洋。王老幺说，你说过找到狗子就跟我哥过。桂花说，是陈乡长派人找到狗子的，我已答应留在陈家当佣人。
弄丢了老二女人的王老幺无脸回报风山，他在陈乡长住的聚兴昌上面九间店找了个活儿，给一家姓冉的骡马店当伙计，他心里发誓，一定要将桂花弄回去。
陈乡长住着的聚兴昌正对着瞿塘峡口，是一幢中西合璧式楼房，楼高数丈，土墙护板。门柱雕有清水荷花，屋顶中央立着两只白鹤，白鹤中间是一只奔跑状的梅花鹿，屋顶两端柱顶立着翘尾石鱼，每当暮时雨起，鱼嘴便喷泉吐水，飞流直下。
住在陈乡长家的桂花很少出门。王老幺经常看见桂花的兄弟狗子背着书包跑进跑出，狗子像变了个人似的，蓬乱的头发梳成了一匹瓦，瓦片盖着的脸也开始翻白，像漂过的土布。民国38年新历第一天，当王老幺在聚兴昌院坝上看见桂花时，她的肚子已经像小丘似的隆起了。
这天夜里，王老幺去后院喂完骡马，在灶房烧洗脚水的时候，听到几个挑夫在闲聊。
一个脸上有条刀疤的汉子笑着对撒完尿准备出门的秃头说：“怎么把尿撒在店里，要憋着去青楼窑子撒。”
秃头出去后，刀疤说：“恩施过来的那些女子，精明得很，只听撒尿打在石板上的响声，就能判断你年龄有多大，劲儿有多足。”
家住观坪乡的蛮子说：“前天庙宇槽龙骨坡蹿出个野人，将正在地头割草的女人扛上肩就跑。”
刀疤问：“搞到手没？”
蛮子说：“他遇到了路过的乡丁，一阵排枪打过去，血迹拖了半里路。”
刀疤说：“死了也值，总算摸了一把。”
蛮子卷着一张烟叶，说：“聚兴昌那个外乡妹崽，肚子好象大了似的，是县警察局陈家二少爷陈明贵下的种吧？前些日子他经常往家里跑。”
刀疤笑了笑，说：“是他老爷子种下的。”
蛮子说：“不会吧，老爷子还有那能耐？”
刀疤先吐出一串烟圈，然后喷出一根烟枪穿过去，说：“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陈老爷子近日来红光满面？那是采阴之后的神采。你们知道那个外乡女子在陈家做么子？她在替陈老爷煨床。陈老爷在川江浸泡了几十年，豹皮褥子也暖和不了他冰冷的身子骨，只得靠年轻妹子煨热床褥。煨床的女子哪有不被顺势采了去的。”
蛮子说：“他是在抓紧时间享受啊，共产党来了就没他的好日子过了。”
王老幺听得眼睛直冒金光，血液一阵阵往脑门上涌，手一次次朝腰后摸去，摸握那只冷硬的飞镖。他不停地朝熊熊的炉灶里塞着柴块，滚烫的水将刀疤们烫得一个个抬脚惊叫大骂不止。
刀疤冲到灶房，他看见王老幺一脸阴沉使劲地拉着风箱，像是要把一股股杀机灌进炉膛。
